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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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开花-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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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姑娘的小窗口(1)
顾名思义,十里八寨就是十里之内的八个寨子,它们分别是枫树寨、竹子寨、桐木寨、桉树寨、茶树寨、石头寨、黄连寨和米焙寨。十里八寨位于天雷山和向阳山两大山脉的脚下,方圆十里,居住着两三万侗、苗族人民。那时候,侗族姑娘们的脑壳上都裹着几米,甚至十几米长的头巾,姑娘的头巾越长,说明她家里就越富有。到了民国的时候,侗族姑娘们的头巾越裹越长了。
  刘翠花有一条六米长的黑头巾,平日里把脑壳裹得像个黑斗篷。
  刘翠花用这条黑头巾救过父亲的命,又用这条黑头巾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黑头巾上有一个解不开的情结,那就是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舅权制”。
  民国时期虽然也提倡自由婚姻,但“舅权制”是封建社会的一个恶性瘤子,还没有得到彻底的根除,许多男女青年仍然是“舅权制”的受害者。长女必须回娘头,嫁到舅家,如果哪个不遵从个规矩,就要付给舅家大量的赔偿金,名为“外甥钱”。刘翠花和父亲虽然是自由恋爱的,但刘翠花还是没能逃脱“长女必须嫁到舅家”的厄运。
  枫树寨是个百来户人家的侗族山寨,清一色的木房子,都是楼上住人楼下养猪马牛羊鸡鸭的吊脚楼。侗族姑娘的闺房一般是在二楼或者三楼,房间相对宽敞,能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台手工的纺纱织布机和过冬才用的烤火桶,而且路边的墙壁上开着小窗口,有六寸六分宽。
  开门有六,主纳福;
  开窗有六,鬼见愁。
  六是一个吉祥的码子,侗家山寨门窗的码子都带这个尾数。姑娘在房间里的时候,小窗口必须是开着的,离开时都得关上,这是寨子里的风俗。
  姑娘还小的时候,房间是没有小窗口的。
  小窗口是姑娘十三岁生日那天,由母亲娘家的人来开的,更衣焚香后,有几个姑娘就开几扇小窗口,姑娘出嫁的那天,娘老子将小窗口关闭。
  十三岁是姑娘的花信之年。
  只要下边一红,姑娘就长成了。平日里,姑娘们开着自己的小窗口,在房间里织布唱情歌,山寨里的歌声不断。有没有姑娘,只要看楼上有没有小窗口就晓得了。后生要是看上哪家的哪个姑娘了,就对着她的小窗口唱情歌,姑娘就会从小窗口里探出头来,如果中意,就用情歌答应,继续对唱,如果不中意,就用情歌拒绝,后生听了,必须离开,不得在楼下胡搅蛮缠。
  做娘老子的一般睡在姑娘的隔壁,后生在楼下唱歌他们一般是不会干涉的,只要歌声是干净的,健康的。如果遇到后生特别能唱,姑娘顶不住了,做娘老子的说不定还会在隔壁轻声教姑娘唱歌哩。
  然而这里有“野男人进房,家败人亡”的祖训。
  姑娘是不能把后生带回自己的房间的,更不能在房间里做那种苟且之事,要是让人晓得逮住了,后生这辈子就完了,寨子里的人不但要扒光衣服骟他的*,而且还要吃他的“骚狗”,也就是让他娘老子杀猪宰羊过来洗寨子,把丢了行头的儿子领回去。
  姑娘的闺房是没有门栓的。娘家的人过来给姑娘开小窗口的时候,顺手把门栓也下走了。那意思也就是,姑娘长大了,门栓是栓不住的,做娘老子的得看紧点。这门栓没了,做娘老子的随时都可以到姑娘的闺房里查看,姑娘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把后生往房间里带。后生们不敢,也不能到姑娘的房间里来,情到深处的姑娘往往要等娘老子睡着了,才提着绣花鞋,光着脚板从吊脚楼上溜下来,然后和后生到山坡上幽会。为此,父亲还专门编了支歌提醒心上人——

第二章 姑娘的小窗口(2)
蜜,把鞋脱了,
  你下楼时脚要轻点,
  别惊醒隔壁的灯火。
  蜜,在楼梯口,
  你要放一个大苕棒,
  堵住那叫狗的嘴巴。
  十里八寨的人喜欢把比自己小的女人叫做蜜。“蜜”这个读音,太容易让人想象了,甜美滑腻,充满了酿制的味道。那些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孤独的和不孤独的,被别人遗弃的和遗弃别人的……无一例外,只要年龄比自己小的女人,都叫这个字,这是一个甜透人心的爱称。
  姑娘背着娘老子与情郎幽会是常有的事情,做娘老子的也心知肚明,只要是不特别反对姑娘的亲事,他们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姑娘与情郎幽会时,从不张扬,也不能张扬。
  因为“周公之理,同姓不能结婚”的祖训在某种程度上激怒了寨子里的光棍汉们。姑娘的情郎大都是另外寨子里头的,眼睁睁地看着寨子里光鲜的姑娘一个个被别的男人搞了,近水楼台却没有先得到月亮的光棍汉们趁机棒打鸳鸯,而且是往死里打哩。
  十里八寨的年轻人以歌传情,幽会的时候是要唱歌对歌的。他们的感情往往在对唱的歌声中与日俱增,最后达到水*融的境界。他们幽会的地方一般都很僻静,这也就给某些心术不正的男人有了可乘之机,特别是寨子里那些长得跟埃Ц蝮∷频睦瞎夤骱好牵约禾植坏狡拍铮氖炅耍共幌酶怂跏巧蹲幼涛叮谑亲呕ㄐ乃疾伎卣永锏墓媚锩恰�
  幽会的时间和地点要是让他们晓得了,这个姑娘可就遭了殃,倒了霉。
  他们往往把姑娘的情郎撵跑了,自己扯着家伙做起了新郎官。姑娘的脸皮嫩,遇到这种破事,回去也不敢跟娘老子说,只能打了门牙往肚子里咽,烂在肚子里头。
  父亲到枫树坡的草窝窝里和刘翠花幽会的时候,屁股上经常挂着一杆尺把长的自制土枪。枪托是用黑心木做的,乌黑发亮,枪管只有五六寸长,用三个铁箍箍着,能装两把火药三四粒铁砂,威力不是很大,但能击毙两丈之内的野鸡野鸭什么的。
  民国七年,父亲放寒假回来已经是旧历十二月中旬,雪花漫天飞舞。
  父亲把木箱子往堂屋里一扔,土枪往屁股上一挂,然后去了枫树坡。
  枫树坡给大埋了,父亲就站在白雪皑皑的坡顶上,扯开嗓子唱情歌。
  情歌是特地唱给刘翠花听的。
  前面几次放假回来,父亲只在坡顶上开腔唱了一两句,刘翠花不是提着个篮子上山来打猪草,就是背着把柴刀上山来砍柴,因为走得急了,每次都是脸蛋红红的,娇喘吁吁的,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水,别提有多漂亮了。
  然而这回不灵验了。
  父亲站在坡顶上唱成一个大雪人,也没见刘翠花上来。
  父亲执着的歌声却引来了张寡妇。
  见父亲在冰天雪地里唱了两炷香的时间,张寡妇有点心疼了,就到自家的牛圈里扯了一把稻草捆在脚上,然后到柴跺上扯了根柴棍子,拄着,踉踉跄跄地上去了。这下雪天上山下山都不容易,特别是上山,路滑,往往是上一脚,退两脚,甚至是退三四脚,寨子里的人都像张寡妇这样,在脚上捆一把稻草,上山下山就稳当多了。
  翠花今天来不了了。
  张寡妇本来是想上去告诉父亲一声就走的,可是见到父亲后,这女人就有点舍不得了。因为十八岁的父亲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挽襟长衫,脖子上搭着一条黑色的长围巾,就像坡顶上的一棵黑心树,结结实实的,玉树临风,是女人见了都揪心的棒小伙。

第二章 姑娘的小窗口(3)
张寡妇扔了柴棍子,盯着父亲揪心地看个没完。
  父亲不晓得刘翠花出什么事情了,问张寡妇吧,张寡妇却拉着他的左手嬉笑着:“砍脑壳的,剁脑壳的,冷死个*的天呀,还是到我的被窝里头暖和了再说吧。”
  父亲早就想进寨子里探个究竟了,只是找不到进寨子的理由。
  张寡妇这么一说,他就跟着去了。
  张寡妇是枫树寨唯一自由的女人。父亲就是在她的床上过夜,也不会有人管,因为她是寡妇,寡妇是自由的,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在这里,姑娘是不自由的,她们还不能象寡妇那样选择自己的婚姻。
  对于十里八寨的姑娘们来说,第一次嫁人,娘老子说了算,再嫁,娘老子就不管了。姑娘的第一次婚姻自己是作不了主的,因为舅舅的权力至高无上,舅舅的儿子有优先享用权,不想享用或者无法享用的,就由娘老子包办。
  其实这里的姑娘嫁的都是一些苕棒和苞谷。有人上门提亲了,做娘老子的总要带着寨子里的三姑六婶八婆什么的,先过去看看房子。其实这里的房子都是吊脚楼,用木头做的,没什么看头,她们看的是地里的庄稼和圈里的养生,哪个地里的苕棒和苞谷多,就把姑娘嫁给哪个,生怕自家的姑娘嫁过去了要挨饿似的。家里有没有吃的,看看猪圈里的猪潲盆就知道了,猪潲盆干净的人家,料放得少,猪潲盆黏糊糊的人家,料放得多。这料,就是苕棒和苞谷,是五谷杂粮。
  姑娘嫁过去了,改嫁,娘老子就不管了。用娘老子的话说就是,改嫁的女人都是二手货,不值钱了,不值钱的女人呀,爱跟谁过,就跟谁过。因此十里八寨有不少姑娘都选择了再嫁的方式,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生活。往往是,娘老子包办嫁过去之后,姑娘就想方设法跟婆家的人闹别扭,不是清早起来挑水把井水弄浑了,就是煮饭的时候往鼎罐里头撒米糠或者撒别的东西,然后跟婆家的人没完没了的吵架,弄得家里鸡犬不宁。这日子没法过了,最后让婆家扫地出门。
  刘翠花的屋背后有棵大樟树,树枝紧挨着屋檐。从大樟树底下经过时,父亲抬头瞅了三楼一眼,小窗口关得死死的,显然,刘翠花不在里面。
  三楼是跑马楼,四周都有走廊。
  父亲心里清楚,三楼有三间房,一间是粮仓,放谷子用的,一间是刘翠花的闺房,另一间空着。刘翠花的娘老子和那个有点傻的哥哥,住在二楼。二楼的梯子,架在屋背后。三楼的梯子,架在娘老子的房间里。这都是刘翠花跟他在草窝窝里说的。
  父亲跟在张寡妇的屁股后头,心事重重地去了张寡妇的家。张寡妇的家,就住在刘翠花的坎脚,那丈把高的坎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父亲进屋的时候,刘老卒卷曲着个身子在烤火桶里睡得正香,烤火桶放在外面的堂屋里。父亲跟着张寡妇径直去了里间的火炉铺。
  十里八寨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炉铺。火炉铺一般是用板栗树搭起来的,离楼板有一尺六寸高,上面铺着木板,中间有个鸡窝大的火塘子,火塘子是用来烧火煮东西的,下面填土,用四块厚厚的青石板围着,中间支着个三脚铁架。张寡妇让父亲在火炉铺上坐着,然后到楼脚抱来干柴,烧火,然后把鼎罐端到三脚铁架上,开甜酒,并往滚烫的甜酒里打了四个荷包蛋。珍贵的客人来了,要开甜酒,这是规矩。甜酒是十里八寨用糯米酿制的一种饮料,味道香醇可口,盛夏酷暑,用清凉的山泉水泡上一碗甜酒,喝了,香甜沁人心脾,使人精神焕发。冷天则用鼎罐煮,但是,甜酒不叫煮,叫开,外面天寒地冻的,主家只一句——开甜酒喽!就把人心开得暖乎乎的。

第二章 姑娘的小窗口(4)
只一袋烟的工夫,张寡妇就把满满一海碗鸡蛋甜酒递到了父亲的手上。
  张寡妇看着父亲,暖乎乎地说:“侬,趁热喝了吧,喝了身子暖和点。”
  父亲也不急着喝,他用筷子在海碗里捞了一下,见四个荷包蛋都在里面了,赶紧说:“正英姐,赶紧拿个碗来,咱们分着吃撒。”
  见父亲心疼自己,张寡妇眯着荷包眼睛笑开了:“不就是四个荷包蛋吗,有什么好分的?快点吃吧,冷了就腥了。”
  父亲低头喝甜酒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
  张寡妇扭着屁股笑嘻嘻地进了隔壁房间里,不一会,便拿着一盏桐油灯出来了,一只手扶着那点脆弱的灯火。炉火上方三尺不到的地方挂着个黑乎乎的竹架子,是用来晾湿东西的,湿了的草鞋就放在竹架子上,烧火烤。张寡妇顺手把桐油灯挂在竹架子上,然后上了火炉铺,紧挨着父亲坐下来。
  见海碗里还有两个荷包蛋,张寡妇柔声问道:“侬,你怎么不吃完起撒?”
  父亲说:“好东西我怎么能一个人独吞了呢,这是给你留的。”
  张寡妇说:“你吃撒,这东西姐经常有得吃。”
  说着,张寡妇的目光在父亲俊俏的脸上轻轻地刮了两下,然后撒娇:“你要是真的心疼姐,今晚就把你的*让姐吃一顿。”
  “那东西能吃吗?”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就咧着个嘴巴望着张寡妇。
  张寡妇在脆弱暗淡的灯火下,又多了几分妩媚。
  张寡妇连连说:“能吃哩,能吃哩!”
  张寡妇说这话的时候,柴火突然熄了,迟迟没有燃起来,火炉铺上烟得厉害,父亲就咧着嘴巴猛吹,柴火不但没有燃起来,反而让烟子灌进眼睛里了,熏得眼泪直流。
  见状,张寡妇用铁钳子在火塘子里狠狠地刨了刨,话里有话地说:“这人要忠心,火要空心。”
  火刨空了,空气一进去,柴火“呼”地燃起来了,旺旺的炉火烧红了张寡妇的脸。然后张寡妇就红着个脸,咯咯地笑:“你晓得不?一餐不吃饿得慌,都快半年了,姐正饿得要命哩!”
  一听这话,父亲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正英姐,我看你还是趁年轻漂亮找个男人,免得老是挨饿。”说完,父亲把荷包蛋整个送进嘴里,吃了起来。
  张寡妇用手摸摸自己的脸蛋,摇摇头,说:“姐都老得发霉了,哪里还年轻漂亮呀!”
  “那你为么子不肯做我的婆娘哒?”
  父亲不解地看了张寡妇一眼,一张嘴,把最后一个荷包蛋也吃了。
  “亏你还讲得出口呀,黄花仔娶个二手货,你妈会答应吗?再说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耽误你的前程撒。”张寡妇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眯着荷包眼睛,一脸幸福地呢喃:“姐这辈子,能够做你的伙计,也就心满意足了。”
  伙计是恋人,或者情人,是老相好的意思。
  父亲心里一热,把张寡妇紧紧地搂进怀里,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然而,父亲心里一直挂着刘翠花,忍不住问张寡妇:“正英姐,今天怎么没看见翠花呢,她到底去哪里了?”
  张寡妇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撒娇:“没良心的东西,姐都让你抱了,还想着你的翠花呀!”
  “翠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能不想吗?”
  父亲笑了,在张寡妇的脸上亲了一下,说:“快点告诉我撒,翠花到底怎么了?”
  “未过门的媳妇?”
  张寡妇嘴巴一噘,说:“人家还没见着你的篮子哩。”
  年轻人好上了,还得过娘老子那一关。
  提篮子就是过娘老子的关,这也是婚姻成败的关键。。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章 姑娘的小窗口(5)
提篮子就是后生和媒人提着篮子到姑娘家去,篮子里的东西不多,就半斤盐巴和三斤三两排骨猪肉。做娘老子的见到篮子里的东西就晓得后生是来提亲的了,这篮子是由姑娘本人接过去的。姑娘把猪肉煮了,但放不放盐巴是娘老子的事,如果娘老子放了盐巴,这门婚事就成了。如果娘老子不放盐巴,那意思就是没味,这门亲事就黄了。盐巴是一种珍贵而有味的物品,正如十里八寨的姑娘们所唱的:
  哥去广西挑担盐,
  一去就是三五年;
  床上泪水能洗澡,
  地上泪水能撑船。
  那时候,十里八寨吃的都是粗盐,是从广西和四川那边挑过来的,路途十分遥远,加上沿途盗匪猖獗,盐价就变得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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