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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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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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大周皇朝以狄仁杰为核心,建立了一个新的势力,狄仁杰引进了一班有才干的人,如苏味道、李峤、张柬之、姚元崇、桓彦范、敬晖等,洛阳人说:“天下桃李,尽在狄门。”而这一个集团,一方面效忠女皇,另外一方面,也隐隐地制压武氏集团。
  一年来,由狄仁杰的集团执政,贤明清简,和过去的严酷,是有很大的距离的,而女皇帝似乎也有意由法家转入儒家,她非但容忍这样做,而且还鼓励狄仁杰如此地做。这一年间,大周皇朝安定平和,而今夜的宴会,张易之敢于邀嗣君和相王等人参加,也因于这一年间的仁政。
  女皇帝看着两个儿子,忽然想起了鹦鹉折翅的故事,她低喟着问:“你们兄弟身体好?”
  “谢陛下,我们安好。”
  于是,女皇帝示意他们就坐,再转而问太平公主:“阿珠你怎么也悄悄地到来?”
  “我陪驸马都尉呀,也让陛下感到意外。”她说着,让驸马都尉武攸暨上前行礼。
  女皇帝看着驸马都尉,泛起了另外一种感慨——那是她武家子侄辈,而今夜的宴会,只有他一人是属于武氏的。她忽然觉得张氏兄弟和武氏似乎也不能和平相处。于是,她又想起了武承嗣的死,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事,她在病床上获得武承嗣的死讯,当时,感慨极多。那并不是因承嗣之死的本事,而是怵目于同时代的宗族凋落,而反映及自己的老衰。现在,这一项感情虽然平复了,可是,她于见着驸马都尉时,却感慨于武氏宗族不够强大,武氏,在各方面都不及李氏啊!由于这一转念,她回顾婉儿,徐徐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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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十七卷(2)
“今天是家宴,你着人把三思也找来。”
  盛筵未开,内侍先献上小食和酒,四名杂技伎人在殿中表演着技艺。接着,由舞伎表演柘枝舞。直到武三思到来时,才正式开筵。
  武三思进来时,带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给女皇帝,他悄悄地奏告:
  “陛下,狄仁杰的病况,下午已经转变,生命濒危。”
  她感到震动,但在一瞬之间,就安定下来,徐徐说:
  “不必公开这消息,他身体的底子好,我相信他会好转的。”她说着,随即转向婉儿,依然抑低了声音,“你派奚官局丞带两名太医去诊视狄仁杰,听说,狄仁杰病重了。”她再稍顿,又说:“他病倒没有几天呀!”
  “是的,今天好像是卧病的第九天。”
  “唔,但愿他能够好。少掉这样一位助手,对我是非常不幸的!”女皇帝掩抑自己的感情,静静地说下去,“婉儿,你再通知奚官局丞,带几名内侍去,有什么事,就来奏告。”
  由于狄仁杰的病讯,女皇帝的情绪转变了。一个强项的人,在生命存亡的边缘上那种软弱的情感,使她对任何光景都有着恋惜。
  她游目看眼前人,儿子、女儿、女婿、侄儿,以及自己的情人,会聚一堂,似乎是融洽的、煦和的。可是,人在脆弱的时候,就会有无常之感。她想:“这样的聚首,能有多久呢?”她又想:“时间随人事变化,如果自己如武承嗣那样死去,或如狄仁杰那样病危,这些人,是不是还能如此刻那样和煦相处呢?”
  ——这种感情上的负担,是过去所无的,但在此刻,一桩桩一件件,鱼贯地进入了她的脑海,她时时皱眉……
  “陛下有什么不适意吗?”张昌宗凑近来,悄声问。
  “没有什么!”她的声音低弱,而且拖得很长,同时,目光也长时间停留在张昌宗的脸上。
  ——张昌宗正在生命的好时光,他的面颊是鲜嫩的,武曌联想到控鹤监的供奉们日常闲话:
  ——“六郎面似莲花!”
  ——“莲花面似六郎!”
  这两句话,第一句以张昌宗比莲花,亦即张昌宗不如莲花;但第二句,以莲花比张昌宗,那是莲花不及昌宗了——在控鹤监中的供奉,都呼张昌宗为六郎的。
  在缥缈中,女皇帝伸出手,摩挲张昌宗的面颊,同时,她悠悠地说出:
  “莲花面似六郎!”
  “陛下。”张昌宗的面颊泛红了,轻悄地叫了一声,那是暗示,当着女皇帝儿女之前,不可放肆。
  可是,武曌却肆无忌惮,这些年来,她倚老卖老,对自己和情夫之间的种种,毫不掩藏。当年,将镜殿公开给狄仁杰,也就是这样的心情。
  “六郎面似莲花!”女皇帝的手依然没有停止活动,“两者都好……”
  她在飘逸中,可是,就在那样嫟腻的时候,无常之感也一样会侵袭进来,她联想到自己老死之后,面如莲花的六郎也将飘零啊。
  偶然的意动,她拿起筷子,击着铜盘。
  咚地一声,宴会中所有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到女皇帝的身上,同时,乐工的管弦也戛然中止。
  女皇帝低声吩咐婉儿,要乐工及歌舞伎回避。
  ——这是有大事宣布的前奏,众人肃然静待。
  倏忽间,满殿寂静。
  “我老了!”女皇帝庄穆地接下去,“我的希望在你们身上,但愿将来——你们都好。”她顿歇着,缓慢地,但也有力地接下去,“团结互助,这是生存的条件。”
  于是,由皇嗣李哲率领,群人都排站在女皇帝身边,张易之和张昌宗则仍留在女皇帝身边,那是由于他们并非皇族,但是,武曌却做了一个手势,命他们两人也排入面前的队中。
  “今夜的宴会是偶然的,但是,我希望能好景常驻——”女皇帝稍顿,再接下去,“你们都结成兄弟,在我面前誓天地!将来,你们同祸福共休咎。”
  群人向女皇帝下拜,然后,转身向外,向天叩拜,默念祷誓。
  “你们共饮一杯!”女皇帝欣然说。
  群人以第一杯酒敬祝女皇帝万寿,第二杯酒互饮互祝。
  这是一个不成文的仪式,但是,武曌却因此而感到安慰,她以为,她这一个仪式就能保证将来的和好。
  聪明人,有时也会做出幼稚和愚的事来的,武曌就是如此。她是政治家,她懂得政治上各式各样的谋略,她深知政治只有利害而无道义。可是,在这一刻,她却因面前这一班人同祸福休咎的誓言而感到兴奋和安慰,她以为这将是可靠的。当众宣布的友好誓言,将保证下一代的团结共存。
  于是,她在奋扬欣快中,满斟一杯酒,和子侄与情人饮尽,她有着如释重负的神气,缓缓地向众人说:“我们的艰难日子已经过去了,今后,我们只要循轨而行,不会再有乱子的。”
  “皇帝万岁!”武三思捧着酒杯拜下去。
  于是,群人跟着他高呼万岁,以及豪畅地饮酒。
  于是,婉儿悄悄吩咐内侍,传入乐班,并奏大乐。
  那是庆典举行时的乐奏,调子是庄穆奋扬的,女皇帝面颊上有被酒的红晕,但在乐声起时,她就端正地坐着,领受大乐。
  现在,她以为是自己一生中最高峰阶段。内与外的问题,逐一解决了,经历过一条崎岖的道路,如今,走上平坦的大路了;如今,她清楚地看到未来了!未来,是光芒四射的。
  

《武则天》第十七卷(3)
大乐奏完了,女皇帝将自己面前一杯酒递给婉儿,以一杯赐酒来酬庸长期侍候自己的女官,接着,她再吩咐赏赐乐工和歌伎。
  就在这兴高采烈的时候,掖庭令与奚官局丞同时请谒,他们奏告:
  “同平章事狄仁杰病殁——”
  女皇帝怔怔地看着掖庭令,适才的兴奋和欢乐,使得她忘了病危的狄仁杰,此时讣告到来,在心理上,她疑惑和惊讶,一时不知所措。
  于是,奚官局丞再奏告顾视狄仁杰的情形。
  “狄平章遗言……”女皇帝在悲痛的空茫中询问。
  “狄公遗表将由哲嗣地官员外郎狄光嗣奉呈,至于狄公临终遗言,只有八个字,由侍臣录下。”奚官局丞庄肃地接下去道,“狄公弥留时,反复不断念着‘国泰昂安,皇帝康乐’,其余未有所闻。”
  “嗯。”武曌已从惊疑与怔忡中醒了过来,对逝老的哀悼,使她泪凝于睫,沉沉地说:“唉,天夺国老——我希望他多活几年,想不到仁杰会先我而逝。”她的声音哽咽了,在她个人的思念中,是希望狄仁杰活着,自己百年终届之际,托于后事。
  怎料年纪比她小的狄仁杰竟先逝了,此刻,她的心境是复杂的。
  同样,张易之兄弟,也有空虚的感觉。在过去一年中,他们交结狄仁杰,做为外援。他们把自己的未来,联系在狄仁杰的身上,现在,这一项希望落空了。
  “罢宴——撤乐!”女皇帝低黯地说。
  通天宫的南殿夜宴散了。
  女皇帝回入长生殿时,颓乏不堪,和衣倒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婉儿仅为她除了鞋,守在旁边。
  不久,张易之兄弟进来,婉儿做了一个手势,要他们退到帷外,自己也跟了出去,低声说:“让陛下歇歇!狄平章的故世,很使陛下心痛——”
  “哦!”张易之沉吟,“朝堂上,大约会有变了,不知谁接替狄老的位置。”
  “现在很难说——”
  “婉儿,今天的晚宴,陛下要我们誓天的时候,把另外几个人漏掉了,我看,他们会妒忌不满……”张易之低嗟着,“吉顼、田归道他们,一定会不满我们兄弟。”
  “他们不应该不满的啊——皇上今天的表示,将你们两人的身分说得明明白白,吉顼他们的身分,怎能参与誓天呢?”
  张易之微喟着,没有再表示意见。他们三人就在帷外熏笼边倚坐着养神。有四名宫女负责帐内外守望,不久,女皇帝传召婉儿入内寝。
  女皇帝已经换上了睡袍,命婉儿陪自己同睡。
  “他们还在外面侍候陛下。”婉儿口中的他们,是指张易之和昌宗兄弟。
  “要他们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内寝,炉香袅袅,铜壶滴漏发出清晰的微声,女皇帝虽然很疲倦,却无法入寐,她断断续续地和婉儿说话——那都是与才故世的狄仁杰有关的。
  “婉儿——”她悠悠地透出一口气,“也许,你会知道我对仁杰的私心!”
  “我猜测,陛下在暗中欢喜着他,但又不愿意逾越朋友的关系。”婉儿机敏地回答。
  “不错。”武曌又是一声微喟,“你以为他会知道我的心事吗?看他平时的态度,你觉得……”
  “陛下,狄仁杰不会是愚的呀。”
  女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长夜漫漫,宫苑中巡逻内侍的脚步声,也传入了内寝。
  “陛下睡一歇——”婉儿低声说。
  她打了一个呵欠,似乎想睡,但是,她又要说话……
  “婉儿,你想,追谥仁杰什么好?”
  “我想,这要问问朝臣,由张柬之、姚元崇他们来拟具。”
  “我不想借手这些人。”她从私情的观点为出发。
  “陛下——”婉儿委婉地叫了一声,那像是感慨于女皇帝对死者的一份柔情。
  于是,两人都存着温柔的心,合上眼皮,似养神,又似入睡。铜壶滴漏的声音似乎提高了,好像,那声音是催促长夜快些行走,好像,那声音是催促生命走向终极的目的地。
  在宫廷中,每一个人都习惯于铜壶滴漏的,可是,在今夜,女皇帝却觉得这声音是扰乱的,她烦躁,她甚至想起身,将铜壶击碎。
  这是郁勃的思想,但是,她在烦躁中朦胧了——幻觉,鱼贯地进入她朦胧的意识。
  她看到狄仁杰,冠带飘摇地走来——狄仁杰虽然老,但并不龙钟,他步履很稳,很健,也很可爱。
  她于朦胧中叫出:“狄卿……”
  于是,她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所吵醒了。
  于是,她叹息,为逝去的朋友,也为自己。
  铜壶漏尽了,一名侍女及时扭开了第二把铜壶——外面,此时有更鼓的声响发出。
  “婉儿!”女皇帝徐徐地坐起来,“我们去看看——”
  婉儿揉着眼,茫然看着女皇帝——
  “这时候准备,到仁杰家中,怕也天明了。”武曌说着,就跨下床来,命侍女取水和为自己理妆。
  女皇帝理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现在,晨妆的时间会在半个时辰以上,她先用白玉蘸着水珠粉,轻轻地摩擦面部的皮肤,然后再敷干粉、胭脂、画眉、点唇,她依靠这些来掩盖面部年月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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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十七卷(4)
她很细心,也很有耐心地从事化妆,将生命的时间消耗在化妆中……
  在晨光熹微中,左右执金吾领着骑兵和仪仗队开道,羽林军两百人拱卫着女皇帝,离开了宫城,向同平章事狄仁杰的家中去。
  女皇帝去了结她最后的心愿。
  在她的一生中,识拔了不少有才干的人,出将入相,但是,那许多人中,与她具有朋友情谊的,只有狄仁杰一个,而且,外臣中进入镜殿的,也只有狄仁杰一个。
  当天,女皇帝追赠故同平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曰文惠。
  也在当天,女皇帝在通天宫下了一道特别制敕,封闭人间巧思杰构的镜殿——那是由追思狄仁杰而作为的,她记得狄仁杰曾经讲过镜殿之弊。
  大周皇朝的历史,在狄仁杰故世时,告了一个段落,狄仁杰创造的祥和,不久就消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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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十八卷(1)
人们说,老年人变性,是死亡的先兆。
  女皇帝的健康情形很好,可是,女皇帝的性情却起了显著的变化。她暴躁,她不能复如以前地忍耐。她也不复如过去那样精密严明。
  那是在狄仁杰故世一年之后——
  朝廷中,昔日由狄仁杰引进的人,以及女皇帝自行识拔的人,渐渐地结合成一个反对张易之兄弟的集团。
  这一群人,是传统地反对一个女人为皇帝的,这群人,也传统地认为皇帝应该是李家的,他们食着周粟,他们受周皇朝的爵位,可是,他们自诩为大唐皇帝的忠良。过去,这一集团的斗争是针对武氏一族人和其他的新进氏族的。现在他们改变了斗争的方略,希望将女皇帝的核心人物逐个击破,他们,先集中着对付张易之和昌宗兄弟。
  由肃政中丞入为同平章事的魏元忠,结合了凤阁舍人张说、宋璟,侍御史张廷珪,左史刘知几,正谏大夫朱敬则以及充司礼监的高戬,成为反对张氏兄弟的先锋。
  于是易之的另外一个弟弟张昌期,由岐州刺史转雍州刺史,被魏元忠运用相职否决了。
  他们,在朝堂上,甚至公开地称张氏兄弟为二小。他们还扬言:一旦太子嗣位,必先诛二小。
  女皇帝也听到了,她怒,她恨,她以为这是对她的不敬,对她权力的挑战。如果在过去,她会设法缓和,但在此刻,她不能容忍,立刻将魏元忠和高戬入狱,她要运用自己的皇权来维护张易之和张昌宗。再者,她也因此遗憾,她以为当年的誓词,在太子这方面,已经蔑弃——她认为魏元忠一伙人,是和太子有联系的。
  于是,张氏兄弟在女皇帝的支持之下,给魏元忠加上图谋不轨的罪名。
  女皇帝亲自讯问,那自然是不会得到结论的,而且,也只有使矛盾越来越深。反张氏兄弟集团的人,运用了审讯的机会出面作证,对张易之和张昌宗大事抨击,使女皇帝因此而乖怒,她不再完成审讯的形式,她以皇帝的权力,贬斥魏元忠为高要尉,张说与高戬流放岭南。
  这是武曌为帝之后,第一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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