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大臣大声说道,这人平时一向酸腐,最重礼义廉耻,十分推崇古人言,更是提出惊世骇俗的观点,认为世上人也有不同物种,男人和女人,女人之于男人,与牲畜之于人,不应当有什么区别。
但此人办事能力极强,很有才华,忠君之极,大梁历代帝王皆尊重文人思想,仍让他入朝为官。
就在刚才,此人将自己的夫人拉到身前,挡了刺客一剑。
柔嘉突然将可怖的眼神射向那人!
“所有人、都别想走!”
柔嘉郡主不知何时从自己袖中,拿出两个火石来。
恭亲王见状瞪大眼睛,歇斯底里道:“别让她点火!”
建筑这所密道错综复查,但其所用木材,十分的易燃,恭亲王只敢点一个火折子带众人缓慢行走。
幼旋还搞不清状况时,就被恭亲王一下拽向身后。
可就算周围人再快,也快不过柔嘉郡主。
她只需拿着那火石,在自己胸口上轻轻一划。
柔嘉郡主穿了特殊材质的衣服,不过眨眼之间,她就成了个火人。
“让我干干净净的走吧!”
最后时刻,幼旋听到柔嘉如此说道。
柔嘉郡主轰然倒地,火势一下子从密道里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陷入无比的恐慌中,哭声震天。
这条生路已经被毁了。
恭亲王大声喊道:“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出口附近,密道里每一条路都对应一条出口,记住自己一开始选择的方向,遇到岔路口就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走回头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而后他声嘶力竭,“跑!!!”
说罢这一句,恭亲王抓住幼旋,从左边的一条路跑去。
众人瞬间哀嚎,有几个软了脚的,就被落在后面,可他们还是爬着往离自己最近的生地奔去。
而那个对柔嘉出言不逊的大臣,躲避不及,也被火烧了身。
“王爷,救救我!”
那位大臣凄厉嚎叫求救,恭亲王抓住幼旋手腕的手紧了紧,仍是头也不回。
幼旋从小到大,几乎从没跑步过,现下只能憋着口气,闷不吭声地跟着恭亲王飞奔。
很快,她便有些体力不支,渐渐幼旋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下腹火辣辣的疼,她的脚步难免有些发顿。
恭亲王很快察觉,回头看她。
他看见幼旋香汗湿身,满脸苍白,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
可她的眼神仍旧晶晶亮,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味道,如平常般的看着他,使恭亲王浮躁惶恐的身心一下镇静下来。
如果幼旋此时知道恭亲王的想法,定会摇头苦笑,她大抵是从小到大,经历过的生死关头太多了些,才会比别人多两分平稳罢了。
恭亲王转过身,将后背背对着幼旋,喘气如牛道:“上来!”
幼旋看着他宽厚的脊背,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夫君还没背过她呢!
但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
幼旋也不再犹豫,一双嫩白的小手搭在了恭亲王的肩膀上。
恭亲王将手搭在幼旋的臀腿处,骤然使力,就让幼旋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这停下来的片刻功夫,也让恭亲王歇了口气。
而后,他继续发力,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幼旋搭在他的背上,看他脖子上的汗珠滑落入衣领,两人默默无言,跑了有一段时间了。
恭亲王遇到岔路口,从来没有选错方向,要不是看着没有熟悉的景象,幼旋差点以为两人跑错了路。
幼旋已经开始明显感觉到燥热,虽然看不见,但火势已是逼近了两人。
“我、怕是、呼呼,选了一条……远路。”恭亲王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就算如此,语气仍旧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幼旋拍拍他肩膀,“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一段!”
“别呀,我也就、这一次机会亲近你!你、跑、跑不快。”
幼旋沉默,恭亲王就算身子都东倒西歪,可一直保持极快的速度不变,也没有颠到幼旋。
幼旋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个帕子来,帮恭亲王擦掉头脸上黏腻的汗,好歹使他舒服点,她现在也只能做这些。
她对恭亲王真的充满了感激,不知该如何相报。
“萧幼旋……”
幼旋回答,“王爷请讲。”
“我叶显不会让你有事、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就像是他心底深处最信奉的想法一般。
叶是大梁的国姓。
“这名字、是我娘起的,你可别告诉、别人。”恭亲王再次气喘吁吁。
幼旋怔愣住,下意识地,从唇齿间缓缓吐出这两字,她说,叶显。
恭亲王突然听她在耳边这样说,绽出无比纯良的笑来,只可惜、没人能看见。
说了这么一会话,两人又跑了很远。
刚刚恭亲王话里面坚定的语气和铿锵的决意一下子让幼旋想到了陈骁,如果夫君在,也会这么说吧,幼旋湿了眼眶,她想夫君和孩子了。
这时,幼旋的身体不经意间擦过密道墙壁,竟有些许凉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恭亲王遗憾道:“奶奶的,这就要出去了。”
幼旋瞬间失笑。
即是为了劫后余生,也是为了恭亲王在生死存亡之际的洒脱和幽默。
很快,两人到了一进无可进之处。
恭亲王大幅度弯下身子,使幼旋的脚直接触地。
此时,两人已能看见前两个岔路口的隐隐火光。
等到幼旋落地后,他走上前去。
幼旋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做出繁复难言的手法身法,而后以极其优雅漂亮的姿势,大喝一声,一掌拍碎了墙壁,露出外面的天地来。
幼旋看着碎了一地的残砾,震惊的望向他,恭亲王如此深藏不露吗?
恭亲王回头,看到幼旋诧异中带些崇拜的目光,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解释说,“你用手捶个十几二十下,也能凿出个大洞来。”
幼旋还是迷茫,恭亲王尴尬道:“出口是特意做的,里面可以这样,外面就坚硬如铁了。”
幼旋:“……”
那你刚才那样做什么?
他们是真要火烧到眉毛了,恭亲王还要让自己欣赏一下他行云流水的身法吗?
第83章 钟情
恭亲王尴尬笑笑; 抓起幼旋的手腕; 一起逃出了这是非之地。
一跑出去; 清新的空气就冲盈了幼旋的心肺; 幼旋不自觉的闭着眼睛深呼一口气; 感受阳光洒在自己全身。
幼旋再一次感叹; 活着真好。
恭亲王本站在幼旋的身边; 此时看着脸上显露笑意的幼旋,却稍稍退后一步,不挡住太阳。
恭亲王看微金的光洒在幼旋光滑的脸上; 他第一次看清幼旋脸上细小的绒毛,几不可见的,此时却在他眼前摇摇晃晃……
那半透明的; 可爱的; 丝丝点点搔在他心底。
她很白,白到整个人散发着莹润的光; 整个人都如同羊脂白玉般; 看着看着; 恭亲王嘴角噙着抹笑; 低下头去。
伊人如此; 一心长挂。
“王爷; 请问这是哪里?”
不知什么时候,幼旋退后一步,礼貌的对恭亲王说道。
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就被拉开了。
恭亲王仍在恍惚; 片刻后反应过来; 四周顾看。
他们虽然逃出生天,可触目所及,却很是荒凉,毫无人烟,只有芦苇丛在风中沙沙作响。
恭亲王突然想到,长霓宫本就在京郊,两人在密道里一通乱跑,这一偏,也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幼旋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面对这种场景,只能满头雾水。
恭亲王四处观察,又看看太阳,随即伸出手指,“往那个方向走。”
说罢,恭亲王大步向前领路,幼旋踏步跟上。
现如今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有恰到好处的热意,幼旋细数时间,左不过两个时辰前,烈日当空时,她还在清凉的大殿中,□□咽脍。
人生世事,当真无穷变矣。
幼旋穿着不过夏日单鞋,鞋底轻薄,荷花面的绣鞋,走在铺平的石子路上还好,可走在这荒野路上,凹凸不平,粗石杂草,就有了几分艰难。
很快,幼旋的脚开始发酸,磨到脚尖和脚跟的某处,隐隐生疼。
大家女子,难免皮肤娇嫩。
幼旋咬着牙走了一段,还是慢了恭亲王一大截。
恭亲王并未回头,从小到大,他何时会等过人呢?
野外的芦苇丛足足有人的肩膀高,幼旋本就身量娇小,等到她抬起头来,四下望去,却不见恭亲王的身影。
幼旋一下子就慌了,她心中紧绷的弦倏地一下断了。
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无一不成为幼旋心内的大石头。
大殿上的刺杀惨像,密道里的仓皇逃离,紧要关头之际柔嘉自焚而死,再与恭亲王两人与阎王赛跑……
柔嘉曾是幼旋少有的两三朋友,她死的如此壮烈决绝,幼旋此生都不能忘了。
几个时辰内,幼旋逃命滴水未尽,如今惊慌入心,仿佛所有的不舒服都在此时找上门来,幼旋抬头看看,这太阳也不好了,晃眼睛,使得她头晕。
幼旋定定心,开口叫,“王爷,你在哪?”
这几个字如同石子落入湖面荡起的涟漪,片刻就没了,没留下一点动静,幼旋听着自己的声音洒落这恍若无垠的空间里,鼻子有点发酸。
她忍了几下,还是红了眼眶。
之后幼旋忍住泪意,加大音量又叫了几声,等到最后半句时,她声音莫名的发颤了。
幼旋的倔脾气上来,也不知是跟谁生气,站在原地不吭声,也不走动。
但当她听到棍打草植的声音时,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不多时,幼旋余光从草丛间的缝隙里看到了恭亲王的身影,只见他额角冒汗,幼旋心里的气一下又不见了,只剩下委屈。
恭亲王看到幼旋的身影,快步上前,刚要开口,却看到幼旋通红的眼睛。
“……对不起。”恭亲王脸上有点发烧,心里愧疚无比。
幼旋知道恭亲王说这一句不容易,想对他客气笑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恭亲王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幼旋哭了,他能怎么办?
他能拿这个女孩子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
宠不得,也抱不得……因为他没有资格。
幼旋情绪失控只有一会儿,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恭亲王无言,拿出那根长木棍,一端递给幼旋,一端放到自己这边,而后就这样抓着走了。
他把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幼旋并没有发现,他掌心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恭亲王是被粗糙的树枝伤到的。
刚刚恭亲王寻不到幼旋,心里着急,赶忙找个长树杈,没有工具,用手生撸下来的,肉体凡胎,难免伤了手。
恭亲王心里也暗怪自己,怕幼旋找不到自己乱动,再加上幼旋本就胆小,野外可是有蛇的。
不过,好歹很快就找到了人。
两人就这样牵着走,从落日走到了天黑。
周围的芦苇已经开始稀稀疏疏,想来已经要走出这片地了,只要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一切都好办了。
“幼旋,今晚我们在那避风处休息会儿吧,本王去生个火,找些吃喝的东西来。”
幼旋转眼一看,那里有一块挡风的大石头,的确是绝佳的休息场所。
“我可以去找些柴火,让我跟你一起吧。”幼旋想着,能帮忙还是帮一帮吧。
两人运气不错,恭亲王用石头打了个兔子,幼旋也顺利的找到了柴火。
恭亲王知道幼旋害怕走兽,提了还活蹦乱跳的兔子,去石头外面解决。
幼旋这才放松了僵直的身子,干脆仿古法钻木取火起来。
这个方法,还是当初师兄教她的。
自己失踪了这么久,不知师兄现在会不会急坏了?
而且小宝每天必要她哄才睡的,现在是不是又跟乳娘闹了……
想到这些,幼旋难免归心似箭。
幼旋的神思不属恭亲王都看在了眼里,吃了点兔肉,总算是安抚了惨叫的胃,幼旋与恭亲王两人便围在火堆旁烤火。
恭亲王愣愣的发呆,现在的幼旋形容狼狈,决不能称为美,与他待在一起,心里却一定想着那个糙将军!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呢?世上有才情的、美貌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总是放不下这一个?
是因为拒绝吗?可以往拒绝自己的女子,也不是没有,还不是说扔就扔了,不识抬举就换下一个好了,他也没有像对幼旋那般。
“幼旋……咱们真的没有可能吗?”恭亲王不自觉的问出了声。
说到底,他还是想再争取一次。
幼旋看着恭亲王在火光中朦胧的脸,心下发紧,这一份心意,太沉了。
她原来只当恭亲王是登徒子,对他观感只有厌恶,可现在,幼旋很怕伤害一个人真挚的心意,因为‘钟情’一事,是那么的贵重。
它不是你可以肆意伤害他人的理由。
幼旋真心的开口劝慰,“我与将军自小相识,除了他,只有他,我没想过旁人。”
恭亲王并不知道幼旋与陈骁之间的往事,只当他们是被赐婚,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结合。
恭亲王喉结滚动数下,良久后,才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变得很沉很沉,再一次开口,“萧幼旋,本王乃宗室,是皇权,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什么?”
“你得到的是一个王爷的垂怜与爱慕,真的要弃之于不顾吗?他可以抛下一切……”
去爱你,疼惜你,可惜这样的话,恭亲王拉不下脸来。
他不在意荣华权利,否则当初不会放弃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恭亲王曾经想过,如果幼旋跟他,京中必定流言纷纷,他便带她去江南水乡,逍遥一世。
那里有他的产业,京中的一切就不用管了。
幼旋侧过头听恭亲王说完这一段话,没有直视他失落的神情,仍旧保持本分。
“我小的时候,有今日没明日的,冬日旁的小朋友冰嬉,堆雪人,打雪仗,我只能去踩踩雪,还得是千恩万求来的。”
“所以我就只爱这一个了,其余的就算接触,也觉得迥然无味,我就要那个刚刚好的!能使我快乐,也能使我安全的。”
恭亲王久久都没有说话。
“本王不是普通爱慕你的男子,你要记得,有再多的人喜欢你,本王也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萧幼旋!”
本王第一次想对一个女人负责,第一次这么认真,你一定要记得……
幼旋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恭亲王勉强笑笑,“你别担心,我会亲手将你送回到他的面前。”
然后我会去承担我该承担的一切,这次国宴有如此后果,必须给一个交代出来。
这就是恭亲王那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哑着嗓子的声音和顿挫的语调,幼旋始终都不能忘记。
她很感激他的心意。
第84章 无奈
“坐下歇息会儿吧; 不出意外; 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人了。”恭亲王将自己瘫软在土地上对着幼旋说; 幼旋也不顾什么大家女子的礼仪; 东倒西歪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两人昨日只是稍作休息; 今天又赶了一上午的路; 现在的日头正毒。
恭亲王假意垂下眼睛; 实则眼神从一遍遍的从幼旋身上划过。
恭亲王在心里告诫自己,看这个姑娘,她现在浑身狼狈; 连番的折腾连衣服都还没换过呢,也许身上都发酸了,尽是汗臭味。
你不要喜欢她了; 好不好?
恭亲王听见心脏咚咚作响; 是因为有一个大锤子在砸吗?
砸的如此响,怪不得他那么疼……
其实; 这两天里; 恭亲王不是没动过歪心思。
他自有方法去联络心腹之人; 届时; 他可以偷偷将幼旋私藏在某处; 对外只说他与陈夫人走散; 陈夫人会一直不知所踪,待两人木已成舟,陈骁又能如何呢?幼旋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恭亲王转头; 看着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幼旋; 又狠不下心来,最关键的是,幼旋外表柔弱温柔,内心却极刚强,认定的事情死不悔改。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性子反起劲来,恭亲王怕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与幼旋之间若是角力,他没有胜利的把握。
幼旋可以拿自己威胁他,但恭亲王没有什么能让幼旋忌惮的。
正当恭亲王胡思乱想时,幼旋此时腾的一下直起身,“王爷,你可听到?”
恭亲王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的回,“听到什么?”
“马蹄声。”
恭亲王这才侧耳听去,半刻后,他神色凝重的对幼旋点了点头。
“咱们先去那里躲起来,毕竟还不知是敌是友?”
于是,两人一起躲到了路边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