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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的思念有似寒潮溯江,滚滚而来,她踏在红毡上的双脚,似乎有些儿浮软。
——她意识到无穷的前路是无限的责任。她将挑着责任的重担走向前路。一瞬间,她心怯了,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但是,一切都已铸成了。
明堂内,宫廷的乐队奏鸣雅乐,迎迓皇帝。
她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明堂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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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十二卷(4)
她缓缓地回转身,看自己走过的、铺着红毡的来路。
于是,她看到来路上有许多人跪下来——那是她的皇朝的臣子。
于是,万声的呼声和乐奏交响。
她直立在台阶上,接受臣子们的欢呼。
“神圣皇帝!”
武曌听到耳边有一个细微的声响,这声响,好像将她从梦中唤醒,她了解群臣是送皇帝回明堂的,如果自己一直站在台阶上,那么,群臣就不能告退,而他们,在上阳宫还有另外的节目。
于是,她向着群臣扬手,徐徐转身——
婉儿协助内侍牵引皇袍。
她看到了婉儿,舒了一口气,低叫:“婉儿——”
“皇帝陛下——”婉儿也低叫了一声。她是欣悦的,可是,她在一瞥间却看到了皇帝陛下的眼眶中蓄着晶莹的泪水,这使得她讶异,她想这可能就是喜极泪下。
武曌的泪腺在扩张,泪水自泪腺被压挤着流出。那并非喜极而泪下,而是经过了无限的辛苦获得成功,瞻望前路的艰难而生出的感慨之泪。
一个回合终了,第二个回合又将开始……
在明堂的戊己殿内,她接受了宫廷女官的朝贺,然后,偕同婉儿进起居间去休息。
“大和尚请谒——”来训于不久之后进起居间来奏告。
武曌低喟了一声,转望了婉儿一眼,似乎在期待婉儿的意见。自然,婉儿是不能代皇帝出主意,她嫣然一笑。
神圣皇帝沉吟着,慢吞吞地说:
“要他再待一下吧!”说着,她指指搁在几上的蜜汤,“拿去赐给怀义。”
——她不想在登上皇位的第一个时辰接见情夫。那是由矛盾的心意作为出发的。她虽然以为女人有情夫并不是逾越,但同时,她又觉得在登上皇位的第一个时辰就接见情夫,是对自己皇权的一种亵渎。
“婉儿,把今天的节目念给我听听——”
“巳末,接见诸王;午初,接见公主;午初二刻,接见命妇;午正,上阳宫赐宴群臣。未正,休息;未末,接见内官;申初,接见玄武门禁军将领;申正,酬百神,毕。”婉儿朗声念出今天的秩序表。
“哦——”武曌思索着,“你着人去告知怀义,要他于酉时来吧!”她决定在一天的节目完成之后再见情夫。
这时候,上阳宫方面,正发生两种性质不同的事情。
在则天楼,新皇帝封赐的敕命正在宣读,而在上阳宫的后面,来俊臣与五十名手下,伏隐于僻处把预先布置着的鸟笼开放——
一双被关闭在黑笼中的孔雀首先被释放了,振翼飞去,接着,来俊臣亲自发出讯号,五十只用黑布围住的大鸟笼,柵门同时开启了。
在黑笼中的小雀,于看到光亮时,立刻吱吱喳喳地飞出——五十只大鸟笼,每一只内关闭了一百多只小雀,那些小雀,羽毛多数是上了赤色的。
五六千赤雀弥天飞行,经过则天楼上空——
一对孔雀也从则天楼的上空飞过……
正在听读敕命的百官惊异着。
于是,宗秦客大声说:
“是祥瑞呀,凤凰来仪,赤雀飞翔,上天庆贺神圣皇帝登基……”
于是,百官们向空拜舞,高呼着万岁。
于是,报告立刻传到了明堂,神圣皇帝正对着镜子在照着自己,婉儿将凤凰来仪的故事述说之后,看到铜镜中的皇帝笑着,额上的褶皱毕露——婉儿想:“她毕竟老了,老了。”
《武则天》第十三卷(1)
宫中如济如火的兴旺岁月中,为神圣皇帝所宠爱的太平公主却落落少欢。
她只在吉日良辰随众见驾一次,就没有再在皇帝面前出现。做了皇帝的武曌,对女儿的关爱并未减却,而且,她也体解到女儿的少欢是由于薛绍的死去。皇权虽然至高无上,但是不能令一个死去的人复活。
母性的存在使得武曌私憾无穷。她和情夫在一起的时候,会想着女儿,虽然她并不认为女儿会是在孤独中的,但是,作为一个公主,而竟是寡妇,总是不堪的。她曾经以物质的给予来补偿女儿,在登基之后,加封太平公主的食邑三千户。
太平公主承受了封邑,却连谢表都不上一道。
这又使得武曌为之郁郁。她牢骚地向婉儿说:
“珠儿一向是驯顺的,现在却来烦我了。”
“公主需要一个驸马。”婉儿笑着说,“神圣皇帝却给她三千户。”
“要一个驸马,这也不算难啊,她可以自选,或者,我来替她选一个。”
“从前的驸马都尉是出名的美男子。”
“哦,那就不大容易了——目前,名门望族中,有哪个长得俊,又未婚的?”
婉儿摇摇头。
“烦人!”武曌支颐思索着,隔了一些时,忽然笑说:“武承嗣丧偶,让他们表兄妹结婚吧。”她稍顿,又接下去,“承嗣长得还端正,珠儿配他,总不吃亏的,你派人去叫珠儿来吧!”
太平公主在私事方面是放纵的,对于掌握大权的母亲,一些也不驯顺,她在获知皇帝母亲为自己择定武承嗣为婿时,既摇头,又摇手,稚气地说不。
“珠儿,你年纪也不小了,休再孩子气啊,武承嗣有什么不好呢?”
“他有什么好?”太平公主鼓起嘴,气呼呼地说,“肥头肥面,面孔上好像有一层油腻,永远洗不干净,你想,和这样一张面孔贴着在一起,多没劲儿。”
“珠儿,荒唐啊——”武曌笑斥着女儿。
“一些也不荒唐,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为什么一定要选他呢?他品貌不是第一流,有财有势吗?我不稀罕,我一样有。他是神圣皇帝的侄儿,我是神圣皇帝的女儿,不论从哪一方面比,我都比他强。”
“珠儿,我以为承嗣可靠哪。”
“妈,换了你是我,肯不肯自愿嫁承嗣?”
神圣皇帝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可又来,易地而处,你就不肯,却迫我嫁。”太平公主大笑着。
“我的意思是,你总得要一名驸马啊,你为薛绍而不欢,我知道的,急切中,我想不出比承嗣更适合的人。”武曌温婉地说,“珠儿,不要糟蹋承嗣,你既不喜欢他,就另外找过一个。”
“我自己找!”
“你条件太苛,只得让你自己找了。”
“是在我的表兄弟中选一名吗?”太平公主依依地凝看着母亲。
“那是最好也没有,门户相当。”
“表兄弟中——”太平公主沉吟着,稍微隔了一些时,她说,“我选出了一个——武攸暨!”
“攸暨?他有正妻的呀,难道你去做妾?”
太平公主昂头一笑,轻松地说:“大周神圣皇帝的女儿可以做妾吗?”
“珠儿,不要再淘气了——攸暨有妻,你又不是不知。”
“富贵易妻,人之常情,只要皇帝一句话,攸暨难道能不出妻吗?”
武曌皱着眉,一时也无法允承。于是,太平公主嘟起嘴,发出一声叹息。
“珠儿,皇帝怎么能出口要人出妻呢?这会惹人议论的。”她看着女儿,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烦人,你一定要攸暨吗?”
“皇帝自然不能下制命攸暨出妻的,可是,皇帝把武攸暨叫了来,通知他出妻,这不会写入历史的呀。”太平公主以逗弄的神气看着至尊的母亲。
第一次为儿女的私情而感到烦恼的武曌,终于被女儿逗笑了,她欣赏女儿的风趣。但是,对于女儿的要求,她还是犹豫着——虽然在内心已自允承,但她觉得这是一项不合情理的要求,倘着顺遂地承允下来,那么,今后就可能会有相同性质的要求提出的。
“皇帝——”太平公主以叫声来表达自己在期待。
于是,女皇帝舒了口气,转向婉儿:“你着人唤攸暨来,由你代表我向他提出。”
“谢谢皇帝的恩典,”太平公主机灵地说,“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今后,我不会再有了。”
“你知道就行了。”武曌幽微地一笑,“珠儿,武攸暨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倾倒呢?”
“我不知道,我以为在表兄弟中,他是最俊的一个。”
“你可知道攸暨是一个怕老婆的男子?”女皇帝脱口说出。
这一句话使太平公主与婉儿同时感到惊异。武攸暨的惧内,并非新闻,但是,日理万机的女皇帝,竟连如此琐屑的事情也知道,这是可怕的啊。太平公主立刻联想到:自己的一切,母亲也必已全知的啊!于是,她故作轻佻地接口:
“我也听说。我喜欢一个听话的男人。”
于是,武曌摇摇头,似乎是感慨地细语:
“我以为,惧内的男子可能是缺少丈夫气概,在正常的情形下,最好是相互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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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十三卷(2)
“在女皇帝的御宇之下,是应该惧内的。”太平公主轻松地说,“谢谢皇帝的恩典。”
“我的皇朝到现在才使你满意。”女皇帝又微笑着。
就在这时,内宫侍女来奏告:“来俊臣请谒。”
婉儿明白这是特殊的晋谒奏事,就徐徐起身,向太平公主招招手说:
“公主,让皇帝陛下治事吧。”
来俊臣在例外的时间入宫,是呈奏女皇帝交办的特殊案件,有关拥立功臣宗秦客的。武曌从一条特别的途径得知宗秦客自恃有功,在周皇朝建立的第一个月中,就接受赃贿,这件事使她憎恨和遗憾,她要使自己的皇朝迈凌千古,亲信的大臣受赃,等于直接毁损她的皇业,在她的心理上,这是万无可恕的,因此,她命来俊臣秘密调查经过。
现在,来俊臣搜集了各项证据,呈送给女皇帝。
她默默地看着记录,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稍微隔了一些,才以低沉地声调说:
“我知道了——你再留心一下其余五个人。”她低喟,逐一报出名字,“鸾台侍郎傅游艺、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邱神、侍御史来子珣、内史岑长倩——他们都是开国功臣,也都曾赐国姓的,宗秦客敢于受赃,他们可能也会。你留心着,只要有枉法的行为,不论亲疏,我一体惩处,我不能容忍人们毁坏我的皇朝!”
“是,陛下——”来俊臣肃穆鞠躬允承,徐徐退出。
武曌似同木偶那样地独坐着。她伤感,因宗秦客的案子而动摇了对人的基本信念。
宗秦客是聪明的,善体人意的,在大周皇朝的建立过程中,他出力甚大,可是,天大的功绩加起来,也抵不住贪赃枉法的罪行,一粒砂黏在车轮上,能破坏整个一条道路,她的道路不能容有沙砾。
于是,她移身到案前,亲自写下制书:
“凤阁侍郎、检校内史宗秦客贪赃枉法,罢职,流岭南。”
她原想写处死的,但转念自己的皇朝建立才两个月,就诛戮拥戴大臣,会使其他的功臣兴起兔死狐悲之叹;终于,她笔下超生,减刑一等,改死罪为流罪。
可是,在宗秦客被流放出都的第三天,她却动了杀机——那是左金吾大将军邱神枉法,私受关中府兵金昂,因而引进私人。
这比宗秦客所犯的过失更严重,都城的卫戍部队,是她皇朝的命脉所在,一旦有变,她的皇朝会在一天中崩溃,为此,她气恼着,恨恨地颁下处死刑的制书。
就在这时,婉儿进来了。
女皇帝掷下笔,恨恨地说:
“人们负我——”
“陛下,”婉儿不欲接触这一个问题,转而说,“千乘郡王攸暨又来过了——”
“哦,他出妻的事怎样?这些许小事,会耽了几天。”
“千乘王妃不肯走,”婉儿苦笑着,“刚才,千乘王来,就是讲这件事,他不敢见陛下。”
“这没出息的东西,怕老婆到这一步田地!”武曌充满恨意,“他自己的意思呢?”
“千乘王自然希望公主的,可是,他——”
“我知道了,”她厌烦,制止婉儿往下说,接着,她把处死邱神的制书交给了婉儿,“你记录下来,发出!”
婉儿一凛,连忙收敛自己,低应了一声是。
“要来俊臣派人到千乘郡王府邸,将千乘王妃毒死算了,这女人,怎会如此地讨厌。”婉儿又是一凛,但仍然敛容应是——不过,她内心却孕育起无可把握的恐惧,人的生命,在女皇帝眼中是如此之贱。衡之情理,千乘王妃,是绝无致死之道的啊。不过,在转念之间,她又觉得这是最干净和简单的方法,而且是毫无后患的方法。
婉儿为此而感慨,为此而叹息,但是,她又钦佩着女皇帝的残狠。
但是,女皇帝本身,却在空虚中,她并不欣赏残狠,她希望自己是仁慈的,然而,事实却迫使她走上残狠的道路。她叹息,她闷郁,终于,在低喟中,她召步辇,从明堂到白马寺的神宫去——这是她成为女皇帝之后第一次到白马寺看薛怀义。
新建立的大周皇朝,使人们有严肃和凛冽之威。
女皇帝虽然不算是暴君,可是,她锱铢必较,在并不很长的时间内,开国功臣已有四名被杀,除邱神之外,还有左玉钤大将军张虔勖、纳言史务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此外,由来俊臣引进,为武曌亲信的周兴,大周开国之后,官至文昌右丞,也因枉法而流放岭南,在中途为人所杀。
——这不过是一年间的事。
而这为皇的一年,武曌在劳瘁之中,她容易冲动,她也容易颓丧,只有与薛怀义在一起的时候,精神才能平衡,可是,薛怀义终于使得她不安和不满了。
首先,她对薛怀义的引诱洛阳子弟到白马寺表示不满,她要求薛怀义自行检点,不可破坏社会风气。
——她曾经在这一方面纵容过怀义,但由于本身的疲乏与精神不佳,她竟像市井中的老太婆那样叨叨地说着、训着。
薛怀义心悸了,时间,已经使他认清了武曌的为人,她是一个随时都会翻脸不认人的女人,自她登位之后的一连串杀戮,也使薛怀义心寒——自然,他也听过传说。在洛阳市井,传说着女皇帝当年谋杀亲儿的故事。他想:我总比不上她亲生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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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十三卷(3)
在自我的恐怖中,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大像神宫,似乎对女皇帝已经缺少了新鲜与刺激。
“我危险了。”他自语着。他懂得作为一个情人的条件,长期地保持新鲜,倘若不能做到,那么,立刻就会被遗弃的。
“怎样保持新鲜呢?”他自问。
于是,他在白马寺举行了别出心裁的狂欢会——他召了洛阳子弟来狂欢,他把浑脱舞改变了,在大佛之下由二十四名男女合演。可是,在三次大合欢舞会中,武曌只来了一次,她对于在大佛顶上看表演的兴趣已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