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白的眉毛拧在一块儿,道:“这我倒没听说。”
“半年以前,白颜诺曾中过一次邪术。是一只妖精教我解救之法。那夜里,那只妖精来宫里找到我,跟我说了些话,所以我情绪才有些失常,伤了皇甫安。”
赤休踱着步子,眯眼道:“容我来想想,他说了些什么,能让你一个生性如此凉薄淡漠的人都情绪失控。”
我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他哈哈笑道:“定是与白颜诺有关了。”
我挑挑眉,“你继续猜。”
他干笑两声,尴尬道:“接下去的,就猜不到了。”
我转过身子,继续望向远处的翠绿山峰,也不搭理他。他按捺不住,走到我身旁,同我一起望着远方道:“说来听听嘛,那人跟你说了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话能让你情绪失常。”
“你这幅老顽童的模样是如何做了蜀山的掌门的?”
“你这陆丫头。我当年在世时,可没有任何人敢这么跟我说话。那时我自然也不是这样,正所谓不怒自威,就是形容我的。可如今人都超脱出这个俗世了,还要这许多规矩做什么。”
“也是。”
我思量着那夜里那只妖精同我说的话,心间的愁绪就像一点涟漪,泛滥了整个碧波荡漾的心湖。我声音有些暗哑的说:“那只妖精问我,如果皇甫安和白颜诺只能有一人安好,我会选择谁。”
赤休眼睛眯成一条缝,道:“你肯定是选皇甫安的。他是凡人,又是皇上。要杀他,可以说是易如反掌。白颜诺好歹有上千年的道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点头,“我那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只妖说,这个决定一定会让我痛彻心骨……”
赤休眉间微微蹙起,思量了片刻,问:“那妖精长什么样的?”
“着一身黑袍。长相……是个能祸国殃民的货色。就是邪魅了些。”
届时赤休正端坐在皇甫安为我新换的大理石桌前品着大甫特产的云峰茶,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他打趣的望着我,“那他比起白颜诺,你倒是觉得谁更能祸国殃民一点?”
“……不相上下吧。”
“看来你的审美还没有被你的感情所影响嘛。”
我肃穆道:“你这老头儿,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愣了愣,或是从没有人敢唤他老头儿。随即他和蔼的笑容又出现在脸上,说:“那他还有些什么特征,你得多说一点,我才知道他是谁啊。”
我仔细思量了会儿,道:“他好似没有武器。来去时都是一团黑雾,道行很高,只怕比起白颜诺都有过之无不及。”
赤休放下手中茶杯,皱眉道:“莫不是林影笑?”
“林影笑?”
“嗯。林影笑是一只水妖。水妖无形,难以杀死。他惯用以梦杀人,所以他没有任何武器。”
“梦?”
他继续道:“以梦杀人。水存在于人的身体,只要邪念不除,水妖就可以随意进出你的意识。制造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或者最求而不得的东西。当你沉浸在梦里时,他就会取你性命。”
我问:“倘若遇上没有邪念的人呢?”
赤休眯起眼睛看着我,笑起来,“除非是佛。世人皆无法做到六大皆空。邪念来自你每一丝求而不得的欲望。譬如蜀山弟子想成仙而不得,他会有怨念。再譬如,你因着这陆家沉重的担子,想与白颜诺双宿双栖而不得,你也有邪念。”
我脸上忽的滚烫,怒道:“若我真有这邪念,只怕早与白颜诺苟且偷生去了。”
赤休大笑。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这林影笑,你得非(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常小心,他是天蓍座下的四大使者之一,实则是不好对付的。”
我沉声道:“难怪。”垂头思量了阵儿,又问:“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天蓍既然知道我会阻止她灭世,以她现今的力量,杀了我怕是易如反掌。就算她不出手,除却已死的莫召逸,她身边三使一起动手,我也没多大活头,她为何至今不动手?”
赤休捋着胡须,眼神飘渺,“我只知道,天蓍当年因被炎帝的三昧真火烧过,伤了元神,所以至今可能仍未现世,至于她为何不杀你,也只有她才能揭晓了。”
“……”
赤休低头沉思良久,道:“凌儿,现在距离七夕已经时日无多。你一定要尽快练成血咒,至于未解开的谜团,就暂时不要去想它了。”
我端起茶饮了一口,微微点了头。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说?”
赤休不安的看着我。半晌,才开口道:“其实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想告诉你……”
这日,天空是半透明的灰色。黄色宫墙内,绿意满目。初夏时的微雨如飘絮零落在我身上。薄衣轻纱沾满了细细的雨珠。我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一人躺在屋顶上,身旁一堆酒瓶。只是短短几日,毓凌宫里数十坛烈酒已经一点不剩。小紫说我醉后好几次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幸得两次都被皇甫安接住,一次被乔易接住。可是这样的醉法,为什么也不能把胸腔里,那一阵阵的绞痛减轻一点呢?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
“凌儿。”不知何时,皇甫安撑了伞,挺拔的站在我身边。我看着他的模样,竟在醉眼朦胧里化成了另一番样子。
我摇头。垂了眼睑。
他猛的将我拉起,眼中怒意翻滚,“怎地这样不爱惜自己?这样的雨天还在屋顶上喝酒。”
我不想说话,只是眯着眼看他,头不由自主的搭在他肩上。
他浑身一颤。摁住我的头,在我耳畔低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顿时心酸难耐。眼眶里有温热的温度。我皱紧眉头,指甲掐入了掌心里。
我声音暗哑的叫道:“皇甫安……”
“嗯。”
“我……”心上突然大力一抽,像被千斤重锤用力砸了一下,痛得我身子顿时蜷成一团。皇甫安见状,慌张的抱着我,喊:“凌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痛得咬紧了牙关,说不出话来。
“来人,宣太医!”皇甫安的声音穿过整个毓凌宫。
一个名字在意识中一闪而过,“白颜诺……”
皇甫安愣了愣。
我挣扎着起身,挣脱他的手臂跳下屋顶。他跟着下来抓住我问:“你要去哪里?”
我捂着胸口不语,手里夹了一张黄符,正要施法,皇甫安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我问你要去哪里?!”
我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回道:“他出了事,我要去找他。”
“他出了事?谁?白颜诺吗?”
我默认。
他冷笑一声,“你自己身体不舒服,却偏要说他出了事,你就这么心心念念全是他吗?”
我用力掰着他的手,说:“你快放开。你不明白,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出事了。”
皇甫安固执道:“我不放,我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放!除非你杀了我!”
“皇甫安!”我怒吼道。
他深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我,手上就是不见放松。
我又急又怒,却没有法子可想,僵持了片刻,我声音软下来,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道:“我求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我求你……”
他又是一愣,双手都有些颤抖。明明是微雨的天气,他的唇却干涩得尽是苍白,他声音极低的说:“你求我?你竟然为了他,会求我?陆凌儿,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挣扎道:“我没有我没有!你放手,什么事我都回来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他蓦然松开了手。呆立在雨中。我顾不上他,贴上符,即刻隐了身去。
我径直往白颜诺居住的小屋跑去。只半柱香不到,便到了他的屋前。竹屋前还有火堆未灭,像是有人来过的痕迹。我眼神扫过四周,落在屋门前的一只竖着的竹竿上,竹竿上鲜血淋漓的那是……我疾步走近,待看清楚那不停滴血的是一张白红相间的狐狸皮时,我脚下一软,踉跄几步,靠在柱子上才得以站稳。那是……兰格的皮毛。我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一声男人的惨叫凄厉的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直直钻进我的耳膜。
我循着声音跑进了竹林。一路上,斑驳的血迹浸入土地,凝结成痂,那是人血。竹林深处一片空地上,铺满落叶。我停下脚步,怔怔的看着眼前一幕。五个男人七倒八歪缺胳膊少腿的横尸地上,还有一个活着的已经被白颜诺逼到了角落上,他惊悚的看着双眼发红的白颜诺,颤抖的求饶。白颜诺一袭白袍上,沾满了血迹。他步步逼近,顺着指尖滴下鲜红的颜色。
“白颜诺,住手!”
他脚下一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不要杀他。”
他唇畔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随即一只手迅速的扯住那人的头发,手腕一转,楞是将他的头给扯了下来,抛到几米开外的林子去了。
我垂下眼睑,许久,叹了一口气,手中附魔棒已然化出,“白颜诺,你忘记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他双眼的血红散了,白发变作青丝,漠然的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心痛不已。他清冷的声音自喉间发出,“我没忘。”
那是在上蜀山的路上。因着当初放过兰格时,要他应承我三件事。于是那时,我跟他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不能杀人。
原来,他早已想好了这后果。
伏魔棒嗡嗡作响,黄芒暴涨,灵气冲出棒尖,化出一道半圆的弧形,白颜诺凌空往上翻腾,避过我的攻势。那些承了我灵力的竹子,立即应声而断。我手下攻势不停,手腕飞快舞动,像挽着不断变换的花型。白颜诺灵巧的游走在我灵力的空隙处,毫发无伤。我算准他避开的位置,横手一劈,一道灵力朝他劈头盖脸而去。他瞬间回过身,本应该能躲过,可是他直直站在那里,眼看着那一道黄芒狠狠击在他胸口。他往后退了几步,唇角溢出一丝鲜红。我趁着攻势,提了十成灵力,最后一招已自手中发出。他被击飞出去数米,被一簇竹子挡住了身子。他眉间淡淡皱起,唇角的殷红又多了几许。他顺着竹子滑坐下去。我几步上前,伏魔棒抵住他的喉头。他垂了眼帘,不再看我。我指着他,半晌,伏魔棒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夏日的日头晒得我有些发晕,那日光,在我眼里反射出五彩的光泽来,迷迷胧胧,煞是好看。我在这片颜色中,走马观灯的看着过往的一幕一幕。几度生死,舍命陪君。胸中像是被巨大的车轮碾过,肝肠寸断,痛得无法呼吸。
我眼中噙着泪,散了灵力。绝然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
“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凌儿……”
前路风卷残沙,一时间的繁盛夏景似乎都化作冬日枯木。
还犹记在无间地狱时,他对我说,此生都要和我绑着度过了。没想到,这么'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快,我们便是永世不再相见。不过,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就可以让他躲开宿命的纠缠了?脚步越来越快,我奔跑起来,耳旁呼啸的风声,像是在嘲笑这场已经上演的闹剧,痛如何哉。
第42章 第三十七章
我神思恍惚的走回宫。进宫门时,却忘了贴隐身符,被守门的八个执长矛的侍卫拦住,他们凶煞的对我吼着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见。我在袖口里掏了很久,才掏出来一张紫符,夹在指间送了灵力,将几个侍卫定在原地,绕过他们的长矛往毓凌宫的方向走去。这条路今日似乎特别长,红色的宫墙遥遥望去没有尽头。直至天色全黑,太监点燃了宫灯,我才摇晃着走进了毓凌宫。
皇甫安仍是站在那个位置,连姿势都没有变。身上的龙袍已经被白日里的微雨湿透了,现下还没有干。他看到我回来,漠然的问:“见到他了?”
我紧咬着唇,没有回答。如行尸走肉般往寝宫走去。他几个箭步冲到我面前,猛的把我扯了个转身,“既然都见到他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死了吗?!”
我眼神空洞的望着他,“他没死。”
“既然他没死,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心里的泪意泛滥到了眼睛里,我讷然抬起头,看着他。他眉心一皱,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我极度平静的说:“他没死,可是,从此后,我与他,是天各一方了。”心上大力一抽,我抓住胸口衣衫,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他一把将我揉进怀里,紧紧抱住。
“凌儿,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我靠在他肩上,湿透的衣衫是冰冷的温度。我阖上眼,不让眼里的泪愈加泛滥。两个人在夜里紧紧依偎。良久,他在我耳边低低叹了声气。
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翻来覆去在脑中的都是那些要命的往事。就像刻在心头,无法抹去。而每一次清晰的想起时,心痛就无法遏制。我翻身起来,遣小紫去拿两坛烈酒。小紫为难的看着我,“主子,皇上吩咐了,让奴才不能再给您拿酒喝。”
我苦笑道:“那我自己去拿吧。”
小紫“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低声说:“主子,奴才知道,您要是想喝酒是一定能找着的。奴才这就去给您拿。只是……奴才斗胆,请您不要再让皇上担心您了。今日您出去之后,皇上一直站在雨中,任凭别人怎么劝,都无动于衷。就这样站了整整一日。”
“小紫,你……”
我讶然时,小紫已经屈着身子退下去了。
我披了件长袍,走到水阁中央。极目四望,更深露重。有知了和蛙类的声音和在清凉的风里。这里的夏季没有我本身的那个时空热,白日里除了正午时候日头毒了些,其他时候都是很凉爽的,夜间,温度还会低一点。木制的摇椅上铺了一层动物皮毛,本是很温暖的东西,却生生让我想起了那张滴着鲜血的狐狸毛。我将那毛皮一扯,用力丢出了毓凌宫。
我坐在摇椅上,小紫拿了两坛酒放在我身边就退下了。我抱起一坛酒,往喉咙里死命灌。酒水湿了大片衣襟,我却不以为然。
“兰格……”兰格那张充满稚气的小脸似乎在我面前晃悠着,初见时她憎恶我的样子,白颜诺出事时她懂事的样子,历历在目。
我自言自语道:“你会不会怪我?我没有办法,你是妖。那些,都是人……我不能……”
眼里,温润一片。我举起酒坛,一饮而尽。
酒过三旬,醉到迷糊时,有人将我抱回了屋里。
翌日。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窗照在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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