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只要能撑到天黑,逃生的几率又会大了几分。
突厥人是自小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说他们不善爬山不等于不能爬山。山势越爬越高,山路越来越崎岖,后面的追兵虽然也越来越少,但从乱糟糟的呼喝声来看,恐怕仍有不下数百人紧跟其后。杨致攀上一块山石,眼前是一小块平地,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向前紧走几步,却突然愣在那儿傻了眼:前面已无路可走,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身后的追兵人头攒动争相向这边赶来,这时掉头退回,顶多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再多杀几个突厥人,自己也是必死无疑!急也好骂也罢,都对逃命于事无补。杨致到悬崖边小心的探出头去看了看,骤然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是个死,不如赌一赌!
脱下上衣包了块石头放在脚下,在悬崖边站定,有意捱到突厥人爬上来。率先爬过山石的几个突厥人起初还有几分惊恐畏惧,看清地势后都指着杨致乱七八糟的叫骂,继而得意的狂笑起来。
杨致出征之后只跟军中通译学过几句简单的突厥语,也听不懂他们在骂些什么,料想不是什么好话。朝他们狠狠一竖中指,冷冷一笑转身跳下悬崖!
几个突厥人齐声惊呼着扑上前去,只隐约看见这个杀人魔王急剧向下坠落,稍后似乎从崖底传来“扑”的一声闷响。几个突厥人面面相觑,随即都是满脸懊丧。有两个突厥人脑子反应稍快,回头转身就往山下飞奔:开玩笑!谁先赶到崖底抢先砍下这个大夏魔王的头颅,谁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山上的嘈杂人声逐渐远去后,杨致才颤颤巍巍艰难爬上悬崖,气喘吁吁的仰天瘫倒在地,几乎已不能动弹。刚才跳下悬崖的时候,他拼尽全力把刀插入事先看准的崖下一处缝隙,就这么硬生生悬在半空!好在天近擦黑视线昏暗,不然只要有一个突厥人用心往下细看,随便用一块鸡蛋大的石头都足以把他送下地狱!
杨致也搞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有了多少处伤口,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到处钻心疼痛。一旦突厥人在悬崖下没有发现尸体,必定会去而复返,说不定会连夜对附近山林进行地毯式搜索。喘息片刻后不敢久留,强自打起精神离开这处几乎令他送命的悬崖。
按照一般人地正常思维。从达兰扎达加德往东南直行是返回朔方地最近一条路线。在高山密林中一路潜伏前行也相对较为安全。一般人能想到地。突厥人肯定也能想到。杨致自问已无力应付千军万马地围追堵截。既不打算往南。也不打算继续钻在山里。眼下最要紧地是如何尽快脱离险境。至于将来怎么回去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塞外昼夜温差很大。四月地山林里犹自风凉夜冷。杨致不敢行猎生火更不敢停留小憩。趁着夜色朝突袭军团与突厥骑兵意外遭遇地山峡地大致方向。咬牙硬挺着一步不停地往前走。一路向北走来。果然远远看到身后地山林隐隐有了火光。但并没有向北移动地迹象。而是越离越远了。
一直苦苦熬到拂晓时分。才找了一处茂密地树丛藏身暂歇。在树木枝叶上啜了些露水。在树丛里刨了几口地衣充饥。感觉体力稍有恢复便继续往北前行。
走到太阳高高升起地时候。总算出了山林来到了山峡地大路上。前天两军遭遇战地战场仍然无人前来清理。杨致还是一身夏军突袭军团地参军装束。就这么往前走与活靶子无异。所以第一件事就是从一个突厥骑兵尸体上扒下衣服换了。突厥人不像中原汉人一样梳有发髻。就其花样繁多地怪异发型而言。任何一个都够得上前世地时尚潮人标准。想了一想披散了头发。又耐着性子把自己地衣服给那具尸体换上。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在满地横七竖八地尸体和无主战马身上找了水囊和一些肉干之类地干粮。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
正席地而坐吃着喝着。隐隐听到传来一阵马蹄声。杨致霍地站起。只见一队突厥骑兵正从南面峡口处向这边走来。粗略一看不下千人!心下连连叫苦:难道又一场像猫捉老鼠一样无休无止地追捕游戏即将拉开序幕?你们就不能让老子踏实消停一会儿吗?
S:各位看官地支持力度有多大。杨致就能走多远!
第048章 釜底抽薪
再怎么样也不能坐以待毙,是该逃命的时候那就还得继续逃。
杨致醒了醒神刚想翻身上马,却见突厥骑兵并未一拥而上,而是还隔了老远就冲他指指点点大喊大叫,好像是在询问什么。
杨致一句都没听懂,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行头,登时恍然大悟:突厥人并没有认出他来,而是将他当做脱离大队的散兵了。
开口说话铁定露馅,等于是自己找死。干脆把心一横,跌跌撞撞的迎上前去。反正也不知道突厥人说些什么,口中连声嚯嚯装聋作哑的胡乱比划。
当先的几个突厥骑兵围着杨致问了半天,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把他带到一个千夫长面前。千夫长疑惑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一字一句的问出了一句话。
杨致记得前世的老电影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场面,第一句台词通常是问他是哪个部分的,眼前这位老兄想必也不例外。为了谨慎起见,冲着被耿超下令灭族的突厥部落的方向,竭力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咿咿呀呀的狠狠指了一通。——整个部落无人幸存就死无对证啊!
得益于前世做卧底特工期间的操练,杨致对自己的演技还是颇有几分信心,相信这个千夫长应该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不料千夫长并未马上表态,只若有所思的缓缓点了点头。下马绕着杨致转了一圈,在他肩上拍了几拍,又捏着他的下巴像审视牲口一样看了看牙口,这才叽里咕噜的嘟囔了几句,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那位可爱的千夫长放过杨致的同时,无疑也保住了他自己的小命。整个盘问的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可杨致却觉得比过了几年还要漫长,转背已是一身的冷汗。他以十二万分的虔诚暗暗感谢天上地下所有的神灵:感谢他们还没来得及给这个世界带来照像机和手机!
这个突厥千人队是奉命专程前来收尸的。突厥人崇尚武力,以战死沙场为荣。将山峡内战死的同伴收拢堆成几堆,杀了几匹马郑重其事的举行了古怪的祭奠仪式。一千突厥骑兵面带哀伤围着尸堆走了几周,千夫长连续几次以刀割脸,血泪齐流。如此这般之后,才架起树木干柴将尸体火化。杨致只能混在里面继续闷声大发财,一直跟着突厥人折腾到黄昏时分才开拔出峡。
杨致本想等到夜间再伺机逃离,但意外享受到的优厚待遇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当晚宿营后,两个稍显年长的突厥骑兵不仅给他送来了食物,而且还检视了他浑身数不清的伤口,很认真的给他敷上草药做了简单的包扎。杨致打着手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明白,那位千夫长老兄见他虽然是个哑巴,却生得高大健壮身板结实,又没有受致命的重伤,所以格外“开恩”收他做了自己的奴隶。
杨致原本最需要地就是找个安全地地方。尽快养好伤口恢复体力。没想到突厥人倒是一条龙全包了。索性壮起胆子做几天病号“奴隶”再说。俗话说骑马不撞亲家就怕骑牛撞亲家。为了避免碰到和他照过面地突厥人阴差阳错认出自己来。终日披头散发把脸遮去大半。尽量少与人接触。装作一副极度虚弱地样子混在人群里跟着走。
心翼翼地混了四五天以后。杨致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这支突厥千人队并未承担搜山以及追击夏军残兵地任务。只一路向东而行。而且突厥骑兵越走越少。与之会合地老幼妇孺和牛羊牲畜越来越多。
突厥人虽在水草丰茂地地方筑有城廓。但绝大多数人都居无定所。上年冬季遭遇数十年不遇地雪灾。很多北方部落举族迁徙到较为温暖地南方越冬。突厥人也不像中原地大夏王朝一样。养有一支规模庞大地常备军。而是临到战时由突厥可汗发令征召。各部落突厥骑兵自备马匹军刃到指定地点集结。打完仗瓜分了战利品后便各自散去。
夹在突厥人中间混得几天。杨致已能对他们用突厥语说话地意思听出个大概。
在苦熬一冬后进行地这场大战中。突厥人死伤惨重却一无所获。反而被一支夏军魔鬼军团在老窝里打了个鸡飞狗跳。因此对继承汗位仅仅四年地拖都可汗颇多怨言。拖都可汗为了平息各部落贵族及诸多子民地怨气。一道最新地诏谕已传遍大漠:暂且休养三个月。待到七月塞外草丰马肥之时。到赛音山达地可汗王庭集结。再度发兵南下与夏军决一死战!
杨致冷静地分析。在这场春季大战中。夏帝与卫肃精心谋划地军事行动在战术上是取得了成功。既证明了以机动对机动地新型骑兵军团地强大威力。又暂时解了朔方之围。
但在战略上注定是失败的,现在的大夏不是国力鼎盛的强汉,夏帝不是汉武帝,卫肃虽然也姓卫,但他不是卫青,耿超与霍去病更不存在半点可比性。且不说突袭军团全军覆没,耿超生死不明,在短期内仅凭一支一两万人的新型骑兵军团,想要把突厥人彻底打残打垮,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能把突厥人打回到谈判桌前,大夏也不可能占到太大的便宜。
无论是战是和,都不是杨致所能决定的。朔方城外那数十万人马血腥惨烈的厮杀场面历历在目,突袭军团那些永留大漠的年轻鲜活的面容犹在眼前,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焦躁,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他藏身其中的这支千人队是突厥左贤王的部属,因此才受到特殊照顾。突厥的左贤王通常由继承汗位的第一人选担任,现在的左贤王察尔罕据说是拖都可汗的亲弟弟,还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半大孩子。拖都可汗登上汗位只有四年,由此推断年纪应该不是很大。而突厥可汗对诸多部族的统治较为松散,对他们的控制远不像中原王朝治下的省府州县一样严密……。
杨致想到这里,脑子里灵光一闪:历代中原王朝的统治者为争夺皇位拼得头破血流,甚至亡国分裂的事例屡见不鲜,难道突厥人就会发扬风格互相谦让?想要大夏既不用大动干戈,北方边境又能有几年短暂的平静,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突厥发生内乱。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釜底抽薪,潜往突厥王庭刺杀拖都可汗!
第049章 纵火
杨致混在突厥人中间跟着走了十来日,身上的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貌似病号“奴隶”的好日子也过到头了。
在突厥贵族眼里,奴隶的地位与牛羊马匹相差无几。强壮的奴隶战时能做骑兵,平时能充劳役,因此颇受欢迎,这也是那个千夫长之所以大方收留杨致的原因。这几天渐渐开始不断有人将他呼来喝去,反应稍慢便抡起马鞭抽将过来。杨致强忍着又捱了两日,自感精神体力已恢复到了原来的九成,也是时候该消失了。
这股突厥人是左贤王察尔罕的部属,本就是往赛音山达王庭方向去与其余族人会合。达兰扎达加德距离赛音山达约有八百里,一路停停走走行程业已近半。这天夜间子时时分,杨致悄悄纵火点燃了两顶帐篷,又在两匹马的屁股上胡乱戮了几刀惊了马群,再趁乱夺马而逃,迅速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打马狂奔直至天色大亮,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才饮马歇脚。杨致连续半个多月神经都崩得紧紧的,连睡觉都没有片刻安生。此时得以像出笼的雄鹰一样重获自由,躺在柔软的草丛中仰望白云蓝天,感觉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惬意的躺了半晌,起身到河边洗了把脸,抹着脸上的水滴临河一照,顿时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忍不住哑然失笑:河中的倒影一身脏破邋遢,蓬头垢面满脸胡茬。分明就是个浪迹大漠的突厥游民,哪儿还跟以前面白无须英挺俊朗的那个杨致沾得上半点边?
想起这段时日都是在生死边缘的钢丝上游走,足足有半个多月没顾得上洗漱,心下不由好一阵恶心,愈发觉得满身酸臭奇痒难当。反正四野无人,下河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之后略一收拾,这才感觉像几分人样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能认定他是杨致,相信也没有谁还能把他怎么样。索性又去猎了两只肥硕野兔,把脏兮兮的衣服也洗了,架起火堆一边烘衣服一边烤制丰盛的午餐。
茫茫大漠虽然人烟稀少,但有水草处必有人迹。杨致的衣服还未烘干,远处就有十来个赶着牛车的突厥人停下了脚步,男女老少都有,似乎也打算在附近扎营安顿。杨致现在的形象颇显彪悍,披头散发光着膀子,一股股结实的肌肉布满疤痕。那些突厥人只隔了老远冲他指指点点,并不近前。
眼前的突厥人对杨致毫无威胁,他装了十多天的哑巴,都快憋出病来了。操着半生不熟的突厥语与他们攀谈起来,权当解闷捎带练习“外语”口语。
此后几乎每天都会碰到人数不等的小股突厥人,杨致都是摆出一副大漠游侠的派头上前搭讪。突厥土地广大部落众多,口音也各不相同。一路往东不急不忙的走了六七天后,无论扮相还是口音,都不会有人怀疑杨致不是突厥人了。与突厥人交谈的好处并不只是提高口语水平,还能零星了解到一些信息。
赛音山达原是突厥人在戈壁绿洲中的一处据点,因二十年前与之接壤的北燕开始向突厥称臣纳贡,才逐渐修筑成了城郭,近年来实际上已成为突厥可汗的夏宫。
突厥人在去冬今春与大夏的战争中毫无所获,所以加重了对北燕的盘剥。拖都可汗为了安抚诸部落贵族,只得慷他人之慨忍痛割肉,召他们来王庭领取赏赐的北燕贡物。这也是杨致一路碰到的突厥人为什么都向王庭方向聚集的原因了。
杨致抵达赛音山达时。已是夏历武成二十五年五月中旬地初夏时节了。
王庭外围虽然聚集了十余万前来朝觐地突厥各部落部众。但在与大夏接壤地西南方向驻有两个万人队。而与北燕接壤地东南方向则只有一千人地可汗亲兵卫队驻防。北燕近年来被大夏三皇子康王赵敢统率地十万大军打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突厥时不时地在朔方捅上一刀。北燕恐怕早被收归大夏版图。否则布防也不会如此马虎。
突厥王庭地安全护卫虽远不如中原王朝皇宫大内精细严密。但也不是任人出入自由地菜市场。现在地杨致扎在人堆里就是一个不起眼地突厥流浪武士。也无需易容改扮。大摇大摆地在附近转悠了一整天。却始终无法靠近。
只是前世养成地职业习惯。令他有一个小小地意外发现:还有一伙突厥人似乎也是吃饱了撑地无所事事。一直在王庭附近转悠。为首地突厥人脸色蜡黄身形瘦小。一天时间在杨致地视线里出现了五次。即使他想不留意都难了。
但此人对可汗寝宫明显毫无兴趣。目光很少离开旁边地银顶大帐。——那是拖都可汗地弟弟、左贤王察尔罕地寝帐。这些突厥人到底想干什么?但杨致也仅仅是好奇而已。因为他赶来王庭地目地绝不是为了研究这一伙突厥人。
伪装侦察原本就是杨致最为拿手地强项。当晚潜入王庭可汗寝宫摸清了地形和守卫人数。这些对他来说并非难事。第二天远远离开王庭。找了个清静地地方蒙头大睡。可汗寝宫地情况摸清了。往防守空虚地东南方向绕道北燕再回大夏地逃跑路线也确定了。是以养精蓄锐只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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