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媞坐在凳子上,心渐渐下沉。
她当时在青楼里确实看到了一个和自己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她回来的路上显然待齐琅极为冷淡,齐琅短时间内自然不会再贴上来,所以也绝不会发现那人被掉包了。
若是那人修饰的够好,便是对方遇见了齐琅,也未必能露出破绽。
令姜媞最为担忧的却是齐子静。
想到此处,姜媞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焦虑。
正当姜媞一个人在屋内坐立难安时,一个时辰前离开的明翼,竟然又去而复返。
姜媞见到他时,他竟眼下乌青,唇角带血,周身仿佛弥漫了一层阴霾,令人不敢接近。
“姜媞,没想到我先前说的话这么快就成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尤为咬牙切齿。
姜媞不解道:“发生了何事?”
“我还以为齐府那位能够多支撑一会儿,谁知道齐琅这么快就找上了门。”他说。
姜媞惊讶之余,竟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留在这里?”他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已然是极尽的不耐。
姜媞被他抓住的那瞬间仿佛触电似的立刻甩开了他的手。
她扭过头去,道:“三殿下,我不能留在这里。”
明翼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黯然。
“好,那我说的话自然也绝对算数。”他的语气冷硬之极。
姜媞心下微颤,却一刻也不敢停留。
她自然是明白他说的话的。
他要和齐琅势不两立,彻底撕破脸皮。
姜媞被人送到了轿子里,她一掀开帘子,便看到了齐琅坐在里面等她。
“你怎么来了?”姜媞十分惊讶于他的速度。
齐琅道:“是二殿下派人通知我的。”
二殿下……
那是明翼的哥哥明翰。
姜媞顿时觉得这其中的关系又复杂了起来。
“回去吧。”齐琅说完这话,马车便调转回去了。
姜媞很想问问他到底是如何令明翼放手的,可面对齐琅当下无比冷淡的脸,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除却感情,他们之间仍旧有解不开的羁绊。
姜媞见他沉默,索性也不再开口。
等到回府的时候,她才知道,消息虽然是二殿下传达的,可他们在更早之前就识破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齐子静对花粉过敏的体质,这才导致对方露馅。
碧思将她接下来反复看了几遍,方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那个女子被识破的时候还不承认,直到二殿下送来了消息,她才跪下认错,说是受人指使。”碧思说道。
“她受了谁指使?”姜媞问道。
“还能有谁,三殿下呗。”碧思道。
姜媞闻言又觉得奇怪,若是三殿下,为何那女子死不承认却在听到二殿下的消息时候就跪下认错呢?
整件事情她都是被人操作的那一个,不能纵观全局,此刻她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抽不出头绪来。
“总之大人为了您已经和三殿下撕破了表面的和平了,怕是日后事情是少不了,不过也无所谓,横竖咱们大人都是替二殿下办事情,二殿下和三殿下,注定和不起来……”碧思说道。
她越这样说,姜媞越觉得复杂,索性也都抛到了脑后不再去想。
姜媞担心齐子静的身体,等她收拾好过去看时,对方正端坐在桌上写字。
他见姜媞来,十分兴奋地跑了过来。
“娘亲,你回来啦?”
姜媞摸了摸他的脸,道:“你不怕我吗?”
“我为何要怕娘亲?”齐子静一脸茫然。
“先前那个假扮成我的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我以为你会害怕?”姜媞温柔道。
“谁假扮成了娘亲?”齐子静愈发迷惑起来。
“嗯?”姜媞奇怪道:“你先前遇到我就没有觉得不舒服吗?”
“有啊,我打了个喷嚏,好像闻到了花香,但娘亲怕我生病是不会带花的,对不对?”齐子静瞪着乌黑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姜媞。
姜媞看着他,渐渐怔愣住了。
休整了几日,姜媞在齐府的日子又和往常一般,毫无二致。
只是齐琅处理完公务后,总会来看齐子静。
这天齐子静正拿着梳子给姜媞梳头。
他站在凳子上,动作十分轻柔,若是不小心扯到了姜媞的头发,还会给姜媞吹吹,惹得姜媞忍俊不禁。
齐琅来的时候,便看见齐子静挑出来一根头发对姜媞道:“娘亲,你有白头发啦。”
“嗯?”姜媞侧过头来看向镜子,却正好看到了身后的齐琅。
她没有诧异,只对齐子静道:“替母亲扯下来好吗?”
齐子静捉来捉去都捉不准,急得转头向齐琅求救,“爹爹快来帮帮我吧。”
齐琅看了他一眼,见姜媞没有反对,便是上前去同齐子静一起找,待他们父子俩瞄准了后,姜媞觉得头皮一紧,一根头发被人扯落。
“给我看看。”姜媞说道。
齐琅伸出手去,竟是根乌黑的头发。
“静儿看错了吧,这哪里是白头发……”姜媞嘀咕道。
齐琅不应,只对齐子静说自己还有事情,便先离开。
待他走远,齐子静才趴在姜媞耳边道:“娘亲,方才爹爹捉错头发了,他把你黑头发扯下来啦。”
姜媞:“……”
难怪齐琅走得匆忙,她还鲜少见过他这般局促的模样。
日子虽然融洽,然而接下来真正让他们关系缓和的却是几日后齐子静的生辰。
这天晚上,齐子静如愿以偿的将齐琅和姜媞拢到了一桌上吃饭。
齐琅话少,但脸上也出现了罕见的暖意。
姜媞安静的垂首吃菜,齐琅却忽然对她道:“不如饮些酒吧。”
姜媞却扫了齐子静一眼,有些犹疑。
“母亲不开心么,先生说,若是一顿饭吃得尽兴,大家都会忍不住饮酒助兴的……”他说着语气便低沉了下来。
姜媞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这先生是如何教齐子静的。
只是不等她说些什么,她面前的酒杯里已经斟满了一杯酒。
“静儿说得没错,饮些酒便会忘记不高兴的事情,这样才能高兴起来。”他说。
说到这里,姜媞自然也没再拒绝。
她小口抿了那酒,只觉那酒带着些许甜味,不似以往那般辛辣冲鼻。
喝下去之后配合着习习凉风,竟无比的舒坦。
姜媞陪着齐子静吃菜,有一杯没一杯的吃着,到了最后竟也吃了不少。
齐子静吃得有些撑了,被人待下去喂消食汤。
姜媞也离了座,有些不稳地往外走去,倚靠在一棵桂花树下。
饮酒微醺的感觉让她仿佛走在梦中云端之上,脚下踩的是软绵绵的触感,好似能乘风而去一半。
她伸出手去想摘眼前的桂花,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鸢鸢……”
侧边有人喊她,姜媞带着几分迷蒙转过头去,却被人再度咬住了唇瓣。
那人将她按在树下用了很大的力气亲吻着她。
“唔……”
姜媞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他推开,大口大口喘息,低声问道:“齐琅,你这回没有乱吃药吗?”
要是他吃了春药,要是他又把她当做了旁人,她还不得呕死。
她说完耳边只传来低沉的笑声,“鸢鸢,我从来没有乱吃过药,我每次都是认真的……”
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姜媞感觉自己仿佛知道他在做什么,又仿佛不那么清楚,仿佛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听懂。
只是这样万分舒适的环境让她忍不住沉浸在其中,渐渐沉睡。
只等第二日醒来,姜媞发现自己竟然和齐琅还有齐子静躺在一张床上。
看起来确实是一家三口极为和谐的模样。
姜媞抚了抚眉心,隐约记起了昨夜的事情,难免头疼起来。
她扫了躺在里面的一大一小,便穿着鞋子轻手轻脚离开。
碧思伺候她洗漱梳妆,见她眼下乌青,忍不住劝道:“不如您再睡一会儿吧,您瞧您,精神一点都不好。”
“嘘。”姜媞对她指了个手势,“别把他们吵醒。”
她将桌上碧玺耳坠戴上一只,却始终没有找到另外一只。
“昨儿替您卸下来的时候好像就只有一只。”碧思说道。
姜媞想了想,昨晚上吃饭都还很正常,只是最后醉酒了好像去了桂花树下。
她道:“我知道在哪里,你在这里守着,若他们醒来,要仔细照顾。”
碧思应了,她才出了门去。
早上花丛都沾带着露水,姜媞小心翼翼地从中穿过,却仍旧不小心打湿了裙摆。
她走到庭院里,发现这里竟然有些偏僻,她往日似乎没有来过。
若不是这里有棵桂树,恐怕她也不一定记得。
“姜媞弯腰在草丛里翻找了一圈,果真找到了另一只耳坠。
她微微一笑拿出帕子将耳坠擦拭干净又戴到耳上,她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听到了闷沉的声音。
姜媞顿了顿看向四周。
这个时候天色还未透亮,可以说是最为静谧的时候,连鸟鸣声没有丁点。
她驻足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果真又听到了那种极为微弱的声音。
微弱到她几乎可以当做是自己的错觉。
那声音仿佛来源于地下……
姜媞慢慢低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地面。
又一声,这次却清晰了几分,至少能让她确认这确实不是错觉。
而是来自于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谋害
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可在地面上却有着一条明显的痕迹。
青草往两边倾斜,仿佛经常被人踩踏走出来的痕迹。
姜媞往前走去; 一直走到了青石板路上,四面都没有任何指引,只有一处假山丛。
她靠近假山转了一圈; 果真看到了假山内腹。
姜媞抬头张望一圈,确认无人注意,这才缓缓地往里摸去。
地下漆黑一片,甚至有些令人不太喜欢的味道。
姜媞小心摸下去; 在底下转了几圈; 没有任何发现,她正要离开耳边却传来了一声比方才还要清晰的咳嗽声。
她僵了僵; 索性顺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直到她绕了一个狭窄的弯道,看到前方模糊的灯火光影。
层层向下,直到姜媞走到一间密室; 密室门前插着火把; 姜媞继续往里走去; 看到里面一些铁链刑具之类的东西,猜想这里是齐琅私设的囚牢。
这样的囚牢,在李府也曾有过。
一些人一旦拥有了实权; 想要审问某些犯人,他们未必真的会将人送到刑部,而是囚禁于自己府中。
姜媞往里走去,果真看到了里面立在其中的十字桩; 上面缠着沉重铁链,而那一声声咳嗽声正是发自那人口中。
“哼,不是说要让我自己病死的吗,去告诉你们家大人,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完了,我没话好说。”
那人声音沙哑粗粝,姜媞见他身穿白色囚衣,衣衫染上了血污,显然是受过刑讯之人。
一切和姜媞猜想的相同,姜媞觉得自己好奇心太重,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直接窥探齐琅的隐私并不太好。
她正欲离开,那人见她太久不说话,扭过头来看她,这一眼却把姜媞看得大吃一惊。
那人头发散乱,可那张脸却太过于熟悉。
只是这样的会面突如其来,以至于姜媞竟然一时说不出他的名字。
“咳咳咳——”那人看到她一阵猛咳,喘息了很久,方又抬起头来定定的看向姜媞。
他浑身上下,兴许也就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亮光。
“姜媞,你怎么会来这里?”
姜媞翕动着唇,望着他思绪变得一片空白,只下一瞬,无数的东西涌进来几乎将她淹没。
“李孝广……”
她怔怔地念出了这三个字,神经也瞬间绷断。
“李孝广,真的是你!”姜媞走近了对方,颤着手将对方面庞上的头发拂开。
不论是对方的眼睛鼻子还是嘴巴,她都不会认错。
李孝广,她的丈夫原来一直都在齐琅的囚牢之中,与她相距地面之隔。
“也对,你在齐府这么久,发现我还不是迟早的事情吗?”李孝广说道。
“李孝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媞问他。
李孝广抬起头来,压抑着嗓子里的痒意,道:“从李府被抄家之后,我一直都在这里。”
他这话说出来,却叫姜媞如遭雷劈。
如果李孝广的话是真的,李府被抄家的那天,齐琅为何要以这个借口将她带走?
而碧思却在一个李孝广不可能在外面出现的时间告诉姜媞,对方和李孝广失散了……
“你……怎么了?”李孝广见她神情有异,忍不住问道。
“我没事……”姜媞扬起唇,“我只是想起我还曾出卖过你,告诉齐琅你在哪里,他装得可真像。”
李孝广默了默,随即对她道:“你走吧,就当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见过我,这样对你才是最好。”
“我现在才知道很多人都在骗我。”姜媞道,“我虽然出卖过你,但不代表你真的被人抓住的时候我会放任不管,不论如何,我都要救你出去。”
如果没有李孝广,齐子静未必会活到今日。
七年的时间他们不是夫妻,可却能称得上是朋友,总归是一路扶持而来。
“不要犯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逃?”李孝广的神情当即就冷了下来,“李府会有今天,那都是我一手造成。”
“为什么?”姜媞虽然隐隐约约猜到他对李府的不喜,却不想他会将李府颠覆。
“我从未对你说过,我的母亲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是有丈夫的。”李孝广低声说,“她是被我父亲强抢入府,他强暴了她,才有了我。”
听到这样的内幕,饶是姜媞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惊愕起来。
李孝广向来都是个豁达之人,向往风清月明,竹烟波月的美好意境,若非善良,又怎会帮她?
可他却有这样的父亲,他无辜枉死的母亲只会让他每日内心都受到煎熬。
他未曾想过风花雪月之事,就是不想自己报仇那日牵连自己心爱之人。
“只是这样一来,你毁了李府,也毁了你自己……”姜媞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心中很是不忍。
“但我心中不会再有负担。”李孝广说道,“你走吧,昨日齐琅与你说话我都听见了,他看样子是很喜欢你的。”
“你觉得他喜欢我,还是觉得他是想拿我威胁你……”姜媞以一种极度嘲讽的语气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七年来李孝广都不曾纳妾,所有人都认定了他们琴瑟和谐,换做任何一个人,确实也都会这么做。
齐琅真是聪明极了,用李孝广牵制她,又用她来牵制李孝广,哪有什么是不在他算计之内的。
李孝广顿时就沉默了下来。
“你为何要这样想……”他的声音沙哑难听。
“你不想连累我是你的事情,可我却不会放任你这般,我会救你出去的。”姜媞的语气很坚决。
李孝广最终叹了口气,道:“齐琅每日都会来看我的,你不要胡来……”
姜媞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地下室,待她回去时,碧思问她另一只耳坠找到没有。
姜媞将两只耳坠递给了对方,道:“找到是找到了,可我却又不喜欢了,你帮我收起来。”
碧思没有察觉出异样,只跑去替姜媞把东西放好。
姜媞转身走入寝室,见齐琅正在穿衣。
“听下人说,你很早就起来了。”齐琅对她道。
姜媞掩盖面上不愉的神情,只笑着替他拢了拢衣领,低声道:“你今天忙吗?”
齐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见她没有推拒,眼中掠过一抹暖意。
“我今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