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芙倏的抬起头,看到了幼旋洞若观火的眼神,心里登时便知晓,幼旋已经知道她的打算了。
“小姐,小姐……”红芙膝行至幼旋脚边,抓住幼旋的裙摆,诚恳道:“总会是有人的,为何不能是我呢?您知道的,我会为您好的。”
“我知道,您是生气我不告诉您,对不对?”幼旋心里实在是堵得慌,她不了解红芙,红芙又何尝懂得半分她的心思。
再睁眼后,幼旋目光中已有决绝。
幼旋深吸一口气,说,“红芙,你在我身边,已经是待不下了。”
红芙仿佛是受了天大的打击,张大了嘴巴,眼底地动山摇,“小姐,我这么多年,您真的半分也不看重我吗?”
说完,红芙挺直的身子软倒在地上,斗大的泪珠从她脸颊流下,‘啪叽’一下落到地上,碎成了晶莹剔透的几瓣。
“这么多年,您最看重白芷,平日里紫菱贴身照顾,对绿筠也多加爱护,只有我,是可有可无的吗?”
红芙此时自称‘我’,便知她伤心透了。
“平常姐妹言语里,紫菱总是护着她,绿筠在您面前也不加忌讳,总是取笑与奴婢,白芷姐姐也并不管这些。小姐,奴婢自认用心不比她们少半分,为何,为何要……”
为何要这般待我啊?
原来今日种种,早已始于当日。
幼旋自认洞察人心,却没想到身边人早就有所不满了。
红芙越想越伤心,捂住心口直不起身来,这么多年了,自己的用心难道小姐看不到吗?
突然间,红芙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般的抬起头来,眼中折射出希翼的光来,“小姐,当初五娘做了那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您都能不计前嫌,奴婢只是做错了件小事啊……”
“小姐你不喜欢,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不要赶我走,求您,求求您了。”
幼旋见红芙泪流满面的脸,眼眶发酸,只想一同哭出来,可红芙还是不懂,还是什么不知道。
什么错误幼旋都会尽力为她周全,可唯独此事……
幼旋俯身扶起红芙,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你要知道,事关于夫君,我不会周全任何人。”
第51章 闹事
红芙跟在幼旋身边多年; 就算不了解幼旋的性子; 可见到幼旋的眼神就知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幼旋是真的打算将她从自己身边赶走了。
红芙一下被巨大的恐慌袭击了心房; 几个时辰前一切还是好好的; 转眼间; 她就要被赶出去了……
红芙的手指渐渐松开幼旋的裙摆; 百花裙上已被她攥出了数个手指印; 红芙看着那指印又哭又笑。
这裙子还是自己前一天晚上找出来的,挂了一整夜,又早起给裙子熏染上淡淡的花香。
今天穿着这个裙子的人; 就对她说,不要她了……
“红芙,我不会轻待你。”幼旋又与红芙说了几句; 可红芙见幼旋红唇一张一合; 一个字也没有听到耳朵里。
幼旋很快就打算好一切,对外就是说林氏苦夏; 想念红芙夏日里的活计; 幼旋孝敬母亲; 暂时将红芙打发回武安伯府伺候; 过些时日再回来。
可红芙知道; 过些时日她也回不来了……
红芙从幼旋房门中退出时; 门口绿筠一脸担忧的看着她,红芙看起来状况不佳,绿筠便想上前搀扶。
手还未碰到红芙手臂; 绿筠的手却被红芙啪的一下拍开了。
绿筠不设防下被她打得偏过身去; 紫菱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红芙畅快的看着绿筠,这么多年了,总算是不用忍了。
绿筠满眼受伤,看见红芙快意的眼神,感到无比的陌生,不可思议的看向红芙,红芙不搭理她,趾高气昂的走了。
幼旋派人将红芙送回了武安伯府,给了不少银子,红芙也不说什么,兀自收下了。
她临走时候,对着幼旋的门前磕了十个响头。
幼旋在窗边看着她跪着的身影,又何尝不知,主仆二人再也回不去了。
护送红芙回来的人回来向幼旋交差,说着说着却欲言又止起来。
幼旋见她神情,还以为红芙出了事,沉声问,“出了什么事情?快说!”
下人见幼旋冷着脸,赶紧答,“红芙姑娘没事,不过府上五姑娘……发疯了。”
幼旋瞠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说清楚。”
“奴婢送红芙姑娘会将军府的路上一切顺利,本是想到后院给伯夫人问安,还没进大门,就见五姑娘疯疯癫癫的,光着脚跑出来,后面跟着一溜下人追,吓了老奴一跳。”
说完,那婆子用手拍拍胸脯,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幼旋很是吃惊,怎么会?五娘不是前几天跟王公子回去,马上要赶去任上了吗?怎么会疯了,居然疯了!
幼旋听了这件事情登时坐不住了,立马前去了武安伯府。
林氏一见来她就满眼无奈,开口说,“将军府中的人一来,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氏脸色呈现出怒色,冷笑道:“王家人跟我说是五娘因失子太过于悲痛了,失心疯了。”
幼旋顿时被气笑了,当初五娘小月是养在武安伯府的,怎么当时不疯,人跟着他王竹安回去之后就疯了?
“叔叔婶婶怎么说?”
林氏听了之后更加无奈,“你婶婶眼睛都哭瞎了,可她能怎么办?她这辈子都没出过后院,只能写信给我干着急,你叔叔生意紧,中州离京城来回一耽误就要有半年时间,也是走不开。”
“这件事情,就只能咱们管了。”
“前些日子,你大哥递了折子,那王竹安到手还没热乎的职位,被撸了,总算是出了口恶气,以往不与他计较,他王家还真当我们武安伯府是软柿子。”
林氏的话说的森然冷硬,显然是大动肝火。
“五娘发疯的原因所有人皆不知道吗?”幼旋问。
林氏无奈摇头,回,“王家的人全都口径一致,说五娘回到王家后触景生情,日日拿着虎头鞋看,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傻呆呆的流眼泪。”
“可五娘身边的人说,五娘的确见小孩衣物伤心了一阵,可精神还好,怎么会突然疯了?”
“五娘身边只有两个随身丫头了,其中一个还给了王公子,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另外一个是个忠心的,可当天被打发了出去。”
幼旋听了,问,“可是上次回来报信的那个?”
林氏点了点头说,“丫头在我这里哭的不行,只说她早上出门时五娘还好好的,回来就……疯了。”
幼旋听了心里呕得很,林氏见幼旋脸色不好,赶忙说,“本来是一点也不想让你知道的,怕你知道难受,到底还是碰上了。”
幼旋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五娘。”
“你胆子那般小,还是别去了,娘怕吓到你。”林氏劝阻幼旋。
幼旋摇了摇头,她胆子小没错,可怕的从来都不是人。
林氏知拦不住幼旋,就往幼旋身边派了数个大力的仆妇,护她周全,生怕五娘发疯,伤到她。
五娘因为发了疯的原因,被林氏放在了后院深处,派了不少人看守。
那些人见到幼旋,口称小姐,放了幼旋进去。
幼旋一进院门,就看到五娘坐在大堂里,衣裳整洁,不过头上光秃秃的,远处看着,并未有什么不妥的样子。
身边的仆妇们却如临大敌,将幼旋护在中央。
等到近处一看,幼旋也看出了问题来,五娘目光呆滞,幼旋说了好几句话,她好似才反应过来,向幼旋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张着大嘴对幼旋傻笑,合不上的嘴巴里直往下滴口水。
幼旋见到已经全然陌生的五娘,心绪纷杂,不久前,五娘她还是好好的。
“小姐,你也见到了,五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您还是快些出去吧,在这也看不出什么。”
现在的五娘虽说看起来还好,可是发起疯来,好几个人也拉不住,要是突然发起疯来,仆人心下想,伤到小姐,她这条命也是不够赔的。
幼旋见下人都是胆战心惊的看着她,也就不再逗留,离开了五娘的院子。
下人们一路上见幼旋面色沉重,开口安慰道:“五姑娘是受了刺激,最近这几日看大夫,已是安静多了,小姐也不要过于忧心了。”
幼旋知她好意,便笑着点点头。
这时候,幼旋却隐隐听到外面喧闹声,吵吵嚷嚷的,武安伯府所坐落之处乃是京中富贵地,常年来庄严寂静,怎么会如此吵闹?
而且,听着声音,好像就在前面。
有人来武安伯府闹事了?
周围的下人们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一行人的脚步开始加快,向前赶去。
今天大哥跟着父亲处理公务,二哥在南书房,三哥去了郊外的演武场,武安伯府里的正经主子,只有她们母女两人。
幼旋匆匆而回,看到林氏状似镇定的坐在主座上,可眼底已有了慌乱。
见到幼旋出来,林氏责怪道:“你来作什么?与你无关,快点回你的房间里待着去。”
幼旋道:“母亲一人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是王家人来闹事?他们还有脸来闹事?”
刚才在路上,幼旋细想了想,也只有王家人会在武安伯府门前吵闹了。
“放心吧,我已派了人出去叫你父亲回来。”林氏先安幼旋的心,而后不顾形象拍桌怒道:“京畿卫怎么回事?怎么放了王家人进来这里?”
此时,下人来报,“夫人,府兵们都在门外护着呢,可王婆子在外面装可怜哭闹,百姓们都议论纷纷。”
“他们究竟闹什么?是因为没了官职的事情吗?”
“不是,不是”,下人抹了抹额角的汗,说,“王婆子一个人喊孙女呢,只让咱们把双儿交出去,官职的事,倒是提也不提。”
双儿?他们是来要双儿的?
武安伯府的府兵们守护一府安全,王家人只是在门口诉冤哭闹,府兵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对‘良民’动武,只能呵斥,可那王家人当真是一群滚刀肉……油盐不进。
此时,武安伯府门外,就是王家人的戏场子了。
“囡囡呀,祖母的小囡囡呀,祖母想死你了,跟着个疯子娘,让我老婆子怎么安心?”
“你武安伯府怎么可以仗势欺人,使我们骨肉分离啊。就算是我儿与五娘缘分已尽,也不能让我的小孙女跟这个疯子长大,这是要我的命啊。”王婆母一人在武安伯府门口捶胸顿足,哭的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周围人也是指指点点,各抒己见,怎么看,王家人都是弱势的一方。
“那双儿是人王家的种,王家来要孩子也是正理,武安伯府大门紧闭是怎么回事?心虚吗?”
“可不是,我看就前段时日,王进士日日到武安伯府给那小姐赔小心,吃了不少闭门羹,一点怨言也没有呢。”
第52章 千钧
“我跟你们说啊; 那萧五姑娘还不是武安伯府的正经小姐; 是个三房的; 她父亲不过是个白身; 架子还这么大呢。”
“由此可知; 那武安伯府平时是如何行事的。”
“听说未来京城前; 人家可是中州土皇帝呢。”
……
几个‘知情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说起一些武安伯府在中州的秘事来,语焉不详,句句都带着引导性。
而后又说了王竹安前些时日的遭遇; 这些人很巧妙的避开了五娘回府的原因,只管说王公子多么才华横溢,多么卑躬屈膝。
他们说的绝大部分都是真的; 只是隐藏了一部分的真相罢了; 夸大了一部分事实。
这些个‘内。幕’立刻引得周围人哗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继而满脸愤怒。
百姓们心头上都浮现出寒门学子不屈不挠; 却还是受权贵压迫的形象来; 又看哭的震天响的王家人; 愈发同情了他们。
幼旋早已打发了人察看外面情况; 那下人见状不妙; 急忙返回禀报。
幼旋听了下人传来的消息,心头罕见的浮上怒气,不说她与林氏两人能否随意抛头露面。
单说她们出去了; 见只有她们两个弱女子; 百姓们定会更加不依不饶,使事态更加严重。
难道只能由着外面的王家人往武安伯府身上泼脏水,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幼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问题。
王家闹事目的是双儿?王家人为什么突然间要把双儿带回去?
双儿只是女孩子,也不是他王家嫡长子,怎么之前什么反应也没有,今天就非要双儿?甚至不惜在武安伯府门前闹?
王家人也不是傻子吧,这样惹怒武安伯府,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五娘发疯的事他们不躲着,怎么还敢往武安伯府门前凑?
按理说,双儿的确应该交由王家抚养,较起真来,武安伯府并不占上风。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武安伯府里多了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林氏本就膝下寂寞,又怜惜这个孩子,自然上心。
要是把孩子送回王家那个火坑里,林氏怎样都是不愿意的。
“来人,将五娘身边的丫头带过来,我要细问一下。”幼旋对王家情况半点不了解,也许要多听听,才能想出些对策来。
那丫头很快就被带到了。
“……等到奴婢回去的时候,小姐不认人了,已经是疯了。”
幼旋叫来丫头后,说的也与林氏告知她没什么不同,幼旋心沉了沉,难道真要一无所获?
“也是天道好轮回……”,那奴婢说完当天一切再次愤恨说,“那怀孕的贱人乐极生悲,前些天落下了个成形的男胎来,真是痛快。”丫头乐得哈哈大笑三声,在幼旋面前也顾不得了体面。
幼旋敏锐的注意到这一消息,“你是说那丫头落了胎?”
“是,跟人家争风吃醋掉的,孩子刚掉不过半个时辰,老妖妇就找了人牙子把她给卖出去了,听说人还昏着,连衣服都没得穿,裹着个带血的被子就给扔出去了。”
这把,也不用幼旋说什么,林氏也知道被卖了的丫头是个关键人物,赶紧着人前去打听。
“折腾来折腾去的,他王家单传,想儿子都想疯了,对双儿小姐根本就不在意,怎么这次有脸来闹,又不是不能生?”
等一下……不能生,电光火石间,幼旋好似明白了什么。
既然世代单传,那就是子息艰难,被王家这么来回折腾,双儿可就是王家唯一的后代了……起码现在是这样的。
不怪幼旋揣测,王家男人怕都是有些毛病的,王家可能也是最近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来抢夺双儿,不是他们想来,而是不得不来。
不过时机这么巧,赶上父亲与三位哥哥都不在的时候,要不是这次幼旋意外知道,怕是武安伯府只会留林氏一人孤军奋战了。
“夫人,要不咱们呵斥两句,将看热闹的百姓们都赶出去吧。”
王婆母在外面大吵大闹,有人浑水摸鱼,混肴视听,百姓们本就对权贵持有偏见,被有心人不怀好意的煽动,情况登时一边倒起来,外面的人已经是越积越多,都在谴责武安伯府。
下人看到这一情况,心里着急,向林氏提议。
林氏已是面沉如水,听到仆人的建议,刚想要点头……
“母亲,不可,事情已然闹大,要是高声赶走百姓,定会坐实武安伯府以权压人,以势欺人的名声,以后就不能翻身了,人家就等着我们这样呢。不知是谁,打得一手好算盘。”
幼旋连忙阻止道。
“旋儿,你的意思是,背后有……”
幼旋闻言点了点头,将刚才下人所报之事说与林氏听,王家此次行事聪明,她本就有所怀疑,又在刚才听了下人的回禀,就更是确定了。
林氏的脸色变得更臭了。
“好哇,趁你父亲不在欺负我一个妇人家算什么本事,算什么英雄好汉?用这种阴私手段,就是想搞臭咱们武安伯府的名声,是谁如此歹毒?”
林氏气的眼冒金星,却没有一点眉目。
对呀,究竟是谁?幼旋心想。
他们武安伯府才刚刚迁入京城,父亲为人又一向低调,最高调的事情不过是二哥高中榜眼之事,没有谁与他们有如此大仇。
后面的人现在还未漏出马脚,最关键是要解决现在的燃眉之急,而后再慢慢清算。
再说外头,那王氏还在门口装可怜,“五娘嫁到我王家,我这个做婆母的见天伺候她,就怕她受委屈啊。她本就脾气古怪,孩子掉了之后更是一惊一乍,然后就带着我小孙女回了武安伯府。”
“在武安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