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概是很害怕被拆穿的,可是,他竟一丝颜面都不留!
“独孤祈夜,你真自私,究竟是仇恨将你烧成了灰烬,还是你心底的感情将你烧成了灰烬!”夏晚枫咬牙,“你竟然希望我连恨也不可以有!你可真毒!那好,我不恨燕云倾,我恨你!恨你一世!”
祈夜终于转身,因为了解,他的伪装全是隐形的!
他对上夏晚枫的眸子,竟觉得此刻的自己这样尴尬!
他握住那发油,启唇,道:“晚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晚枫愤愤的转身,不再看他,“你这个骗子,你说你的生命只剩下的我,你说你不要燕云倾了,可是,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让她活得久一点!你是不是想求我,秘密解决掉北宸渊,不要让燕云倾发现?我可以说不吗?”
祈夜忽然笑了:“你可以说,但,你不会那样做!”
他走到夏晚枫的身后,打开发油,墨色的发油,他调了许久,将它抹在那花白的发丝上,瞬间就能将华发变成青丝!
他开始给夏晚枫抹发油,一边抹,一边悠然自得的说道:“晚枫,你不必亲自动手,只要,你告诉皇上,你找到北宸渊了,剩下的,都是皇上的圣裁,与我们无关!其实……”
“还有其实?你还没说完?!”夏晚枫怒了,转头伸手重重的一推祈夜,大声说道,“你走,你去你自己的屋子待着,我现在不想听你究竟有多爱燕云倾,你走!”
祈夜并不生气,只是尴尬,他手中的梳子上缠满了黑色的发油,头发染到一半,骤然被推开,那墨色的发油只能悻悻的滴到地上!
祈夜尴尬的避过夏晚枫愤怒的眼神,说道:“晚枫,你到底与王守星相交一场,倘若他日回到朝堂之上,你果真要与他反目成仇么?若是为了心中的仇恨,我并不在意,可这是一场误会,我不希望,因为云倾的欺骗,造成不可弥补的伤痛!”
——晚枫,我能顾的人真的有限,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云倾,也是为你!
夏晚枫转身,不耐烦的问道:“燕云倾还有什么罪孽是你想为她背负的?”
祈夜忽然默然,似乎有哽咽的伤意如一根刺袭来,他从未如此绝望,他是最知天命的人,他从不轻易断言,却后悔在愤怒之下说下糊涂话,恐怕会变成谶语。
他忽然望向外面阴沉的天际,有悲鸣的哀叹一闪而逝,他忧伤而沧桑的说道:“我昨天进宫去了,我停在中宫的大门口,听到里面有凄惨而幽弱的呼唤,可是,外头竟无一人问津,若……沈绿衣之死与皇后没有半丝关系,那么,她的离去必然对皇后造成了极大的伤痛,再加上皇上的误会和禁足,我恐怕,若是继续隐瞒真相,我会成为云倾屠杀皇后的帮凶!”
夏晚枫闻言猛然睁开双眸,惊得目眦尽裂,他在痛苦中沉沦太久,竟忘了太多应该注意的人!这猛然的反应,竟让他的知觉和寒毛在风中群魔乱舞:“皇上不是只是禁足皇后吗?他并没有降下其他的惩罚旨意啊,皇后……你真的确定只是禁足一月会威胁到皇后的性命?毕竟之前也有过禁足!中宫并没有什么事啊!”
“可是,这次不一样!我记得皇上最后离开中宫的时候,喊的是‘王氏’!我从来没有听过皇上这样喊皇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夫妻情分的断绝!”祈夜悲悯的声音仍然在耳畔中回荡,“这件事情,终究要有人来背负,云倾逃脱了,就必须由其他人来承担,北宸渊和皇后,我只能二选一,如果,我有两全齐美的法子,今日断不会吐露真相!若皇后死了,背负罪孽的那人该是云倾,若死的人是北宸渊,背负罪孽的那人却可以是我!”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北宸之殇(14)
“如果我再不说出真相,皇后若真的薨逝,若有一日,皇上猛然发现真相,皇后是被冤死的,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承受,我也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把这一切都怪在云倾身上!”
祈夜微微一顿,转身望向夏晚枫,悲悯的情绪那样浓烈,像化不开的芝麻酱,深深的纠结在一起,斩不断,扯不开,撕痛神经,他皱眉继续说道:“你我是跟在皇上身边最久的人,是最了解皇上的人,皇上早已不是恭王,这宫廷的纷争早已将情爱化得很淡很淡,傅氏倾覆了,王氏也没落了,那些纠葛的君臣关系是缘于利益的牵扯还是缘于坦诚的信任,终究在年岁的腐蚀和权力的倾轧中化为了灰烬!我想,帝王之爱到底是浅薄的,我承认,作为云倾的丈夫,皇上是爱云倾的,他的不闻不问,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可是,从古自今,从没有一个帝王会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王氏毕竟尚有人在,王守星手中握着最重的兵权,足够与你抗衡,只是,你们从来利益一致,风雨与共,所以,你从不会把他视为你的威胁,可如今……”
夏晚枫沉默了,他想,他们终究是生长于宫廷的人,他们的爱恨与宫廷息息相关,与权力、利益混合在一起!
他想,他们都有沉醉的权力,却不能承受清醒之后刻骨的悔恨所带来的撕扯的疼痛!
他相信,祈夜不是残忍的人,每一个决定的背后,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感情!
他知道,在权力的厮杀之中,总有冤魂诞生,总有无辜的生命成为祭奠!
——这就是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所必须面对的最残忍的真实!
祈夜的声音有刻骨的寒冷,就仿佛在说服自己肯定这残忍并不是罪孽:“中宫若是薨逝便是举国大殇,绝不是一件小事,就连皇上都不可以忽视,王氏已经彻底倾颓了,王守星的手上除了兵权和忠诚,就只剩下皇后这唯一的牵绊了,如果皇后冤死在中宫,你确定……”他抬眸定定的望着夏晚枫的眼睛,望着他深深褶皱的眉宇,“你确定他真的不会反,你真的确定,这大晋的根基不会再次动摇,你真的确定,帝京之乱和傅氏之乱不会再次重演?皇上现在在算计沐家,若是再添上王家,那后果……我不敢想象!”
夏晚枫合眸,说道:“祈夜,为我染发吧,我随你进宫!”
——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来得及,希望,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希望,所有的后悔都可以得到弥补!
祈夜收回所有的情绪,以最快的速度染发!
夏晚枫出动了夏家隐藏在宫中的所有暗线,不过两日的时间,便已经将北宸渊的藏身之处找到!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夜的子夜时分,那个化名为北辰的侍卫已经消失了!
祈夜看到,那个在政事上雷厉风行、滴水不漏的夏晚枫复活的这样快,他从不怀疑他的手段,所有的消息拼凑在一起,竟这样快就有了满意的结果!
三日后的清晨,夏晚枫和祈夜便带着一个大大的麻袋来到了承光殿!
再次相见,曦泽望着发如泼墨的、神采奕奕的夏晚枫,竟有心酸的安慰:“晚枫,你终于好了!朕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夏晚枫明媚的笑了,就仿佛那深刻的痛苦和绝殇都不存在一般!
报仇——果然是一件极其畅快的事情!
他拱手道:“微臣承沐皇上隆恩,朝夕铭感于心,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曦泽眉宇间有欣慰闪过,道:“你怎么带了个大麻袋来,这是什么?”
夏晚枫阴测测的笑了,他的眸底闪出算计的光芒,对曦泽道:“皇上,这是极其秘密的事情,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曦泽闻言一凛,伸手挥退了所有的内侍,夏晚枫满是深意的视线停留在四喜的身上,四喜心头一个咯噔,对上帝王冰冷的视线,四喜立刻乖觉的说道:“奴才会守着承光殿的大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曦泽的眸底掠过不满:“叫他们全部退出去,给朕守住院子的大门,若是敢有一人伺机窥探,朕就叫你和你手下的人都不得好死!”
四喜闻言,心知触了帝王的底线,赶忙伏跪于地,他想,君臣之间这默契断不是他能猜测,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说道:“皇上说得是,奴才愚笨……”
“出去,出去……”曦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直到四喜带着手底下的人彻底的退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际,夏晚枫才打开身旁那个大麻袋的身子,露出一个被绑的男子!
曦泽那男子全身瘫软的跪躺着,脸色苍白如土,嘴巴上绑着一块宽布条,瞪着骇人的眼眸,死死的望着曦泽,仿佛燃烧着彻骨的恨意!
曦泽仔细的望了望,疑惑的问道:“这是谁?”
夏晚枫十分微妙的笑了,他解开那男子嘴巴上的布条,他的面目终于完全展露在曦泽的面前,然而,曦泽仿佛还是认不出!只听到那男子道:“独孤祈夜,你还能在卑鄙一点吗?有种你就让赫连曦泽跟我决一死战,他若能胜我,我保证今生不会再见公主,你给我下软骨散,让我的武功无法施展,算什么英雄好汉?!”
祈夜悲悯的看了他一眼,无比鄙夷的说道:“你以为你武功高强,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奈何你得了吗?你不是内力深厚吗?我还没有给你下最险恶的毒,要不,你自行把手上的绳子挣脱给我看下,我突然对你高强的武艺特别好奇!”
“你……”
“我独孤祈夜想让你怎么死,你就得乖乖的怎么死!”祈夜阴测测的说道,“你连垂死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曦泽惊诧的伸出手指着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的问道:“他……他是……”
他想,他猜到了,却又叫不出名字!
夏晚枫走近曦泽,低低而充满魅惑的说道:“皇上,他就是您多年前让微臣寻找的北宸渊,他身上……有先皇将皇贵妃赐婚给他的圣旨!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一直未娶,他在等,那圣旨就在他怀里,他死都不肯给微臣!”
他的话止于此,他想,已经足够让北宸渊死一百次了!
第一百五十章 最残酷的厮杀(1)
是了,就是北宸渊!
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名字,还有那道他不得不屈服的旨意,他的噩梦,他终于找到了!
夏晚枫很满意,曦泽的脸上因为扭曲泛出奇异的光芒来,那么浓烈的黑色像黑煞附身。
曦泽瞪着漆黑而满是深意的龙目死死的盯着北宸渊,一字一字的说道:“北宸渊,那道旨意,你现在交出来,朕可以考虑赏你全尸!”
闻得此言,北宸渊仰天长笑,仿佛极其痛快:“哈哈哈哈哈哈……”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他惧怕的东西!
他从不害怕曦泽,他只是为云倾隐忍,他要的是,云倾心甘情愿的跟她走,他要的是云倾的幸福和快乐,所以,二十年前的成全他愿意用长久的等待和煎熬来等待,却并没有一丝是因为对帝王和权势的惧怕!
就算这一刻,他被绑着无法施展武功,他依然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祈夜和夏晚枫冷眼看着他最后的灿烂,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他是有多自信?
曦泽见状,气的鼻孔冒烟,他伸手指着北宸渊,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北宸渊很满意,他大笑着说道:“好啊,赫连曦泽,我可以交出来,这是你父皇的遗旨,就算你现在是帝王,只要这道遗旨重见天日,你都无力反抗,你有没有胆量传你的大臣进来,让这道旨意公布在人前,我告诉你,这旨意重见天日的那天,就是你与公主分离的时刻!”他最后的狂傲中有阴狠的恨意,像刀片一样隔空穿透曦泽的龙体,他直起身子死死的望着曦泽,一字一字无比冰冷的说道,“要我交出这道遗旨可以,你把你所有的大臣传来,叫你面前的这两个忠心的走狗滚蛋,旨意出现的时刻,你就必须遵照先皇的遗旨将公主还给我!你这个夺人之妻的卑劣小人,你给我记住了,公主是我的!”
“你做梦!”
曦泽闻言勃然大怒,那怒火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将他就地凌迟,他愤然起身,发疯的推倒面前的桌案,案上的笔墨纸砚、奏折圣旨狼狈的撒了一地!
他抽住随身的佩戴的软剑,跨过倒地的御案,以迅雷之势,在祈夜和夏晚枫惊异而害怕的视线中闪身到北宸渊的面前,将那细薄而锋利的软剑架在北宸渊的脖子上,愤怒催生的颤抖,似乎不能控制,北宸渊的脖子上很快就闪现出一道极其亮眼的红线,妖冶的蜿蜒开来。
可是,北宸渊还在笑,就仿佛感觉不到疼,仿佛成王不是曦泽,败寇也不是自己!
他道:“赫连曦泽,你害怕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语那样讽刺:“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让你这么愤怒过,是不是就连傅井川也不敢这样在你头上撒野,你是不是觉得极其打脸,我告诉你,还有更打脸的……”
夏晚枫见曦泽气到极致,出声打断道:“皇上,别跟他废话,没人知道微臣抓了他,未央宫那边一丝风声也不会有,请皇上直接下旨,微臣一定妥善安置,别脏了您的手!”
“我告诉你,夏晚枫!”北宸渊无比讥讽的说道,“我见过公主了,我告诉她,十里之内,我必出现,除非她肯跟我走,我才会离开这个宫廷,所以,她哭着喊着让我走,也没用!公主知道,我不会走,总有一天,她会来找我的,因为,我是她身边最后的故人,是她最后想要拼尽一切保护的那个人!”
他嘲讽的眼神,像死神一样转向曦泽,这一刻,举起屠刀的那个人究竟是曦泽还是他自己,已然无法分辨,那一字一字,竟逃脱了软骨散的力量,变得诛心:“赫连曦泽,你听清楚了,别以为公主不知道她所有的暗线都是你指使独孤祈夜毒死的,她只是隐忍,她是亡国的公主,她没有依靠,所以,总是被人欺凌,可是,你却那么残忍的举起你的屠刀砍向她赖以生存的一切,你的帝王平衡之术,就是用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是无法掩饰你的自私和残酷,你有种就真的杀了我,你以为你遣走了所有的宫人,只留下这两个忠心的走狗,就可以隐瞒一切吗?沈绿衣害死先皇和先皇后被掩盖了十多年,还不是彻底暴露了,你竟还有如此幼稚的想法!我告诉你,那道先皇的遗旨现在不在我身上,我早就料到你会来找我,所以,我就将那道遗旨交给了我身边最信任的人,你真的以为你们抓我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吗?哈哈……”这一刻,他竟笑得如此猖狂,“真是可笑……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三日不归,那封遗旨就会以你们想不到的形式送到公主的手上,公主知道,我等了她一世,这遗旨就是我的命,我断不会抛下,它与我分离,便证明我已经死了,这大晋的宫廷,我从不与人结怨,唯一恨不得我死的人只有你赫连曦泽!你现在杀了我,三日后,公主就会知道真相!我是她最后的故人,是她对那逝去的故国和母后的最后一点残念,只要她知道是你杀了我,她一定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她一定会恨你一辈子,你期盼的与公主恩爱一世、白头偕老的美梦再也不会有实现的可能!赫连曦泽,你有种就杀了我!你来啊……”
那最后的呐喊,那力量几乎震天动地!
二十年前的夺妻之恨,他隐忍至今,却从没有人问过他这痛苦如何煎熬,如何催动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没有人问过他,终身不娶,与寂寞为伍的岁月,究竟是如何苟延残喘至今!
这宫廷,每一个人的心中都装着恨,无穷无尽的恨,他从不害怕死亡,因为他所经的岁月远远胜过死亡的煎熬,所以,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是他怕的了!
曦泽崩溃了,他以为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断没有他扛不住的事情,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