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眸微眯,实在想不通透,明明撒着弥天大谎的她,为何眼神仍能清澄。
那位长公主的母亲,有着和他母亲一般的身份,一样卑贱的血液。。
即使被称作护国凤凰,即使守护了皇室最后的血脉,仍是被圣上不待见的人。
明明,明明是和他一般肮脏的血液,为何老头却这般待她?还有她身边那一众的将士,有些是她的下级,却更多是她的上级,即使老头牵的头是必不可失,他们却未必都能这般义无反顾地为她作证明啊……
灵岚,秦灵。
明明是与他一般的出身,却为何事事不同?。
“还是说,我所相信的东西,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番外 回忆之章 景澈(下) 炎夏酷暑,烈日当头,已是到了晌午的时分,不知不觉大军已扎营三日。
帐外是一片汗流浃背的混乱吵杂的景象,帐内虽是闷热,倒也乐得清闲。
“景侍郎,范侍郎。”
一边的中年文官瘫坐着一动不懂,另一边身穿文官服装的景澈却已抬起头,温润的玉颜似乎分毫未被酷热的天气影响,礼貌地站起招呼着送饭的曹参将:“曹参将,辛苦你了。”
曹参将对景澈清凉无汗的本事佩服得紧,放下饭菜,大笑道:“不辛苦,今天中饭加了颗蛋,外头兄弟闹哄哄的,景侍郎你慢用,我得失陪了。”。
景澈应声,看着曹隽离开,盛了碗饭菜到范侍郎的旁边叫醒了他:“范侍郎,天气再热,也得多少吃点,咱两个文官可是开的小灶,外头士兵五千都吃的乱七八糟,人家可都活得热闹。”
那范侍郎嘀咕几句,挣扎着爬了起来,接过饭碗,嘟囔道:“外头那些个贱民是什么身份,你我又是什么身份,怎得比较。本官自小锦衣玉食,怎生遭得这般罪。”看了看碗中的饭菜,拨了拨那颗蛋,还有油腻腻的鸡腿,生着一股子厌恶:“此等猪食,值得那帮贱民闹腾成这样子。”
景澈不语,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得闷热得闹心,胃胀痛得难受,便也放下了碗筷,“你且慢用,帐里热得紧,我到外面去透透气。”。
“去吧去吧,跟着那所谓的灵将军,”范侍郎看着他走出帐外,低声嗤道:“真不愧是婢女之子,骨子里的贱民。”
饿着肚子在外头跑,确实是不智的行为。外头烈日正不要命地曝晒着,炎热的空气直直能把人烤焦。景澈净是觉得肚腹难受得紧,头脑也险些要被蒸发,便听见好些人爽朗的大笑。
向着笑声的源头走去,便见着一众将士围着坐,手上正捧着午饭,正哈哈大笑着,拍大腿的捂肚子的不亦乐乎。中间围坐着一个将士,兴致勃勃地说着故事,面型长相像只猴,说得又是手舞足蹈的,整一个猴子托生一般。
“景侍郎,这边这边,”听得一把清脆的声音唤他,景澈看到有人招呼他过去,见他看过去露出了一个大笑脸:“哈,子云兄子云兄,这边这边。”。
景澈顿了顿,便越过众人走向了那少年。。
“坐下听坐下听,今天是路猴儿说的书,可是有趣。”少年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景澈看他手上的碗筷握得老紧,稚嫩的脸上还沾着些饭粒,便笑道:“看来是灵将军好兴致,每日用餐时候总让人娱乐来着。”
这两年时间,他仍是小小侍郎,灵岚却在首辅的力挺下一再升迁。不论是朝中军中民间,灵将军与长公主的名声愈盛,朝中早已分化两股势力,一是首辅景文昕带领的公主党,一是圣上亲领的太子党。
尽管圣上屡屡打压,但外头兵荒马乱,太玄对外的征战也甚多,总不得不依靠灵岚的军事实力。于是灵岚在两年间,参加过的大小征战不下百场,可算是疲于奔命。此次出征隋宁国,他与范侍郎一并被指派作随军文官,范侍郎为此怨恨不已,而他,倒也想看看这位鼎鼎大名的灵将军两年来过的什么日子。
“猴儿自个儿玩的开心,大家一起吃饭很香啊。”说罢,灵岚皱皱鼻头,细声道:“子云兄太见外,总是不愿喊我表字。”
景澈只当没听见。转眼就见灵岚把碗里头的白饭三扒两拨塞入口中,然后高举饭碗高呼一声:“来,添一碗饭!”
众将领哈哈笑道:“来了来了!给将军添饭了!”。
便见上回在殿上给灵岚拔剑档住圣上的将士接了灵岚的饭碗走去,这次行军他才知晓,那人正是赫赫有名的穆万念。太玄国懂法术之士不多,穆万念的家族正是太玄少有的方士贵族世家,而他更是少年成名,没想到这般人物甘心屈于灵岚之下。。
接过旁边将领递过来的新盛的白饭,灵岚快快地扒了两口,被晒得红彤彤的脸儿又笑开了,问道:“子云兄可用了饭?”
景澈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竟觉胃也没了那般难受,不觉咽了咽口水:“天气闷得慌,本是想着出来走走透口气再回帐中吃。”。
“那自然是,帐里无聊得紧,哪得外头欢快。”灵岚笑道:“子云兄不如把饭菜拿出来,跟大伙一块吃了,痛快。”
说罢已有小兵走去他帐里取了饭菜,景澈也不好拒绝,便也学着他们吃将起来。倒是奇怪得紧,明明外头的烈日能把人生生地烤焦,明明那路猴儿说的书他早已晒昏了头听不清晰,他却能把饭菜顺利咽下了。吃得差不多了,夹起鸡腿正要往嘴里送,却觉得周遭忽地安静了起来。
景澈顿了顿,抬首环视四周,发现周围几个将士都盯着他手中的那鸡腿,为首的正是坐他身旁的灵岚。
“你……”景澈只觉得可笑:“你是将军,也开的小灶,怎么连鸡腿都没见着。”
灵岚有些怯意,挠挠头嘻嘻笑了笑,打发了几个将领道:“开什么小灶,一只母鸡两条腿,难道还让它多生一条腿不成?何况这小灶,只给你们文官开,我倒不必了。那会被围困山上,树皮都啃过,什么不能吃的,鸡腿跟树皮没差的,能填饱肚子就好。”。
说罢站了起来,对众将道:“休息时间过了,换班下一轮将士吃中饭。”
众将听令,各自散去回到岗位上。。
那鸡腿景澈放在碗里,也没吃,只听得方才的将士走开前在他身边喃喃说着:“那么大的鸡腿,给将军吃了可多好,将军那么小的个儿还得上阵杀敌,那官儿只晓得在帐里躺着……”
景澈愣了愣,趁灵岚没注意,将碗递了给穆万念,只道是胃口不好吃不进,让他扔了,便就回了营帐。
隋宁本是太玄的属国,正正在太玄这山国的下方,成为太玄必经之地。这些年闹了几次分裂,都被镇了下来,这次竟是找了白国撑腰,军粮具足,更是由白国的卫将军带了军队助阵。灵岚大军早在三日前到达隋宁边境,没有马上出击,却是不紧不慢地在隋宁城门前扎营休憩了起来。
白国的卫裘未与灵岚交过手,不知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耐住性子等了一天,便开始命人每隔一个时辰叫一次阵。没想到灵岚整整两日闭门不出,卫裘确定灵岚是缩头乌龟,便帅大军开了城门出战太玄军。
正中下怀。
太玄军队士气高涨,且休憩数日,个个生龙活虎气势如虹。卫裘领的军队本就是一半的白国兵一半的隋宁兵,他远道而来却未好好地整顿隋宁原有的军队,只是求胜心切,导致多次的指挥失灵。太玄军队数次打下隋宁,对攻打地方比白国军队甚至隋宁的将士都要熟悉,一击之下,敌方死伤两百,杀卫裘,一切尘埃落定。
便是这一次,景澈亲眼看到了传说中英勇善战的灵将军。他在恐惧忍住深深的呕吐的欲望,在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中坚持跟在灵岚不远处,看着他手起刀落,身先士卒地砍下一个个敌军的头颅,那一往无前地勇猛,举手无回的狠绝,还有那……眼中依旧清澄的坚定。。
没能忍过来,他在曹参将的掩护下回到营帐,吐了。。
吐了一次又一次,胆汁都出来了。眼前一片猩红,血与残肢,尖叫与绝望的眼神,让人几近崩溃。范侍郎看着他尽是笑,说他是自讨苦吃,像他由始至终待在营帐里头不好么。
他躺了一夜,睁着的眼睛一夜未曾合过。。
翌日清晨,听闻了获胜的号声,景澈爬了起来,让曹参将带去战场。。
“轻点轻点,你看那路猴儿生前逗得大家多开心,你能这般甩人家么。”
远远便听着那的嗓音,此时有点嘶哑,却是大声地喊着:“那边的手得稍上,娘生的时候完完整整一个人,咱送回去了总不能缺了什么。”。
虽是清晨,烈日开始冒了头。鲜血淋漓的尸体发出了极是难闻的味道,景澈脑中轰鸣不断,只见那少年将军仿佛鼻子仿佛失灵了一般,正领着人忙左忙右的。。
“灵将军。”景澈忍住呕吐的欲望,向灵岚道:“已经向朝廷报告获胜的消息,还有将士的死伤数目,你看……”
只觉周遭沉静了一下,灵岚没有回过头,只哑声回道:“伤兵八十六,其中重伤三十七,轻伤四十九人,已安置好,死……二十三人,名单我待会儿给你说。”。
顿了顿,灵岚道:“先别说这个,天气热,兄弟们躺着不舒坦。景侍郎,待我好好安置了他们,再谈公事。”
景澈一怔,应了声好,灵岚又道:“曹参将,通知隋宁那边的将领来接走他们的兄弟,这天气太热了,不经晒的。”曹参领领了命便下去了。。
灵岚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指挥着收拾战场,景澈知他难受,仍是忍不住问道:“隋宁那边的你也关心得着吗。”
此时正好穆万念走了过来,报告道:“都收拾好了,二十三个兄弟,齐整的。” 说罢扶住灵岚,一拐一拐地往回走。
景澈才发现灵岚的腿受了伤,迈步跟上。。
“都是爹生娘养的,”灵岚慢慢地说着:“往这战场上一站,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像是在回答他刚才的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战场上都是战士,背着国家千万人民的命,容不得一丝仁慈与犹豫,战场下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都是爹生娘样的,都是的。”
第章 火烧大殿 景澈自迈出大殿门口,便有十二名青衣蒙面人用好几层粗板铁链将大殿门口封住。这十二名青衣蒙面人似是埋伏已久,每一个都是雷厉风行的姿态,迅速而准全地完成任务就马上退去,看来十分诡异。
见了景澈出现,绫音兴奋又惊恐,想叫他赶快逃开,却被怪物勒住脖子,只得看着景澈步步走近。待景澈看清眼前的状况,也吃了一惊。那团焦黑得分辨不清的物体怔怔地散发着刺鼻的怪味,竟露出白牙对他粲然一笑。
“终于露面了么,首辅大人,”焦黑怪物用着嘶哑的声音对他道:“乖乖地给我滚过来!”
这等傲慢的语气。。。景澈皱眉,一步一步走近的同时,察觉到那怪物琥珀色的眸子。。。。。。
此时,已听得几个护在景澈前头的士兵突然大喊:〃首辅大人小心!” 。
还没反应过来,那怪物已抛下绫音,飞越过众人揪起了景澈!众士兵只有干瞪眼的份。
“慢慢吞吞的!〃那怪物虽笑,却似是怒极,破铜锣般的声音显着妖异:〃我问你,亲爱的首辅大人,你的主上哪里去了,太玄的炡王哪里去了! 。
被直冲向鼻子的怪味熏得有点晕眩,景澈凝神,看着离他极近的怪物。。。。。。
怪物?什么怪物会这般关心炡王!。
瞥眼看见慌乱的人群后头努力跃上前方的一只小小的动物。。。。。。景澈垂目,却是已有思量。
“先放手,”便见举起玉白的手掌覆住怪物的焦黑爪子,温声道:“待我解释这事情,苏南!”
周遭的人没少听过苏南的名号,有些也是见过她,谁都不敢相信着怪物就是苏南!
甚至谁都不敢相信这团焦黑的物体是个人!。
那怪物竟又笑了:“首辅大人好厉害的眼光。”。
殿外惊惧万分,殿内也是一片混乱之象。。
自景澈离开以后,崔温就隐隐察觉有问题。。
就在不久之前景澈的探子回来报告,说是已找到秦炡行踪,说是秦炡在狩猎场外五百里之处受了重伤,要求立即传唤景澈。
当时众臣哗然,崔温最先反应过来,想要加快催促景澈做决定,于是说道:“炡王既已身受重伤,正是向须王示好的最好时机,若失此良机,则太玄堪虞!”看向那青衣如玉的人,想着自己一群人跪了老半天也没看出这人什么态度来,当真把人逼至急死。须王要炡王时并没有说明要活的死的,万一稍再拖延,待得炡王回天乏术再献给须王,人家来个不认账,他们可就叫冤。
当下景澈却也未作出正面承诺,只匆匆安抚众臣,说是无论死活,必将炡王接回来再行商讨,原本几个官员想要跟上,景澈说是外头兵荒马乱,大殿外有士兵守卫还算比较安全,出了大殿可就生死由天了,一番话下来个个打了退堂鼓,觉得这外出的风险还是交由景澈担了。
景澈前脚走,大殿门就马上被封上,隔着门问了外头的士兵,只说是加固防卫,即便白国士兵突袭过来也难以攻入。
崔温看着殿上每个人的脸,越想越是不对,脑里却一团糟乱,楞楞说不出一个字来。
“崔大人!崔大人!”
文华殿的大学士高耀匆匆而来,“崔大人,方才我想要到殿外出恭,却发现侧门已经封死了,牢牢实实怎么也弄不开,后来我们发现其它的……”。
话还没说完,“轰”的一声巨响响起,殿内一阵天摇地动,众人惊得乱了方寸,四处躲避。
“高耀!”慌乱中崔温向高耀喊着:“其他的门怎样了!哪一扇门能开!我们快过去!”
轰!又一声巨响响起!
靠外的柱子开始摇动,几滴火星随着瓦片滑落,殿内的人纷纷逃向几个门口,用力推着撞着,极力求生。
崔温看着高耀早惊呆的脸,却并未逃向任何方向,心里闪过不详的念头,仓皇地扯住高耀的手,颤声问道:“……哪扇门能开的,你说呀,你说呀!”。
高耀面如死灰,从牙缝里头挤出字来:“大殿六扇门,所有的门都被封死了。”
崔温怒视着高耀,嘶声吼道:“怎么可能!所有的门!”。
什么加固防卫,狗屁!他们是吓疯了才会相信这种狗屁话!。
环视着大殿每一个角落,突然,一个怪异的念头涌起,让他顿时如坠冰窟,毛骨悚然。他颤声问道:“高耀,你看看这些人,你看看这些人……哪不是那时逼死长公主的人,又有哪个是景澈亲信的人!”说罢已是双目暴张,浑身血液都灌于头顶随时要喷发,嘶声指天咒骂:“景澈!景澈!好狠的心肠,竟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嘻嘻嘻嘻嘻————!!” 高耀双目已是无光,不断地抽搐哆嗦持续地发出了尖细诡异的笑声。
“景澈!景澈!————!!”崔温乱发瞠目,嘶声愤恨地喊叫着景澈的名字,两人呆立殿中无闪无躲。
轰隆隆的巨响不断,大殿柱子不住地摇晃,火星极快地蔓延成了火海,殿内呼救声惨叫声嚎哭声不绝于耳,血腥的味道瞬间弥漫空中,仿佛置于焚毁万物的红莲炼狱般,最后与大殿一起化为灰烬,湮没
大殿的外头。
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
熊熊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是血色般苍凉,神色却带着希望与骄傲。他们见证着,一个腐朽的王朝彻底的终结,也让烈火焚尽自出生而来加诸在他们的卑微与歧视的目光,焚尽太玄国无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