苏莫邪笑容更盛,一抬手,所有声音顿时戛然而止。只见他扭头望向墨云溪,眉眼一弯,开口道:“大军即将出发,大祭司可还有什么话要嘱托的吗?”
墨云溪摇了摇头,竟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忘忧那边。眼波流转间,最终只道了四个字。
“陛下保重。”
她本想说,天命所归,毕竟不是她这等凡人所能窥见的。冰壁并没有预测出最后的结果,但那名为忘忧的女子,必然是最为关键所在。陛下若能掌握利用,定当可以操控全局。
可是她瞧见那忘忧,从当初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到如今恬静安好眼中无半点怨恨。不由心中感叹,不忍再去伤害。女子何辜,男人要争名夺利,何必非要拿她们去利用?既然给取了忘忧这个名,那便不要再去给她增添烦恼吧。
“呵~~”
苏莫邪忽的失笑,稍稍往前一步低头靠近墨云溪的耳畔。不顾在场这么多人的眼,也装作没看见墨云溪那微微蹙起的眉。
“同样的四个字,你若是换成‘等你回来’,那该有多好。”
墨云溪不卑不亢,淡然对之。“云溪不必等,陛下要是在前方遇上了什么困难或者阻碍,自然就会派人召云溪过去。同样的,云溪若在冰壁里又看见了什么重要的讯息,也会及时传达到陛下的耳里。”
苏莫邪挑眉,不禁调侃,“我这一去,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生离死别的一刻,你怎还能这般无情?”
墨云溪不再作声,心想,若论无情,谁能比得过陛下你?柳飞絮跟了你那么久,也不过就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女人呐,动了情的都是傻子。痴心如柳飞絮那般,甘愿牺牲一切,到头来却得不到任何的回报。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一时好奇,去冰壁试试看测了柳飞絮的安危。她能力有限,以为不会测出。但好在冰壁有所反应,虽显示不出任何东西,但有反应,至少就代表人还活着。
只可惜苏莫邪不闻不问,怕是再过些日子,皇城里的人,都已经不再记得曾经还有个小丫头,一直陪在苏莫邪的身边。乖巧可人,甚是讨人喜欢。
第三十四章:是非黑白
那个时候的苏莫邪,还没有如此妖魅。穿着上好的锦缎白袍,一身贵族之气。小丫头就跟在他的身后,喜欢喊他公子。他脸上总是扬着笑,不是虚伪敷衍,而是出自真心。他一笑,小丫头也跟着笑。他便揉着她的小脑袋笑她傻,随手帮她拍掉了肩上的落雪。
这,便是墨云溪第一次见到苏莫邪和柳飞絮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不知自己的能力,还不知道苏莫邪的身份,只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带着丫鬟迷了路。等后来知晓时,也一直认为就算苏莫邪日后娶妻,怕是也会收了柳飞絮做侧妃或者是侍妾。可却万万没料到,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她没料到自己会离开雪山跟着苏莫邪进了皇城,也没料到柳飞絮会被苏莫邪派去溟国当细作。
“哎,既然我们的大祭司无话可说,那就请我们的琴师出来弹奏一曲祝我们凯旋而归吧。”
苏莫邪见墨云溪一直不说话,便也不在闹。他退开身子耸了耸肩,说了这么一句。
话音一落,就见墨云溪神色变了变。动作虽小,却没能逃过他的眼。他不由眯起眸子,压下了那一闪而逝的肃杀之气。
呵,果然还是没放下吧?
祭司墨云溪,琴师墨云卿。白城的百姓当初听见这两人名字的时候,以为是亲兄妹。可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兄妹,只不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已。
墨云卿是被其师傅捡到的,墨云溪则是被墨云卿捡到的。
云卿的师傅并不是什么隐世的高人,他出身在雪国的一座小城,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年轻时对占卜算卦痴迷,一心钻研,家中大小事物全部交由妻子处理,甚少关心,竟未注意妻子何时惹的一身病。待到他知晓时,彼此都明了无望。
他与其妻实则伉俪情深,无奈悔时已晚。在一起的几年间,他从来没有仔细咀嚼过妻子的话语,不明白期间含着怎样的玲珑心思。他像是入了魔,对那一格格命盘一串串符号痴迷不已。之后想起妻子喜爱看庭院的落花,他便扶着她去看,此生唯一的一次,放下手中书籍,陪着她站在亭廊上。却不料妻子垂眸闭目,只道倦了,竟无心再赏。
缠绵病榻几年后,在最后的时光,其妻对他轻声说:“人们只能想得起对自己好的人。所以,不管今后我去哪里,决计不会记起你。”
他怵然而惊,从此心灰意冷。处理好妻子的丧事后,便一把火烧了屋子,只身来到了一处雪山中。本是一心求死,却不料在半途中捡到了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他想起其妻身前总说想要个孩子,若是男孩就叫云卿,女孩则叫云溪。于是思索再三,觉着这是上天给他赎罪的机会。便带上孩子,一起在雪山中住了下来。
他虽放下了占卜之事,但多年来的习性没法忘却。所以当墨云卿抱回一个婴孩时,他几乎一眼瞧去,就知道这孩子留不得。
雪山里天寒地冻,想他当年捡到墨云卿时,那小子冻得嘴唇发紫,全身痉挛,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救活养大。可这个女娃娃,也不知是谁家扔的,就用一块布包着。想他一个成年男人穿着两件厚厚的棉袄,依然觉得冷。这女娃娃光着身子竟不哭不闹,肤白胜雪,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墨云卿,手舞足蹈还乐呵的笑。这事任谁见着,估计都觉得邪门。
他不愿收留她,云卿却不舍。孩子单纯,看不出那女娃娃的不妥。脱下了衣服包裹住她,就这么抱着她跪在了门前苦苦哀求。最后他不忍心,这才答应了下来。只当是天命,于是便给取了云溪这个名。
之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也渐渐长大。云卿俊秀稳重,云溪明媚动人。每逢落雪的日子,两人常常一个抚琴一个起舞。他在旁静看,心中颇感安慰。
他常想,外面世道纷扰,这两个孩子若是能在这里相守相伴,倒也如世外桃源,活得自在。却不料,也不知是他教的太好,还是云卿太过木纳。看不见云溪对他动了情,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而更加令他想不到的是,一个人的出现,毁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墨先生,今日可是我大军出征之日,可否换首曲子弹奏呢?”
苏莫邪笑的无害,望向那正朝楼台缓缓走来的玄衣男子。忘忧寻着声音抬眸去看,没想到这皇城里令她好奇的人物,今个全都出现了。
玄衣墨发,手持长琴。模样虽还算俊秀,但跟那苏莫邪一比,就完全没看头了。果然流言不可信。什么亲兄妹,这根本沾不上边。
“陛下要求,自当唯命是从。”
墨云卿垂首点头,放下手中长琴,就这么席地而坐。他瞥了眼墨云溪的赤足,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蹙。忘忧所站的位置,正好看的真切。她下意识的瞧了瞧墨云溪的神色,发现自墨云卿出现起,她就不太对劲。虽然极力去掩藏心思,却越是遮掩,暴露的越多。
忘忧想起宫里流传着关于这师兄妹两人之间的各种版本,什么同父异母的兄妹,同母异父的兄妹,私生子私生女,什么养子养女全都说遍了。却唯独没人去猜测他们两人之间或许是存着其他特别的感情。
可能在大多数眼里,墨云卿算是极好的了。可若是配墨云溪,就差了一些。雪国的百姓早把墨云溪当成了他们心中的女神,连苏莫邪那样的男子都沾惹不得,更何况是平庸的墨云卿?
但这会儿在忘忧的眼里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她倒是觉得说不定是妹有情而郎无意,不然墨云溪也不会离开雪山。可刚才墨云卿的那一眼,又让她感到迷惑了。若是郎无意,又怎会有那样关切的眼神?
苏莫邪或许是喜欢墨云溪的,他的爱直白霸道而且自私,被他爱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而墨云卿这样的人,虽是木纳,却十分细心。不说其他,就单单是刚才他瞥见墨云溪一双赤足踩在地上时,下意识的蹙起眉头。就可知,曾经定然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可能他斥责过,可能他生气过,可能他知道墨云溪的体质不惧严寒,却依然还是不愿意见她光着脚。而这所有的可能,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会心疼。
第三十五章:鬼祟之人
琴声响起,打断了忘忧的思绪。她见墨云卿一双手纤细修长,抚动着琴弦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手。但也只有这样的一双手,才能弹奏出一曲曲令人心之所往的曲子。即便每日重复,这白城的百姓却无一人感到厌烦。
今日他应苏莫邪的要求,终于换了首应景的曲子。大气磅礴,铿锵有力,闻者仿似身临其境,未曾出发,已是热血澎湃。
“好!”
一曲毕,苏莫邪拍手称赞。墨云卿拿上琴站起了身,轻声道了句献丑。刚要迈步退下,却听见苏莫邪又道:“墨先生此曲甚妙,大有振奋军心之效。我看这样吧,你就随我军一起出发,每日弹奏此曲,也可以激励激励将士们。”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墨云卿自是听的明白,微微一愣,没做回应。可苏莫邪似是早料到他会这般,微微一笑间,走到了他的身旁在他耳畔轻声低语了一句。
“当真?”墨云卿瞬间抬起头,眸子璀亮。
“君无戏言。”
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墨云卿只稍稍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好!我愿意随大军一起出发。”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墨云溪神色又是一变,这次很是明显,只要是注意她的人,怕是都看见了。只不过没人知晓她到底在想什么罢了。
忘忧摸了摸怀中的小狐狸,低下头蹭了蹭它柔软的毛皮。
“苏莫邪刚才与他说什么了?”
自从忘忧上次在练兵场召出两只神兽,让上百只雪狼匍匐跪地后,不出半日,皇城里所有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本以为她是走了运,莫名的受陛下宠爱而已。却不知,她竟还有这般本领。
大家都早已习惯看她抱着只小狐狸,所以这会儿只当她是闲得无聊,逗小狐狸玩罢了。殊不知小狐狸可不是玩物,身份可不比麒麟兽和白泽低。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狐狸性子十分傲娇,忘忧已经习惯。无奈人家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得哄着宠着顺着毛抚。可小狐狸不吃这一套,越对她好,她傲的越厉害。忘忧眼珠一转,便改了主意。
“你不告诉我,我就把你扔兜帽里和麟儿小白去玩。”
手里位置有限,抱着小狐狸,自然就得委屈麒麟兽和白泽。这些个神兽与她是寸步不离的,好在天寒,她出门一般都披件红色大氅,正好把它们两个放里面,就是位置可能有点挤。
“哼,你敢威胁本大仙!”
小狐狸睁开眼瞪着忘忧,不出声意思已经表达。忘忧不急不慌,冲它调皮的眨了眨眼,作势抬起了手。
“啊,别别,我告诉你就是了。”
小狐狸可不想与那两只家伙挤一个窝,气愤的又瞪了忘忧一眼,接着闭上眼缩回了她的怀里。
“他说,如果你愿意随军出征,等我们回归之日,便是墨云溪恢复自由之时。”
忘忧眸子一亮,果然,这其中关系不简单啊。
终于,整军完毕,雪国城门大开,苏莫邪上了战马走在了最前方。随行的女眷本就只有忘忧一人,但苏莫邪担心她孤寂或者有不方便的地方,便允了在宫里服侍她的宫女蝶儿一起上路。
一顶轿子,十分宽敞,这本是领兵打仗,不是出门游玩。所以忘忧坐在轿子里,多少有些不适应。那宫女蝶儿,更是拘谨的厉害,坐在一处动都不敢动。忘忧本还想与她说些话打发时间,但见她那紧张的样子,便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苏莫邪告诉她,溟国派了人驻守在最后关卡的边城,据说还是位皇子。忘忧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就以为是沈离。可后来又听他描述的不像,又觉得会不会是沈彦?可之前沈离说过,父皇是绝对不会让沈彦出征的,这么一思索,她便也迷茫了。
他们此次出发,目的地就是边城。苏莫邪来势汹汹,看样子势必要把边城一举拿下。
路途尚且遥远,她坐在轿子里无聊的很,便随手掀开轿帘看了看外面的景色。偶尔探出脑袋前后张望下,却没想到看见了极其有趣的一幕。
她所坐的轿子周围除了抬轿的人,另外前后左右有四个人保护着。最前方三匹战马上,分别就是楚寒,苏莫邪和傅青衡。她掀开轿帘张望时,正巧就看见一名侍卫跟在轿子右后方走着。身子娇小,低着头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是穿了不合脚的靴子,走起路来特别费劲。
她瞧着瞧着,就越发觉得那侍卫像某个人。后来乍然想起,这几日好像那人还真就没来找过她。她本以为是趁着日子有限,那丫头是陪情郎去了。可今日她都要随军出发了,也不见那丫头过来道别。
难怪,哎……
忘忧轻叹一声,起身掀开前方轿帘大声道:“陛下,麻烦可以先停一下么?”
苏莫邪拉了拉缰绳回过头,他这么一停,大部队自然也就跟着停下了。
“怎么了?”
忘忧走下马车,径自来到那名小侍卫的身边。托起她的下巴,果然就见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姐姐,我……”
“我带你去陛下那里,他让你留下你就留,让你走你就回去。可好?”
忘忧打断她,说出了自己的立场。她见不得那小丫头泪水汪汪的可怜样,却也不得不随她之意。
或许是年轻还小,经历的太少,所以这位小公主可能还不明白战争这个词的意思。她只是舍不得楚寒,如同当初楚寒离开夜国回到雪国,她日思夜想,最后也去了雪国。现如今楚寒要离开雪国去溟国,她也不管不顾,要跟着一起去。完全就不考虑如果战败,楚寒很有可能死在战场上,那么她亲眼所见,可否承受得了?或者也要跟着一起死?
关心则乱,忘忧越想越是烦躁,有些粗鲁的拽过夏韵之的手,把她拉到了苏莫邪那边。
“这是?”
忘忧气恼,伸手就把夏韵之头上那顶很不合衬的头盔给摘了下来。长发倾泻而下,当夏韵之抬头的瞬间,楚寒已是满脸惊讶。
第三十六章:去留
未等苏莫邪说话,楚寒已翻身下马,拱手单膝而跪,严肃道:“属下点兵不严,未曾发现小公主混在其中。属下这就送小公主回去,待回来再请陛下责罚!”
“不,不管他的事,是我……”
夏韵之急忙解释,却在看见楚寒那冰冷的眼神后噤了声。她缓缓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楚寒眸光闪了闪,别过脸不再去看。
“呵~小公主只是顽皮罢了。无妨,楚寒你就送她回去吧,我们先走,你随后赶上便是。”
“属下遵命!”
楚寒起身就欲带夏韵之离开,却不料平常柔柔弱弱的小公主此刻却一下甩开他的手,拉起裙摆跪在了苏莫邪的身前。
“陛下,我可不可以不回去?我知道你们是要去打仗,我也知道会很危险。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我就跟着忘忧姐姐,哪里都不乱跑。这军中也有我们夜国的士兵,他们都看着呢,是我自愿留下来的,若是出了事,我父皇也不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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