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愿是我们想得太过了……”朗乾帝叹道。
穆虞回至孝义苑三省宫内,先至东厢一间房内。
房内榻上躺着一人,看其面目,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见了他进来,便要下榻行礼。
穆虞摆摆手道:“罢了,身体要紧。”
那人却仍挣扎下榻,在地上跪道:“大皇子,下奴没用,没能陪大皇子一道出宫。”
“起来吧,生病也不是你的错。”穆虞立于房中淡淡道,“觉得怎么样?”
“服了药已经好多了,明日一定能好好服侍大皇子了。”那人忙道。
“阿修,扶他起来吧。”穆虞向身后阿修道。
“是。”阿修应道,上前将那人搀起,见他站好,便松了手,那人却立不稳,险些摔倒,阿修忙又扶好他。
“阿兴,医士给你开的什么药?怎么还是这般?”穆虞皱眉道。
阿兴全名余兴,在三省宫听差只半年不到的时间。
“李医士开的祛热散风的方子,是我自己太不济了。”余兴无力地道。
“阿修,去叫冯医士过来。”穆虞道。
“大皇子,这、这怎么敢?”余兴忙道。
冯医士是皇子们的御用医士,是只给皇子们理病开方的。
阿修却是自穆虞一岁起便在身边侍奉,深知大皇子脾性,虽尚是个孩子,主意却比大人还笃定。
当下便扶余兴躺下,出门去传了话,仍回屋内侍奉。
过得一盏茶的功夫,冯医士急急赶来。
进得屋内,先与穆虞见礼,再起身来至榻前,替余兴诊看,修下一方。
“时辰也不早了,也别劳动别人,便给他抓了药来吧。”穆虞向冯医士道。
“是。”冯医士应道,自去药房抓了药来,交予阿修。
“阿修,给他熬了,先服了药再睡。”穆虞道。
冯医士自告退,阿修便去熬药。
“你歇着吧,身体好了再来当差。”穆虞起身道。
余兴忙爬下榻来,跪着行礼。
“罢了,且养着吧。”穆虞道,走出门来,向自己寝宫回转。
其他人见阿修去熬药,便有两个内侍忙跟来伺候。
沐浴完毕,穆虞屏退各人,独自掌灯,立于书案前,提起笔来,写下一行字:
“东风迟,沙尘滚,雾掩月色,恶风折枝。”
作者有话要说: 《梵莲封》 第195章 弦月西楼
☆、送征程少年志气
法缘寺。
“空乘大师,这是……”穆虞望着手中明黄纸笺上的这句话,向一身黄衫佛衣的空乘皱眉道。
空乘大师低头念了一声佛号道:“天命无常,随缘随空。”
“可有化解之法吗?”穆虞道。
“无争无欲、恶孽自消。”空乘大师道。
“无争无欲,甘为鱼肉?大师,试问浣月不存,你将安在?”穆虞却笑道。
“天地自大,四海为居。”空乘大师道。
“占卜演卦,大师独具异秉,驱疆拓土,大师却不在行得很了。”穆虞起身将手中明黄纸笺置于佛座前烛火之上,点燃了纸角。
“大皇子小小年纪,抱负却不小。”空乘大师端坐于禅座之上,微笑道。
穆虞亦回以一笑,道:“大师可有护身符,可否赐我一枚,好赠与父皇,佑得平安。”
空乘大师望了望身旁侍立的沙弥,沙弥进了内殿,不一会儿手捧一个托盘出来,托盘内放着一个明黄的平安符。
“多谢。”穆虞取了平安符置于胸前,贴身放好。
“人无乱心,自得平安。”空乘大师道。
“多谢大师指点。”穆虞道,“今日这一卦,还望大师莫要与他人多言。”
穆虞将书案上自己写下的这张纸拿在手中看了一回,置于灯上点燃,烧成了灰烬。
拉开门,踏步走出了三省宫。
此时已是鼓过三更了。
门外侍立的两个内侍连忙跟上。
穆虞的步子越来越快,两个内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跟丢了。
穆虞独自向前快步飞奔,路上夜巡的禁军见了他,都立住脚步,跪在一旁,候他过去。
行得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来至一处宫殿前。
这宫殿亦是飞檐青瓦,门窗之上却无有雕饰,素朴、简单,在华丽的皇宫中显得别具一格。
冰黑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书着:“观是殿”三个苍劲的大字。
门外两旁各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道童。
一般青黑道衫、一般整齐发髻。
见了他来,忙上前行礼。
礼毕,打开门来,引着穆虞进入殿中。
一个道童先行去通报,穆虞跨进正殿,候得一时,殿门处走进一个身着灰白色宽大道袍的道人,雪须花发、面目清癯。
“大皇子。”道人向穆虞微微弯腰、拱手行了一礼,却未似其他宫人一般行跪拜之礼。
“师父。”大皇子亦向他拱手行礼道。
此道人法号天玄,正是大皇子的道业之师。
穆虞三岁时,曾随朗乾帝城外围猎,突遭妖物袭击,天玄道长途经当地,降服妖物,救了圣驾。
朗乾帝便邀他同入皇宫。
穆虞隐约记得,那时候,天玄道长盯着自己看了好几眼。
那样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寻常。
此后,天玄道长便自荐做了自己的师父。
但是,他倒常让自己读些道法玄义,说讲些仁君治世之道。
“大皇子深夜来访,可有何要事?”天玄道长道。
“我自三岁随师父修行以来,多得师父勤心教导,不过,如今世乱马荒,我还一事无成,难免扼腕可惜。”穆虞道。
天玄道长闻得他这番言语,向前缓缓踏了几步,走至殿中正椅上坐了,点头道:“如今浣月之外,北有图蒙、元常、御风、马遂;西有明丹、可奉、拙顷、连方;南有迟越、奉治、南竹、长岳、荷风、仙楼等大小共十八国,十八国之外,尚有焉知、鹏华、摩崖等诸多异国,四方纷乱已非一日。”
“当年先祖马上征伐,将尺除、凤鸣、散寰、纣无、奇嗤等十几个小国归于浣月旗下,方有了今日浣月的安乐盛景,能与北之御风、南之迟越、西之明丹等坐分天下。若能将这十八国亦收于浣月,则天下可得长安。”穆虞道。
天玄道长微微点了点头,道:“大皇子志关天下,抱负可追先祖。”
“师父可有能助征伐战胜的道法?”穆虞目光灼灼地望着天玄道长道。
“这个、却无。”天玄道长道。
“师父道法造诣深厚,能伏妖除怪,怎会无有征伐战胜之道?”穆虞奇道。
“修习道法只为祛除妖魔、还天地冥三界以整饬,维护天纲道义,并非为征伐屠戮之事。”天玄道长道。
“师父……”穆虞还待再言,天玄道长却打断他道:“大皇子胸怀天下之心,贫道切感于怀,但天下之心归于仁者,大皇子饱读圣人贤书、史籍典册,当能明晓此理。”
“仁者欲治天下,亦须先有这天下,弱者但为鱼肉,何谈治国!”穆虞却朗声不平道。
“我授大皇子之道法,进可保浣月安乐、退可修一身自安,侵略屠戮、则非仁者所为。”天玄道长道。
顿了顿,看穆虞只望着自己,并不言语,便道:“前日所授苍狼决,可有勤心练习吗?”
“不敢疏懒。”穆虞答道。
“道在持而不松,如此甚好。”天玄道长点头道。
穆虞便辞了天玄道长,出了观是殿,踏着西沉的月色,踱回了三省宫。
天方拂晓之时,穆虞便来到定平校场。
朗乾帝与一众将士亦已来至,整装待发。
此次随军出征的有骠骑大将军呼延浩庭、镇军大将军佘运、云麾将军郑至永、定南将军左城晖等一干将领。
各将领家中男儿皆来相送父亲、兄弟奔赴战场。
年长的十七八岁、年幼的不过六七岁。
除穆虞外的几个皇子:二皇子穆仁、三皇子穆叙亦都聚在校场、其他皇子尚年幼,今日未至。
“我等君臣驰骋沙场、保浣月平安,尔等在家中须勤谨练武习文、将来亦是我浣月的栋梁之臣!”朗乾帝在凯旋台上向一众送行男儿嘱道。
“谨遵圣命。”众男儿跪拜领旨。
饮过送行酒,朗乾帝率领众将士向城外浩浩荡荡出发。
大军走后,定平校场显得空空荡荡。
一些年纪小些的孩子便禁不住哭了起来。
年岁大些的兄长便去安慰哭了的孩子。
二皇子穆仁年方七岁、三皇子穆叙更是年幼,闻得哭声,亦哭了起来。
“二弟、三弟,你们怎地也作这般女儿之态?快别哭了。”穆虞皱眉道。
穆仁、穆叙仍是哭泣不止,举起衣袖一边哭一边擦眼泪。
穆虞望了望这一片哀哀之相,展身跃上凯旋台。
“驰骋山河、征伐战场、扬浣月之国威、守浣月之疆土乃男儿本色,有何可哭?”穆虞立于凯旋台上朗声道。
闻他此言,有几个孩子止住了哭声,还有一些仍在小声抽泣。
“取战鼓来!”穆虞向一旁的兵士道。
四个兵士便去抬了一面一尺宽的夔皮战鼓来。
穆虞拿起鼓架上的椴木鼓槌来,抬起双手,运起内力,擂响战鼓。
鼓声沉沉有力、慷慨磅礴,声不震耳、却振奋心神。
哭泣的孩子们止住了哭声,擦干了眼泪,抬眼望着台上穆虞映着朝霞的身影。
穆虞住了鼓声,转身向台下道:“八岁以上的随我去宫内校场练习。”
台下送行的孩子们皆跪拜称:“是!”
穆虞跳下凯旋台,率先向外走去。
出了定平校场,大一些的孩子便随他入宫,小些的孩子便由随行而来的家丁带回家中。
穆虞回头看了看,叫住了一个准备回去的孩子。
“郑得,怎不随我入宫?”穆虞道。
一个约莫与他同龄的孩子上前来向他行了一礼,道:“大皇子,这几日沈医士染恙,不能授业,只让我在家中好好温习医书。”
“前些日子还与我们共事武艺,怎地忽然好上医药之事了?”穆虞奇道。
“父亲、兄长上次自战中归来,负伤不浅,征战虽须勇士,勇士却赖医药,若我能为父兄及将士们祛病去痛,亦能使将士们放心拼杀战场。”郑得道。
“原来如此。”穆虞点头道,“沙场征战虽须勇猛,但将士们毕竟是血肉之躯。难得你有这样的远见心胸,便回去温习吧。”
“多谢大皇子。”郑得行了礼,随家丁驾车回转。
穆虞则领了余下的人一同进宫,至宫内校场切磋比试、锤炼武技。
来至校场,却见一人已执了一柄秋水寒剑游走翻飞、正在好处。
看他身量,约有十二岁上下,比穆虞年长些。
见其他人进来,瞥见领头的正是大皇子穆虞,便收了身法,伏地行了一礼。
“明德,今日并非例行练习之日,你为何在此?”穆虞道。
何昭晔乃已故镇军大将军何超之子,字明德。
何超在两年前与图蒙的争战中,身中埋伏,惨死于乱箭之下。
“大皇子不是每日都来吗?”何昭晔起身笑道。
“好,那就陪你走上一回。”穆虞亦笑道。
说罢,走至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剑,转向何昭晔、划开阵势。
其他人则各自选了兵器练了起来。
“今日用剑吗?”何昭晔道。
“不好吗?”穆虞道。
“上次的双锏已练得不错了。”何昭晔道。
“也不见有什么趁手的,且试试吧。”穆虞道。
“大皇子还未寻着合意的兵器吗?”何昭晔道。
“尚未。”穆虞摇摇头道。
“天玄道长的八卦盘不是挺好的吗?”何昭晔道。
“师父尚未授我八卦盘之术。”穆虞道。
“想是还未到时候吧。”何昭晔道。
“我这一把剑未必就会输给你,接招吧。”穆虞说得一声,挺剑刺出,何昭晔横剑架住。于是便你来我往,战在一处。
约莫过得一炷香的功夫,穆虞收了剑,两人额上皆滚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今日剑势与平日颇有不同,这般凌厉,怎么、出了何事?”穆虞道。
何昭晔却不答言,收了剑,走至树荫下木凳上坐了,抬眼望着木叶上湛蓝的天空。
穆虞端过侍者手中水杯递给他,亦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道:“又在想你父亲了?”
何昭晔接过他递过的水杯,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默然点了点头。
穆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将来与我同上战场,踏平图蒙国,与镇军大将军报仇雪恨。”
“当然!”何昭晔沉声道,眼中笼罩着一层燃烧的火焰,“只恨时日偏长、武艺未成,待我亦能独当一面,定要踏平图蒙、一雪国恨家仇!”
作者有话要说: 《梵莲封》 第196章 弦月西楼
☆、七日约一决胜负
午后,穆虞回至三省宫,沐浴更衣,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衫。
只带了阿修,驾了辇车,出了午门,换了黑楠木马车来至皇宫外。
马车出了宫门,穆虞叫停马车,向阿修道:“去寻两套平民的衣服来,要干净些。”
阿修领命而去,不一时回转,果然拿了两套布衣回来。
两人换了衣衫,将马车交给随行之人,步行来至一处。
尚未入内,已闻得里面吆喝、叹息、兴奋各种嘈杂之声。
抬眼看门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金乐赌坊。
阿修在前打起门帘,穆虞抬脚进至门内。
脚方踏进,立刻扑面而来一股混杂着鱼腥味、汗臭味、屠夫身上的血腥味、和一些根本说不清的呛鼻的怪味。
只见三教九流、人头济济,有的掩面叹息、有的直着脖子大声吼叫、有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庄家摇动的骰盅……
六博、骰子、樗蒲、骨牌、关扑等分布在场中各个人群聚集的地方。
穆虞皱了皱眉,看清了押大小的桌子,向阿修道:“去那边。”
阿修便走至人群拥挤的桌前扒开那些激动地呼喊着的人,挪出了一个站的地方。
穆虞便站在此处。
看桌上有押一两、二两的,也有十两、五十两的,还有些散碎银子。
“开了、开了,要押的快押!买定离手!”一个四十多岁满面红光的男子大声喊道。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手握骰盅摇晃不停,骰子撞击木器的声音晃得周围的赌徒们两眼发红。
阿修拿出二两银子放在“小”字上。
骰盅打开,却是个全围,三粒骰子皆是四,庄家通吃。
一片叹息、悔恨声此起彼伏。
下一轮开始,方才的叹息、悔恨立刻化作无比的兴奋,围在桌旁的赌徒们纷纷下注。
阿修将二两银子放在“大”字上。
穆虞则望着摇动骰盅的人一双纤长、修剪整齐的手。
几轮下来,有时开大、有时开小,赢了的欢呼雀跃、输了的免不了再悔恨、捶胸顿足一番,又在新的一轮开始时投入了无比的期待。
半个时辰后,穆虞转身离开了赌桌。
阿修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赌坊,回转皇宫。
次日晚间,余兴进来请安,只道身上已轻快了,要来侍奉。
穆虞正坐于书案旁读一卷《史记》,抬眼看了看他,道:“你愿来便来吧。”
余兴脸露喜色,立于他身后打起凉扇来。
余兴五岁入宫,本在秀衣坊当差,日子还算太平。
只是一日不小心将染料撒在了绣了一半的公主吉服上。
这本也不是一件很大的事,不巧的是这件吉服要赶在祭祖之日制成,所余时日实是有限,秀衣坊的姑姑秉了管事执事,管事执事责令下来,重责四十板子。
他小小身板哪里禁得住,挨了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