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会醒过来,到那时,还不是会知道。”程渲轻轻戳了戳莫牙,“走了。”
皇宫,珠翠宫
无声的寝宫里,福朵正悉心给萧妃擦拭揉弄着手脚,莫牙叮嘱过她,虽然萧妃昏睡不醒,但手脚和身体还是要天天搓揉,不然哪天醒过来,骨骼肌肉也是会松垮无力,很难再和常人一样行走。
这个老婢,现在也只完全相信莫牙一人,莫牙心纯,无欲无求,人人都有算计,都有企图,唯有莫牙。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福朵知道是唐晓来了,赶忙给萧妃盖好被褥,擦了擦眼角起身去迎。
——“母妃…今天如何?”唐晓深邃的眼睛审视着沉静卧睡的母亲。
“辰时醒了片刻,奴婢给娘娘喂了些参汤,不过稍许,娘娘就又睡下了…”福朵小心道。
——“母妃,交代你什么了没有?”唐晓一步步走近母亲,见她容颜又消瘦许多,心里有些刺痛。
福朵摇头,“娘娘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她含糊问了您在不在,奴婢问要不要去唤您,娘娘就又…”
“母妃不会有事的。”唐晓坐在床边,轻柔捋开母妃腮边的白色发丝,“睡着,就什么都不用去想,不用去面对…福朵,你说是不是。”
福朵心里一阵惊恐,她哪里敢说不是,只得慌忙道:“殿下,说什么都是对的。”
——“莫太医,程卦师到。”
福朵瞥看唐晓,对内侍挥手道:“告诉他俩,太子殿下正陪着娘娘,让他们先退下,改日,改日再来。”
“让他们进来。”唐晓拂开衣襟沉着道,“莫太医来看母妃,怎么能挡了去。”
——“殿下…”福朵还想说话,已经被唐晓的眼神制止。
唐晓负手而立,背对着敞开的屋门,他还没有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却已经感受了朝自己走来的程渲,唐晓的心忽然跳的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觉笼罩住他,就好像回到了那晚的景福宫——自己被同样的感觉牵引着走向修儿。
☆、第174章 冲天火
唐晓负手而立,背对着敞开的屋门,他还没有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却已经感受了朝自己走来的程渲,唐晓的心忽然跳的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觉笼罩住他,就好像回到了那晚的景福宫——自己被同样的感觉牵引着走向修儿。
程渲走的很慢,慢到莫牙以为她哪里不舒坦,几次回头去看,恨不得拉她一把才好,“程渲,你在想什么呢?”
程渲看见了唐晓负手站立的傲气背影,他黑发如漆,整齐的束在金色的发冠里,他着绣金龙的白缎袍,腰系玉带,身姿如松。
他是哥哥,你一胞所生的亲哥哥。程渲眼前忽的一片朦胧。
——“莫太医是来给母妃诊治,程渲,你来做什么?”唐晓幽幽发声,压抑的音色让人听不出他的心绪,“占卜不能让母妃醒过来,珠翠宫不需要司天监的人。”
“娘娘待我和善,我想来看看她。”程渲澄定应答。
“看?”唐晓笑了笑,“用什么看?眼睛?”
“眼盲心明,许多人和事,眼明的人都看不通透,盲人心如止水,反而可以明白。”程渲浅笑,“殿下笑我?”
“那…你就用心去看。”唐晓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福朵赶忙把程渲扶到床边。
——“娘娘,程卦师来看您了。”福朵在主子耳边低喊了声,虽然明知道主子也不会醒,但她还是满怀虔诚,做好一切。
程渲看见了沉睡的萧妃,她本就生的弱不禁风,当年艰难产下双胎,严重耗损了她的体质,之后许多年,她也没有一日的安乐,她牵挂蜀中的孩子,为他的厄运自责愧疚…就在她被莫牙调理着一天天好起来,却又被人算计,不知道还会不会醒过来…
程渲摸住萧妃冰冷枯瘦的手,她的白裙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没有人看见她紧紧扣住了萧妃的十指,缠绕交错,血脉涌动。
萧妃双目紧闭,神色安详平静,睡梦里,没有坎坷,没有悲苦,没有愧疚,也没有遗憾,她可以穿越梦境回到遥远的巴蜀,做一个自在的桑女。
在睡梦里,她不会知道——她含辛茹苦养大的穆陵,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她拼着命生下的儿女,被权势算计牺牲,一南一北被远远送走,差一点就死在天涯海角,像是世间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仿佛不曾活过。
程渲想忍住泪水,但眼泪却止不住的滚落,滴在了萧妃的指缝里…恍然间,萧妃的指尖微微一动,程渲抬眸看去,萧妃灰白的眼角,润出隐隐的红色。
“看不出,你对我母妃情意匪浅。”唐晓走近程渲,冷酷注视着她腮帮上凝着的泪水,“母妃不过是睡着了,你哭什么。”
程渲忽的转身对峙着唐晓,唐晓倒退半步,心口一惊,唇齿半张没有发声。他想斥责程渲的无礼,但他却斥不出口,今日的自己,早可以轻松碾杀程渲和莫牙,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唐晓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知道程渲就是没死的修儿,还留着这个祸患做什么?
唐晓也不知道为什么,修儿火海逃生,自己…却不想动她第二次。
程渲缓缓起身,没有再去看唐晓。莫牙恼道:“我要给娘娘诊治,你们说个不停还怎么治。程渲?”
程渲站起身,“有些日子没有和殿下谈天说地,既然是朋友,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陪程渲出去走走,也给莫太医腾出地方来?”
唐晓是想一口回绝的,但有那么一刻,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他沉默的跟在程渲身后,慢慢踱出寝宫。莫牙回头去看,见俩人步履沉缓,一前一后走出了屋门。
莫牙动了动唇,他想喊住程渲,但又挂心昏睡的萧妃,一个迟疑,程渲和唐晓已经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珠翠宫,僻静处
萧妃真的是很喜欢优昙花,前院种了许多不止,连不怎么有人经过的偏僻角落,也零星的种下几株,冬日还没有完全过去,优昙花枝枯槁,凄凄凉凉,像是再也不会萌发新芽。
程渲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唐晓开口,她捻起一根枯枝,轻声道:“说是朋友,殿下怎么不说话?我记得,你生辰的时候,请我进宫赴宴,殿下还问起我优昙花。”
唐晓长睫落下,笃定道:“你不会是想一个才丧妻的男子,和你热情洋溢的说笑吧?”
“殿下长情,人人都知道。”程渲松开枯枝,“我终于知道,萧妃娘娘为什么这么喜欢优昙。”
——“为什么?”
程渲不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盲女,她水盈盈的眼睛直白的看向面如荒原的唐晓,“优昙产自蜀中,易种植却难开花,一生可以见优昙盛放一次,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守候优昙,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住孤苦,萧妃就像优昙花一样,坚韧执着。”
——“殿下?你在听吗?”
“那你说。”唐晓低哑发声,“母妃还能不能看见优昙开花。”
“她以为她可以等到。”程渲音色微颤,“人在做,天在看,萧妃一生虔诚,她是个好女人,好母亲,但为什么老天不开眼,让她命在旦夕?”
“许多事,真的说不清楚。”唐晓负手转身避开程渲,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所幸她没有承受什么痛苦,能长睡不醒,也是一种…欣慰。”
程渲愤愤上前,拉住了唐晓的绣龙衫,唐晓一个激灵骤然转身,他是厉害的练家子,对人对事充满自卫的戒备,他忘了身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卦女,他猛的挥开程渲,程渲踉跄倒地,疼得喊出了声。
唐晓下意识的想去扶她,手身在半空嘎然顿住,四目对视,映着彼此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五哥…”程渲眼眶含泪,泪里溢出深深的怨念。
“你叫我什么?”唐晓耳边嗡嗡,如同梦中轮转。
“五哥。”程渲爬起身,指向唐晓的脸,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崭新的容颜,“龙凤双生,原本是上上大吉。一个被送去了蛮荒的巴蜀,一个,被送往遥远的农家…五哥易容变脸,我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五哥,这是我们的命么?”
——暮色下的景福宫,程渲听见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蓦然回首,眼前模糊什么都看不见,她恍惚张口,唤出一声“五哥”。
唐晓看着程渲泪流满面的脸,他早知道程渲就是易容后的修儿,浴火不死的修儿,他却从没敢想过,和自己命运天上地下的会是一个,妹妹。
——“双胞胎之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你真的没有感觉到,他/她在靠近你吗?”
唐晓知道修儿不输自己的悲苦身世,她被魏玉从旱灾的死人堆里捡回来,初入岳阳时,连是男是女都辨认不出,她苦学卦术,熬瞎了眼睛,在她最青云之上的时候,摘星楼大火,第一卦师死在了寒玉衣里…
那冲天的大火,就是…就是…唐晓仰头低吼,眼眶通红,瞳孔里溢出悔恨欲绝。
——“我拿什么去信你?修儿可以假死遁世,变作程渲,你也可以信口胡说,居心叵测…”唐晓竭力想逃避,但巨网之下,早已经无处可躲。他就像上林苑里无路可走的穆陵。
程渲取出怀里用帕子包裹住的物件,帕子揭开,里面是一块漆黑的龟骨,白帕上印着交错的炭色纹路。
唐晓冷冷看着,不屑道:“不过一块死物,鎏龟骨?以讹传讹可以通天的鎏龟骨?命运要是真靠死物来定,那也离灭亡不远了。程渲,我不信命,我从不信什么命运。御出双生,龙骨男尽?程渲,你不会真的以为,死了的皇子都是循着老天定下的路数,非死不可?那不是天命,都是**,是**。”
——“因为…”程渲屏住泪水,“那并不是真正的卦象。那一卦,是假的。五哥…我们的命运,不该是这样。”
“假的…”唐晓抢下程渲手里的帕子,纹路交错,唐晓压根看不懂什么,“假的?真正的卦象,是什么?”
程渲痛恨唐晓的丧心病狂,恨他把母亲变作一个昏睡不醒,不知明日是何时的人,恨他一把火烧死摘星楼三十六条人命,芋儿才十六岁,最美的年华被烧成一具焦尸…
但,自己竟然是和他一胞所生,他应该是自己,比哥哥更加亲密的孪生哥哥。
“母亲背负着产下大凶双子的枷锁,其实…”程渲狠狠擦拭着溢出的泪,她不想当着唐晓的面流泪,“她怀的是大吉龙凤,龙凤呈祥,上上吉兆。母亲应该得到的是无尚的荣光,而不是十多年的冷眼…她被人作弄,至今都被蒙在鼓里,日日担惊受怕,担心你和穆陵骨肉相残,她为两个儿子诵经祈福,希望你们有各自的前程…她一生从没犯错,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没有过上一天的安乐日子。临了,还被亲生儿子下药谋害,如活死人一般…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五哥…你后悔么?”
——五哥,你后悔么?
☆、第175章 我信你
母亲应该得到的是无尚的荣光,而不是十多年的冷眼…她被人作弄,至今都被蒙在鼓里,日日担惊受怕,担心你和穆陵骨肉相残,她为两个儿子诵经祈福,希望你们有各自的前程…她一生从没犯错,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没有过上一天的安乐日子。临了,还被亲生儿子下药谋害,如活死人一般…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五哥…你后悔么?”
——五哥,你后悔么?
“龙凤呈祥…”唐晓低喃卦辞,瞳孔先是幽幽暗下,忽然迸发出得意的光泽,先前有些苍白的脸孔渗出赤红色,仰头狂笑不止,如同一头发癫的兽。
“龙凤呈祥,哈哈哈哈…”唐晓逼向程渲,抓住她的领口贴近自己,灼灼的双目紧盯着她惊恐的眼睛,“程渲,照这一卦的意思,是不是,母妃产下的这一子,是大吉之兆,可以大利于国之命运?也就是说,我就该做齐国将来的皇帝,齐国…”
唐晓松开手,振臂挥开明黄色的绣龙衫,“齐国,就应该是我的!?天命,这就是天命,天命予我,如何能逆!”
——“你刚才说,你不信命。”程渲喃喃发声,“利则信,不利则逆…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鎏龟骨是神物,占卜无一不准,齐国人人都这么说。”唐晓勾起邪恶的唇角,朝程渲伸出手去,“你手里的一定就是齐国圣物鎏龟骨,给我,给我看看。”
见程渲动也不动,唐晓径直从她手里夺下,对着日色看了又看,一块先前还厌恶的漆黑龟骨,这会儿看去,已经是世间瑰宝一般。
——“鎏龟骨…”唐晓爱惜的拂拭着,“父皇让穆陵在集口摆下千金买骨,这块龟骨头,一定有大用处,一定是。”唐晓收回眼神,又看向了脸色苍白的程渲,唐晓笑了笑,竭力想让自己鬼魅一样的脸变得柔和些,他温下声音,道,“你是我的妹妹?你带着鎏龟骨来告诉我真相,程渲,你是来帮哥哥的?是不是?”
“我想救你,但你已经无药可救。”程渲咬唇,“我顾念一胞所生,找你相认希望你知道自己犯下的过错,迷途知返还有退路,但刚刚几句话,我真后悔告诉你这些。我说母亲一生从没犯错,她错了,她不该求刺墨救你,就该让贤王的人掐死你,你要是死在那天,人人都会太太平平,许多人都不会因你而死…你该死。”
唐晓箭步上前掐住程渲的脖子,虎口使力顶住她的喉咙,眼里溢出凶悍的仇光,“别以为一胞所生,我就不会杀你,挡我路者,遇佛杀佛,遇神杀神,母妃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妹妹。程渲,你不要逼我。”
唐晓说着,虎口的力气又重了些,程渲喘不上气,脸瞬的涨得通红,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她的眼里满是叵测的笑意,看得唐晓后背发麻,他不由自主的松下力气,想知道程渲还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龙凤呈祥…”程渲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指向唐晓另一只手攥着的鎏龟骨,“唐晓,一龙一凤才是大吉,你杀我…龙断凤翼,如何直上青云?大火…摘星楼大火…我浴火不死,我重归岳阳,这才是…真正的天意。杀我?你真的敢吗?”
——杀程渲,你真的敢吗?
唐晓骤然松手,程渲捂住被掐红的颈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她没有去窥视唐晓的神色,程渲知道,唐晓绝不敢动她。
唐晓沉淀下心里的怒火,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程渲,幽声道:“你今天来找我相认,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我虽有血缘,但穆陵和你有一起长大的情意,他爱慕你,就算你嫁给别人,他还是喜欢你…你们人人都说自己重情重义,不知道我这个妹子,是会选择嫡亲的孪生哥哥,还是竹马青梅的穆五哥…”唐晓朝程渲伸出手,“到哥哥身边来,母妃说过,血脉亲情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到我身边,用鎏龟骨助我大业,他日,我会昭告天下龙凤双生,你就是大齐国显赫的长公主,你的夫君莫牙,老爹刺墨,都会得到最高的权势,齐国天下,是我们的。程渲…”唐晓抑制不住内心的亢奋,“齐国天下,本来就该是我们兄妹的。”
“你说,如果母亲清醒,她会怎么决定?”程渲浅浅开口,眉梢挑起一丝鄙夷。
“她…”唐晓突然有些恐慌,就算萧妃知道穆陵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未必会选自己,要不是因为自己对母亲的抉择没有把握,也不会想出下药的法子,“母妃已经不会醒了,她只想自己的孩子守在她的身边,就足够了。”
程渲不想再和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魔多说一句话,“把我的鎏龟骨,还给我。”
“你的?”唐晓冷笑了声,“这是齐国圣物,不是你程渲的。”
程渲扬眉,“天下能驭鎏龟骨的,只有我一人,殿下要是只打算对一块死物爱不释手,那您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