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珠打断她,“妈,我想我今年不一定会回来了。你知道的,毕业生事情总是很多。”
没有再去看孙美丽的脸上是否有一些些的失望之色,她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家,大约以后是不太会经常回来了。明年暑假的时候就毕业了,自己应该是留在S市。有些东西,她这次想要带走。譬如高中毕业时郁欢送她的一枚胸针,譬如高一入校时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捡的一片叶子。
整(www。87book。com)理东西的时候,却无意间又看到了那条修补过的水晶项链。
宛珠离开家去大报道的前夜,把这条项链扔进了垃圾桶。水晶落到金属的垃圾桶底部,发出当的一声,像是穿过了她心脏的某个部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形状。
躺了半夜睡不着,却又赤着脚跑到墙角,把项链又捡了回来。
明明把项链用报纸包好了放在抽屉最里层的。这会儿却因为她拉开抽屉的动作滑了出来。原本银色的项链已经微微发黑,只有那粒被修补过的水晶坠子,还是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芒,只是那光芒如今看来,多少有些破碎。
终究还是褪了色。
宛珠把项链擎到眼前,在心里对自己苍凉地笑了一笑,丢到垃圾桶,咚的一声。
这次,是彻底的告别了。
回到S市,日子照例要过。毕业论文要开题,选导师,出提纲。易达这边最近接了好几个大活动,也需要帮忙。宛珠本来只是打算在易达待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待下来,跟易达的同事却处出了感情。相较于另外一个室友天天抱怨同事压迫她这个小实习生的事迹来说,她在易达真算是备受照顾的了。
这个行业她也并不讨厌,将来的上司又对她青眼有加,加上Susan总在她耳边吹风,宛珠正式跟Eric说了自己将来想留下来作为正式员工的愿望。
她把学生会的工作辞掉了,专心于论文和易达。
石希楠回国的那天,在机场倒是给宛珠发了条短信。宛珠正在忙一个活动,没顾上回复。晚间打过去,却又没人接听。
第二天,石希楠倒是又发了条消息回来,约好了晚上在餐厅吃饭碰头。宛珠下班走到门口,却发现石希楠的车大刺刺地停在大厦门前的停车位上,宛珠认得他那辆车,吓了一跳。幸好旁边没有同事。要不然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绯闻。
“你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有点避嫌的自觉好吧?”宛珠钻进车子,一脸没好气。
石希楠转头看了看她“这么说,你打算留在易达了。”
“嗯。先待几年吧。不喜欢了再说。”宛珠懒洋洋地把鞋子脱掉,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最近事情实在太多,累得要命,简直恨不得从办公室出来就是自家卧室的大床,躺下去就可以一睡不醒。
石希楠看了她一眼。平时见她,总是一万个防备,整个人端在那里。今天大约是累极了,难得见到她卸下架子这么随意的样子,语气便也轻松了起来。
“今天有好事发生?”
“嗯,无债一身轻~”宛珠半闭着眼睛摸索着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石希楠。
石希楠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或新或旧的百元钞票。
“一共六千块,不知道够不够结医院的病房费,不够的话算你吃亏点。”出院的时候,宛珠偷偷打听了一下医院的房费,对方却不肯告知,也不知道是不是石希楠事先打过招呼。只得事后托人打听类似的高级病房每日应该多少钱,问下来的范围是1500…2000,孙美丽住了三天,宛珠就按照最高的标准算了。
“你哪来那么多现金?”石希楠看了一眼那叠粉红色的票子,脸上有些不好看。
“打工挣的,加上这学期你们集团的奖学金,嘿嘿,不过你那双鞋子的钱,恐怕我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给了。”
“你还真是计算分明啊,需不需要我提供那双鞋的发票,好让你有个确切的数字?”石希楠有些阴恻恻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宛珠不怕死地继续撸虎须:“好啊,这样最好了。”
石希楠方向盘一打,硬是把车子从中间的车道转到最旁边的那根,在路边停了下来
后面的几辆车一片咒骂声。
“宋宛珠,你还能不能再过分一点?”石希楠转过身,逼近她的脸,咬牙切齿。
宛珠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退,背部却很快贴上了车门,退无可退。
“我跟你说了让你考虑一下我,你以为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托人帮你家里人换病房,你以为我是吃饱了撑的?我在工作时间让下属员工去帮我买一双女鞋,你以为我是无聊?”
宛珠无言以对,慌乱间想到石希楠之前说过的“盛逸风经常跟我打听你的近况”,情急之下蹦出一句“你总不至于是帮盛逸风在照顾我吧?”
石希楠一怔,旋即冷笑,“逸风跟我虽是表兄弟,我还不至于要发神经到这样去照顾一个他的前女友。”
“前女友”这三个字以及石希楠眼里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蔑,让宛珠的心一下子抽痛了一下。
“你也不去问问你老板,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们公司的大老板想要见我,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宛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你眼里,我才轻贱如此。”
石希楠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随手扔到后座,“下车。”
宛珠彻底呆住了。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石希楠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疏离却温文、十分绅士作派的一个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恰到好处,绝不给人任何难堪。而现在,他却完全不顾社交礼仪,对她说出这样粗鲁而冰冷的话来。
下意识抬头看他,那样满眼的伤痛和疲惫、愤怒,让她一下子手足无措。
石希楠眼神却渐渐冰冷,甚至探过身子,亲自替她开了车门。
宛珠只得忐忑地下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逸风说得没错。宋宛珠,你果然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石希楠果然是石希楠。只用那么一个名字,就那么尖利而精准地刺痛了宛珠的心。
石希楠的车却已经绝尘而去。S市的车辆本来就多,他却开得那样快,像是在宣泄似的,一会儿就在车流里消失了。
宛珠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石希楠。
暑假她也没有回家。正好趁着放假把毕业论文差不多理出了个大概的眉目。导师对她还是挺满意的,给她列了一堆的书单,打算把宛珠的毕业论文列入本校优秀本科生毕业论文的推荐名单。
宛珠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但即使以后没有在学术界发展的想法,她自己也希望给自己大学四年划伤一个完美的句号。因此倒是花了很多力气泡在S市的图书馆查资料。
开了学,就正式迈入大四了。导师对宛珠的毕业论文初稿非常赞赏,但还是给了她一些修改完善的意见。为了增补内容,宛珠在图书馆泡了一天,捧着一堆复印的资料回学校。
走到自己寝室楼下的时候,眼尾看见有个人靠在旁边一棵梧桐树上,红色的烟头明灭,一缕淡淡的带着薄荷气息的烟草味飘了过来。
宛珠的身子一僵,有些迈不开脚步。
石希楠熄掉烟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宛珠低了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杂乱纷陈。
“看来你过得不错。”石希楠略带苦涩地开了口。
宛珠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手上下意识抚着那堆复印的资料。
“我跟你说过,这世上任何的爱都是需要争取的。可是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才发现我错了。”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赢得了我对你的爱。几年前你跟逸风在一起时,我对自己说,别动什么歪脑筋,她是你弟弟的女朋友;你跟逸风分了手,我又对自己说,你如果趁虚而入,就太不君子了;后来我又意外地在大遇到了你,我对自己说,去他妈的君子,老子要做小人;再后来,我用尽一些心机,不动声色地对你好,就是不想让你有拒绝的理由。可是,终究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你总是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欠过我任何人情。因为没有人可以把爱情放在天平上称。我本来想再也不见你了。就当我们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么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哪里没有,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自己那么狼狈。可是,”石希楠苦笑,“这两个多月我却一点都没能把你忘掉。所以,我鼓足勇气,厚着脸皮还是来了。”
“宛珠,如果你心里已经没有逸风的影子,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我父亲还有他跟原配生的一个儿子,我注定不会得到他全部的财产,所以,比起盛逸风来说可能要穷一点。当然,比起一般人,我还是有点钱的,足够让你过安定无忧的生活。
我长得应该不算差,就算你心里喜欢的人是盛逸风,情人眼里出潘安,你也不能好意思扭曲这个事实吧。
我也许没有逸风那么温柔热情,可是,难道你会喜欢你的男人天天在外面笑得桃花灿烂吗?
还有,我会做家务。逸风从小娇生惯养,恐怕连煮碗泡面都不会,可是我从小什么都会。
以及,我永远不会把你错认成另外一个女孩。”
他说完这番长长的话,自己也没什么信心。看宛珠依旧还是低着头不出声,心已经凉了大半。咬咬牙,潇洒地转身——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的石希楠何必如此卑微,喜欢了,也说了,得不到也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宛珠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隐入黑暗,那些曾经的过往却纷乱杂陈地闪过脑际。寒冷的冬日街头,他从车子里出来,没有任何的盘根究底,就将她带回家收留;茶餐厅里,他坐在她的对面,安静地帮她添粥;她生了病,他在一旁沉默的守候;她的脚磨破了皮,他细心地帮她买的新鞋;她把装了钱的信封递给他时,他眼里那分毫不掩饰的伤痛……
心里一紧,不由冲口而出:“石希楠”。
石希楠定了定。像是不能置信似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极慢地转过身。
宛珠低着头,等他走上前。
其实彼时,她跟他之间的距离也只有十来米。只不过一分钟都不到的时间。
可是,在原地等候的时候,却仿佛过了千年万年,天涯两端。
从此后,便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罢。
“宛珠,你知不知道,你叫住我代表着什么?”石希楠重新站在宛珠面前,凝神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子,屏住呼吸,带一丝紧张。二十二岁起开始接班进入Stone集团参与决策管理的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昏浊的路灯光下,她的半边脸隐在乌黑发丝间,只看到密密两排黑色睫毛,在如玉般莹润的脸上投下两排阴影。
宛珠仿佛下定了决心,仰起脸看着石希楠。“知道。”
被拥进石希楠怀里的时候,宛珠的身体先是有些僵硬,接着便有些迟疑地用手臂松松地圈上了石希楠的腰身。
这个怀抱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存在。可是,却透露着那样令人安心的力量。
就这样吧,这个人,应该算得上是良人。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阳光下笑得灿烂的少年,心里划过一缕尖锐的疼痛,宛珠不由瑟缩了一下,更深地埋进了石希楠怀里。
再见,盛逸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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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XT下载第 21 章 圣诞节之前,宛珠从学校搬了出来。
跟Susan合租房子的女孩子有了男朋友,退了租,Susan一个人不敢住,怂恿宛珠搬去跟她一起,给宛珠开的租金也确实很便宜,只象征性收了500块,宛珠毕业论文已经到了三稿,学校里的事情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易达,算一算拿到的实习工资够支付日常开销的,而且Susan租的房子离易达也近,难得有这么便宜的价格,也就承了Susan的情。
搬家的时候,石希楠到宛珠寝室帮忙搬东西。一干室友见了,纷纷花痴,同时对宛珠的“知情不报”表示愤怒。石希楠倒也知情识趣,当场表示周末请吃饭,餐厅随便指,这才平息了民怨。
到了Susan那边,宛珠就有些踌躇。虽说公司没有这样的规定,不能和客户谈恋爱之类,但毕竟Stone是易达的老客户,似乎跟石希楠双双对对也不是很合适,Susan又是个大嘴巴。考虑了半天,还是让石希楠只把行李送到楼下,然后她打电话麻烦Susan下来帮忙拿。
“哎每次搬家或者水电坏了就想起有个男朋友的好处,至少有个劳动力嘛。”Susan一边搬东西一边有感而发。
宛珠配合地嬉笑了一会儿,始终不敢提自己不但有男朋友,而且男朋友还是易达的大客户之一。
孙美丽听说宛珠在校外租房住,沉默了一会儿,心下知道宛珠是不打算毕业后再回B市了。
“元旦回家一趟吧,宛珍刚打电话说她已经订了机票了,圣诞节回家。你们也好几年没见了。不管怎么样,总是姐妹。”
“再说吧。我看情况。”宛珠推搪,也不好一口说死。
孙美丽却对她的答案有些满意。问好了宛珠租的房子的新电话号码就挂了。
圣诞节的前一天,宛珠在公司加班。
做完手头的工作,下得楼来,看见石希楠斜倚在他一辆新买的黑色奥迪R8旁边正在接听一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另外一边是谁,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股自然而然的温存之意。间或还轻笑两声,看来心情颇为愉悦。
其实他笑起来的时候挺好看的,眉目生动。宛珠有次开玩笑问他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吓人,石希楠颇有些无奈,二十出头的人就在一家那么大的企业里主持一个部门,年轻,加上资历浅,怎么都镇不住人,只能每天都做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一个年轻爱笑的老板,在这样一家人事复杂的大企业,谁会信任他的能力?
石希楠看见宛珠下来,很快收线,将手机随手揣进兜里,迎了上来。
这年的冬季特别冷。宛珠穿了一件圆乎乎的大红色羽绒服,围了条大而厚的围巾,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而明澈的眼睛,看上去倒难得的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味道。
“怎么就冷成这样?”石希楠好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替她开了车门。
宛珠冻得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迅速钻了进去,车里面的空调一直开着,暖洋洋的——石希楠在体贴人上一贯可以拿满分,知道她怕冷,早早就开好了空调。
见石希楠也坐进车子,她这才摘掉围巾和手套,脱掉羽绒服,扔到后座。“去哪儿吃饭?”
“一家私家菜馆。菜色可口,服务周到,环境优雅,保你满意。”石希楠笑着发动了车子。
宛珠无可无不可地往座位上一歪,闭上眼睛“到了叫我,我累死了,先睡会儿。”
她是真的累了,几乎没有浪费一点儿时间就沉沉地睡着了,原本还有些颤动的睫毛静静地静了下来,呼吸清浅起伏,眉心微微蹙着,仿佛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石希楠温存地看了她一眼,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反手伸到后座把自己的羊绒大衣拿过来盖在宛珠身上,同时帮她把座椅往后调低了一些。
宛珠舒服地嘟哝了一声,蜷了蜷身子,睡得更熟了些。
“宛珠,醒醒,到了,吃完饭再睡,你的胃又不好,再不吃饭要犯病了。”石希楠好笑地看着宛珠半睡半醒间下意识的动作:赶苍蝇似的把他的手拨到一边,翻个身打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