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又上前轻声道,“千然,何必对这奴才——”
话未说完被李千然轻轻阻了。那嬷嬷原本是想冷着脸赶人,可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这伯远候一家也没想赖着不走,只是求见主家,到没什么不通情理的地方,便微微服了服身子,“姑娘稍等。”
李千然心中念着从前江润言告知自己的事情。
婚前江润言早不是处子,那时还与她计较如何瞒过魏祀,婚后才一月就怀了两个月的身孕,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魏祀的也很分明。虽说拓跋皇室放浪形骸惯了,可事情牵扯到了皇室血脉,便是大罪。
这事情告知秦侧妃也没什么用,李千然也看明白了。
自己这小姨能在太子府受宠真本事没有,全靠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到不如告诉太子妃,起码如今他们还是一条船上的。太子若上位她水涨船高,太子若不成倒也没什么大碍,哥哥在户部做事,又是七王爷魏祀麾下。
李千然自以为他们家做了一个全面的好算盘。
——
太子进了宫,又很快到了上书房,里头魏帝正垂头处理事情,依旧是王福在身边伺候着。太子入宫前心里头还好,如今见着这个之前常见的场景,心里头却猛地涌上一股子忐忑。魏帝正在处理奏折。
他身子养了数月,可到底沉疴积年,只一会儿便觉得浑身沉痛。放下笔,看着太子,“这些日子你在朝中监国,可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太子心中倒是觉得权利至高无上,尤其父皇那宝位坐起来格外舒服,可这样的话他要是跟魏帝说了,便是亲父子估计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便垂着头,“处理朝事良多,便发觉父皇从前之辛苦,儿臣日后当多为父皇分忧。”
魏帝笑了笑,太子也听见了他在笑,就是不知如今他笑的意味儿是什么了,只头皮有些发麻。
“朕听说你收揽了盛家的兵权。”
太子知晓这事儿必然瞒不过座上的魏帝,也未曾多说什么,直接承认了,道,“盛国公一战不力,加之年岁渐大了。可边关却不能无戍守之人。”
魏帝垂着头,片刻后才看着他,“可现在民间对此事议论颇多,尤其是盛国公人也去了。”
太子眉头皱着,“盛国公老病沉疴,如今敌不过病情亡故与儿臣何干。何况父皇派儿臣监国,儿臣又是储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是盛国公当真是儿臣所处死,又何畏民间所言?”
魏帝眉头稍皱,“那你准备如何处置?”
“若再有人议论不实,一律严加查办。”太子道。魏帝捏了捏眉心,刚从南山回来,他心中只憋足了一口劲儿要严办太子,只看他如今这个模样,自己严办了他,他还知道是为谁背的黑锅,只招了招手,“行了,朕乏了,你回府吧。明日将这些日子的奏折整理成册,连同你的处理给朕放在案上。”
太子拱手称是,很快就退下了。
太子离开之后,魏帝却并未如自己口头说的那样乏了要去休息。后头内室的屏风被人挪开,管平从里头出来,魏帝看着他,“多亏你提醒朕,不然太子可真要替某些人背了黑锅。”
管平微微抿着唇,魏帝叹了口气,他倒也不是一个糊涂的帝王,原本借南山之行便是想理清些事情。而且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的国家需要一个真正有虎狼心的帝王,太子虽是他亲子,可能力却不足任帝王。
魏祀依仗大长公主,生母早逝又奋斗至今。如今权握一方,与他当年何其相似。魏帝也考虑过是不是改立太子——可魏祀他能忍,魏祀身后的,那个握着兵权的他的妹妹,他何其忍不了。
“当年她逼死了阿温,如今又害了朕的老臣。”魏祀说这句话的时到没有一点的怨气,只是声音凉凉的。管平垂着头,依旧是一言不发。魏帝看着他,这双眉眼与她有些相似,只不过她当年常是意气风发,而他则时长淡漠着。
“罢了,瞧你心也不在这里。”
魏帝说着,腰背突然弯了下来。他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前些日子急火攻心,又连夜赶了回来,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儿差点掉不上来。管平连忙上去扶他,一旁王福也大声让旁边小太监去太医院找太医过来。
“朕没事,老毛病了。”魏帝道,又拍了拍管平的手,目光又不知看着何处,“说什么陛下万岁,人知天命,到了一定岁数还不是要去。你和盛家小姐的婚事何时办?”
管平垂着头,“本是这月底。老国公去了,却要守孝。”
魏帝念着守孝,又记得汉人守孝大约是要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他却不一定还有时间等到三个月,“三个月太长了。如今是大魏的天下,没道理一切都遵从汉人那套旧俗——”不过考虑到家中刚有丧事,之后又办喜事儿却也不太吉利。
魏帝想了想,“老国公因病去世,朕损失一个国之栋梁,便惠及妻女。守孝期便削至一月,一月后你们做婚事,朕亲做证婚人。”惠及怎么也惠及不到盛明珠这一个孙女份上,不过皇帝说的便是圣旨,没其它人讲道理的份儿。
管平撩起袍子跪下,“谢陛下赐婚。”
——
魏帝是有心想要放太子一马,可太子府中的妇人却太过能耐,这些日子不知道为何城中就搅弄起了江润言腹中血脉的事情。便是魏帝听到都有些头大,且不管江润言腹中血脉是不是魏祀的,这事儿宣扬出去,就是皇室的一个污点。
伯远候府虽说占了个贵族的名声,可到底已经没落了。又已经和盛家解除了婚约,如今什么都不占了。查到源头是哪里后,魏帝自然不手软。
李千然一心觉得自己早已和太子府一条船,可事到临头太子妃却没有什么事儿,她和苏氏却因为妄议皇家被关押起来,连同在户部任职的李千城也被牵扯进来。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被关押进来时都一头雾水,直到知道妹妹做了什么事儿,才忍不住跳脚骂道。
“无知妇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妄议皇家?你又以为太子妃是什么人,太子府里发生的东西,人家不知道,偏就一个侧妃知道?”李千城破口大骂,李千然缩到母亲身后,苏氏心疼女儿,便替她挡着,又道,“不是还有七王爷吗?”
“你当旁人都傻就咱们家英明,如今七王爷心里怕已经恨死我了!”
李千城倒还想骂两句。不过很快便有侍卫进来了,他们在京城无人脉,很快便要被押送流放,一路从城墙往下走,李千城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他之前的未婚妻盛菲菲,好似溺水者扒着一根浮木一般,他激动的看着那般。
盛菲菲手里捧着一匹红布,看了两眼,又淡淡的回头,“走吧,去给三妹妹添妆。”
第一百三十六章:成婚
李千城面色正有些激动,却发现盛菲菲只是看了眼这边便转过了头。此刻便好像唯一的救生浮木被人从胸中抽走,一时之间喉咙好似被人抓了一样,恨不得逃脱枷锁出来。一路看往的狱卒都是有些经验的,看着李千城这样子又怕生什么异动,只拿鞭子抽那枷锁,“老实一点。”
苏氏和李千然不知道出什么事儿,只看着他那边,李千城很快低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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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珠与管平的婚事定在了下月初一,说近不近,说远却也只剩下十多天了。
盛菲菲看着面前硕大的尚书府牌匾,从前的盛国公府因为祖父去了,牌匾也被皇室收回。她父亲盛茂虽有世袭的功名,可却并没有按照国公之名继承下来,如今朝廷新派下来的宅子,不如从前的一半儿大,也不再是国公府,而成了盛府。
母亲阮氏日日在家中与父亲吵架,从前瞧得上自己的,瞧不上自己的那些个贵女们,也通通没了往来。这段时间除了三叔帮着盛家的旧人找好仆人安顿,也在没旁人了——盛菲菲仍不喜欢盛明珠。
可她记得李千城和苏氏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她满心的为着他们好,可一旦大夏将倾,他们便将自己抛下。说不上感悟出了什么,盛菲菲只觉得自己不能跟他一样,在不喜盛明珠因着三叔的份儿她也会忍让。
想起刚才看过的李千城落魄之相,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如何,一直哽在心头的什么东西渐渐消了。盛菲菲觉得自己心胸好像比之前开阔了不少,起码进到屋内,看到盛明珠,她再也没有以前的气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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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规矩,家中有女儿快要成婚,姐妹们都会拿来自己心仪或是亲手做的东西来添妆。长辈也是——盛明珠正和母亲在试成婚时的新衣,便听外人说盛菲菲来了,很快又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盛明珠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人。
“二小姐来了?”芸娘倒是笑迎了过去。
盛菲菲进了屋子,又看着一旁的盛明珠。她穿一件儿嫣红的嫁衣,脸上妆容未施,模样却依然俏丽。将手里头的帖子递给了芸娘,“这是我们大房的添妆——”又从翠竹的篮子里拿出了另一个小盒,“这是我从前喜爱的首饰,给三妹妹的。”
盛明珠原本对着镜子坐,闻言倒是狐疑的看了眼盛菲菲。她坐在那里,将东西给了芸娘,又寒暄几句,到底也没跟盛明珠说什么,很快便离开了。倒是盛明珠看着她走了,多看了许多眼,“奇了怪了,我这二姐姐,今儿个好像转了性子一般。”
芸娘敲了敲她脑门,“不大的姑娘,从前看的不清楚罢了。”
刚才盛菲菲好言好语的,又给自家女儿添妆,芸娘也懒得说她是被自己个儿亲娘耽搁了,“如今盛国公府的牌匾没了,盛家分家了。大房一家倒好,起码还有世袭的爵位,就算铺子被从前的大夫人糟践了,每月也有俸禄可以吃。你二叔一家便不知道怎么办了,蒋姨娘娘家人不在此处,你二叔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
盛明珠拿起桌旁的耳坠,笑了笑,“二叔那里到不用多担忧,他跟大房一家子不一样。”
镜子里头她没上妆,一身红衣,耳坠子也是红的,便衬的面目也有些妖娆。盛明珠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原本眉梢眼角的稚气也被这份喜庆的红色给掩盖了,她看上去真和个大姑娘一样——明明夏日和灵珠疯跑在并州老家的记忆还留在脑海里,如今自己却已经穿上了嫁衣。
——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很快到了成亲那日。
盛明珠昨天夜里跟芸娘睡在一起,成婚前夜总要教导她一些闺房秘事,导致今儿一起来眼眶子都是黑的。穿好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之后,喜婆便洗干净了手,要给她绞面,盛明珠看着那两根绷的紧紧的线,有些怕疼。
“不开脸儿行不行?”
喜婆还未说话,便被一旁的芸娘阻止了,“这怎么能不开,小小姑娘不懂事儿。”罢了又去看她妆篮上的东西齐备否。盛明珠不说话了,只由着那喜婆在自己脸上动作,一阵儿微笑又细密的疼痛过去后,她刚睁开眼睛,便被人叮嘱,“闭眼。”
“还未施妆。”
喜婆一双巧手在她脸上涂抹,很快一张小脸被涂得雪白,又上了口脂,不知有多少道工序,盛明珠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就是铜镜,可里头的人——眉头又短又黑,唇被涂成了三角唇,腮帮子旁边还点了痣。
十分的眉毛都只剩下了三分!
“好丑。”盛明珠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抬手想擦了腮边的痣,却被喜婆阻了,“这是多子多孙的象征,不能擦的。”
一旁芸娘也觉得有些丑了,便问道,“嬷嬷,我瞧着旁人家成婚的妆容,不是这样的。”
芸娘请的喜婆原是宫里头的嬷嬷,十多年前被放出宫之后嫁人生子,如今也多子多福,请这样的人来做喜婆一般都是图个寓意好。那喜婆却好像说道什么自豪的事一样,顿时眉飞色舞,“这夫人可就不知道了,这妆容可是拓跋成婚时女子的妆容。如今办婚事时兴这个,用汉人那老一套,未免让小姐被人笑话。”
芸娘看着镜子里头的姑娘都溃上财耪饷此盗恕�
毕竟如今是大魏的天下,便遵大魏的规矩也没什么。盛明珠皱着眉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叹一句这大魏的喜婆嬷嬷一双好巧手,天仙一样的美人都能化成这个样子——不过等盖头盖上之后她也没什么想法了。
左右今儿一天都没她照镜子的功夫,盖头一天也不揭,路人看不到她,不丢人。
唯一能看到的管平,从前也看过她的容貌。换句话来说——她今儿唯一能丑到的人,也就只剩下自己的新婚丈夫了。
这头磨磨蹭蹭的,那边的迎亲队却已经走了。
魏祀的王爷府在最热闹的大街上,迎亲队伍来来往往吹打着唢呐。江润言靠在床榻上都能听见,她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子,十分显怀了,外头吹吹打打的令她有些心烦,便招手让侍女进来,问道怎么回事儿,又让下人出去处理。
“王妃,怕是不成。今儿个是管大人和尚书府那位县主娘娘成婚——”
“成婚,婚事未曾取消吗?”江润言皱了皱眉头,看着那侍女。
侍女不知她为什么这样问,只奇怪的摇了摇头。江润言便摆了摆手,让她下去,又揉着额头,靠在窗口,前些日子母亲与魏祀商量对付盛国公府,如今那诺大的盛国公府倒了,军权也没有了。
她以为管平不会在同她成婚了。
就算还有盛谦再朝堂上,可一个文官,对他来说毫无裨益。可他还是娶了盛明珠——江润言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口上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样。嫉妒像一团无形的线,疯狂的蔓延。
——
魏帝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真正的强弩之末。
原本的婚事本是定在管府,他要去管府给新人主婚。可如今却连简单的抬腿儿都做不到了,索性管平也是父母双亡之人,又让管平和盛明珠会管府之前,先来皇宫里头。又特意让王福给上书房点了红灯笼,也算是沾了沾新人的喜气。
魏帝躺在病榻上,小太监正在挂红灯笼,王福在一旁看着。
“行了,就这样罢”,魏帝微微趁着头,眼窝处有些青黑。那些小太监压根不敢看陛下这幅龙颜,垂着头侍在一旁,王福手里提溜着一盏,到魏帝身边,“陛下别太心急,从共外头到这里且有短时间呢。”
魏帝手拿着那盏灯笼,有微微的火苗透着薄薄的纸,暖意渗了出来。
“王福,你跟朕多久了?”
王福想了想,“很久了,陛下和昭仁皇后大婚那日。”
魏帝愣了一下,是很久了。他又抬着眼睛,看着外头的月色,那时一轮圆月,泛着浅浅的寒芒。王福以为帝王将死之时,和旁人不一样,如今看来,多多少少的,又差不多。他仰头看着月,一脸的病容,如今正等着他的那份遗憾。
外头梧桐树高栖,星月朗照。
管平一身通红的喜服,盛明珠头上的盖头未起来,被宫女扶着进来,两人又共同拜见了病床上的魏帝。盛明珠跪在地上,看的见他同样深红的袖摆,就有些奇怪今日的进宫之程。
魏帝说是主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