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小姐们么?
绿媛解释道:“这里曾经乃是府中的演武场,那亭子也不是吃酒摆宴的地方,是夏日雨天练武的地方,可是后来府中任武职的后人越来越少,这里便也荒废了,只剩下这两排架子尚未撤下。”
竟是如此。
钟意看向那两排兵器架子,底下小半截都叫葱郁青草给湮没了,襄平侯府说起来也是簪缨世家,这样的人家纵使干了文职,总归对曾经的戎马战功存着几分自豪的,特别是如今宁祁又是这样荣耀,所以这姝贤会的地方才还会留着这两排架子吧。
钟意缓步踱上去瞧了瞧,十八般兵器远看威风犹存,近看早已斑驳生锈。
“走吧。”钟意的唇角勾了勾,转身往别处去。
园子里头很大,绿媛说这里不仅是当年襄平侯练武的地方,还曾是手下亲兵训练的校场。
钟意静静四处看着,假山流水,幽径蜿蜒,草木葱郁,真是除了方才的那两排兵器架子,已然看不出半分曾是士兵挥洒汗水的训练场。
“快,快帮我拿下来。”
“姑娘,这太高了,奴婢够不到呀!”
转过出一条石子小路,钟意便瞧见前头的一颗樟树下头仰头站着一个少女和一个丫鬟正皱着眉头看着树枝上挂着的一条纱巾,丫鬟跳着脚想够,但个头不够,总是差上一点。
“不行,这个必须拿回来,若是不小心让别人拿去,我岂不是要失了名节。”少女简直是要哭出来了,转头间瞧见钟意站在那里,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
“这位姐姐,请你过来帮帮我吧。”
钟意不太明白一条纱巾和名节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少女泫然欲泣的着急可人模样,钟意知道自己可以顺手帮一把。
钟意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树的高度,树身开的大杈离地并不是很高,爬上去取下那条纱巾并不费多少力气。
绿媛道:“少奶奶,奴婢去外头叫人过来帮忙吧。”
“不用。”钟意摆了摆头,转头对那少女笑了笑,“小事儿,我这就帮你拿下来。”
爬树翻墙,钟意小时候可是没有少干过,爬这样一棵树根本不在话下,说着,便将手里拿的帕子塞到了小荑的手中,提了裙摆扶着树干一下就上了树。
“少奶奶……”绿媛的眉心微蹙。
小荑看着,担忧道:“夫人小心啊。”
钟意站在树上,往下笑了笑:“没事。”
勾住纱巾的树枝方位并不算太刁钻,几乎就是在钟意一伸手的范围之内。
钟意一脚抬起撑在树干上,一手扶住一边的树干稳住了身子,身形微微往前倾去,指尖便能够上了纱巾的边缘。
“大嫂,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惊呼忽然从一旁传来,钟意的指尖一颤,险些没松了手从树上摔下去,站在树上抬头一看,便瞧见云氏正领着一群贵女贵妇的站在小径的口上,看着钟意大马金刀似的叉着腿踏在树干上取纱巾的豪迈模样,一个个都睁大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异兽。
钟意转过眸子,指尖一勾把纱巾从树梢上钩进手里,低头往树下一跃,稳稳落地。
“你的纱巾。”钟意的唇角扬起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把纱巾塞进了那个贵女的手里头。
那女子看着钟意,明明是寻常的一个笑容,可你眸子光相接的那一刻,只叫人心底发虚得厉害:“谢……谢谢夫人。”
钟意没有说话,转过身子往云氏处走,娇丽明媚的面容上面神情如常平静,淡笑道:“那个姑娘的纱巾勾到树上去了,我便帮了她一把。”
云氏看着钟意毫无杂色澈然的眼神,唇角勾起的弧度一如既往地柔婉,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尬尴,“嫂嫂可真是热心肠。”
“当然,看到别人有麻烦,总是要帮一帮的嘛。”
云氏的神色转瞬之间便调整了回去,“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始了,嫂嫂我们一道过去吧。”
“好啊。”
“嫂嫂请。”
钟意点了点头,也没客气,抬脚就带着丫鬟径直先走在了前头。
云氏落后一步跟上,转身的时候眼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身后所跟的那些贵女面上毫不掩饰了的鄙夷与冷嘲。
堂堂将军夫人大庭广众之下爬在树上成何体统?如此野蛮粗鄙?真真是丢尽了宣威大将军的脸面了。
云氏的唇角浅浅地牵了一下,看着前头钟意的背影,眸中阴毒之色一闪而过。
“嫂嫂请上座。”
到了摆宴的亭子,云氏上前两步伸手一引,道。
“这姝贤会乃由妹妹主持,岂有我上主位的道理?”钟意笑了笑,脚步往旁边一转便一屁股在主位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上坐下,“我坐这里就可以了。”
钟意的动作很是快,云氏唇边的笑意有些僵,噎了噎喉咙,笑道:“那妹妹便逾越了。”
“诶,”钟意嗔笑着抬眸睇来了云氏一眼,“本就该弟妹坐的位置,怎么能说是逾越呢,弟妹快上去坐吧。”
云氏垂眸,笑着点了点头行了一礼,恭敬又柔婉,“是。”
☆、第12章 反击·打脸声声响
云氏上座,这姝贤会便正式开始,一通场面上的话自是免不了的,等场面话过去一段,侍候的丫鬟便开始往亭内传膳。
钟意根本懒得理会云氏到底说了什么,也不四顾乱看,只是瞧着那一道道被端上来的点心,钟意觉得,这一趟姝贤会什么的,勉强还算没白来。
雪白的糕点里揉和了粉红色花瓣碎,看上去便叫人垂涎欲滴,咬一口更是真的入口生香。
小时候在军营听说过啃树皮草根的,原来这花也还能吃的。
钟意每样点心尝了一遍,觉得有点腻得慌,拿起茶盏咕噜喝了一口,花瓣果子泡的茶也是甜的。
钟意有点不太舒坦了,默默地将茶盏放了回去,正巧耳边就响起了一阵喧哗的声音,仔细听去看去,原是对面桌的一对姑嫂叫众人撺掇了起来,让嫂子弹琴,那尚未出阁的小姑子伴舞。
钟意大概听着,知道那个嫂嫂未出阁前琴技就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好,而那个小姑子则是以舞姿曼妙称道,这会儿成了一家子,众人便想让她们姑嫂一起来一曲子。
方才好像还在论家长里短,这会儿就要跳起来了,钟意的嘴里吃不下桌上的点心,正好看看打发时间。
琴声悠扬,衣袂蹁跹,钟意停不大出琴声到底是不是有旁人口中说的多么多么好,却也是能看出那舞跳得是极好的,腰肢一扭身子一旋,举手投足间柔若无骨,叫人忍不住就想给她拍手叫好。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众人又撺掇了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出来用筝奏了一曲。
钟意看着那贵女半推半就,犹抱琵琶半遮面仿佛极是羞赧,可眸中的得意之色却遮也遮不住,同一道而来的长姐推诿谦虚了好一会儿,方起了身子,一曲奏下起身的时候,虽是神色恬淡,可那眼中趾高气扬的得意之气,就仿佛一只刚生了蛋的母鸡。
钟意看着心中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伸手拉了拉旁边绿媛的袖子,低声问道:“方才她们说,所有第一次来宴的新人都要献艺?”
之前上头跳舞的是跟着嫂子来的,弹古筝的那个是跟着长姐来的,都是第一次到这姝贤会,被用同一个理由请了上去。
不过那两个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弹弹跳跳就罢了,按礼像她这样的有夫之妇总不能跟那些未出阁的混一块儿吧。
钟意心中默默安慰着自己,可绿媛尚未答话,那边厢已是有人盯上了她。
“这一位便是宣威大将军的夫人吧。”
说话的是坐在钟意对面的一个妇人,钟意之前听人都喊她孙夫人,好像也是哪个侯府的媳妇。
“是呢,就是大哥新娶的少奶奶。”
钟意尚未开口,云氏已是替钟意开了口,同钟意介绍道:“大嫂,这位是肃阳候府的大少奶奶,可是同一样,也是才成亲不久呢。”
刚成亲不久?这一句钟意今儿个可是听了有几次了,看来这刚成亲的姑娘还真是不少啊,都是在她被赐婚之前成的亲吧?
慢着,肃阳候府的大少奶奶?听着很是耳熟呀。
钟意稍微想了想,不就是传说中那个对宁祁芳心暗许很久的右相府的大小姐么!
这个……
钟意抬眸看着那个孙大少奶奶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了,心中却不是很太平。
明明是笑意盈盈的面容,可怎么就觉着那么不对劲呢?
“众所周知,宁夫人虽生在市井多年,却是由圣上亲自赐婚宣威大将军,想必宁夫人定是有过人之处,才能得了皇上的赐婚,今日这姝贤会上聚的都是相处多年的自家姐妹,不如宁夫人便露上一手,给咱们开开眼?”
孙大少奶奶正对钟意而坐,只一抬眸看向钟意,便直逼着钟意的眼睛也对上了她的,那笑盈盈的面容下藏着的刀锋,直看得钟意的拳头有些发痒。
“露一手什么?”钟意问道。
孙大少奶奶的朱唇浅浅勾着,道:“方才杨少奶奶的琴声极好,不如宁夫人也奏上一曲?”
钟意对着她的眼神真诚又坦诚,“不会。”
“那古筝呢?”
“不会。”
孙大少奶奶的笑意更深了,“看来宁夫人大约并不喜音律一事,那便该是喜文的了,这春日天光正好,宁夫人不如吟诗一首?”
吟诗一首,已是最最简单的了,在高门大户里头,有那么些体面的丫鬟能够信手而来。孙大少奶奶之所以出了如此简单的一题,一也是忌惮着宁祁的面子,表明并不曾刻意为难钟意。
二则么……连吟诗都不会,这市井村妇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钟意顿了顿,还是那一句,“不会。”
孙大少奶奶终于忍不住用手绢掩了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敢问宁夫人,你会什么?”
钟意默然,四周一阵暗中讥笑,上首的云氏见状,终于开口打算给钟意解个围,道:“孙大少奶奶,大嫂才成亲不过一月为到,有些东西尚未……”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是无用之物,我为何要会这一些?”
云氏贤惠地解围之语尚未说完,便叫钟意横插截断,虽是语音淡淡,却是掷地有声,叫场中众人的脸色纷纷一变。
那些都是无用之物?那她们这些人算什么?
孙大少奶奶自也是眉心一蹙,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为雅事,向来为文人雅士所喜,千古流芳,若这些皆是无用之物,那敢问宁夫人,何为有用之物?”
看着眼前的咄咄逼人,钟意唇角的笑意不变,同一旁的绿媛轻声吩咐道:“去外面把左边的架子上的齐眉棍拿进来。”
钟意看过了左边的兵器架子上只有一根棍子,便是不识兵器之人亦能认出来。
“是。”
绿媛领命走了出去,众人只相对而视,不知钟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直到看着绿媛拿着齐眉棍进来,面上方又露出了鄙夷的笑意。
这难道是要如护院一般,当众耍一套棍法不成?倒是有用,捉贼么?
钟意笑了笑,起身走到中间接了绿媛手中的齐眉棍,与周围讥诮的神色仿若未闻,新授慢悠悠地挽了两个棍花,看着周遭的嘲弄之意越来越盛。
云氏看着,心中虽是嘲讽,可到底今日是她主持的场子,钟意也是她请来的,不能随着她丢人,便站起了身有些焦急道:“这舞枪弄棒的,可是别伤了嫂嫂,这宴上的主菜已是备好了,乃是从泉州快马加鞭运来的海鱼所烹,嫂嫂快回来,咱们大家一起尝尝,这海鱼凉了可就腥……”
“啪!”
云氏的话音尚未落下,只听一声脆响,钟意挽了一个棍花之后忽然膝盖一抬,生生将那小臂粗细的棍子用腿给折成了两段。
行至如此粗暴,亭中的众人看着那折成了两段的棍子,感觉脖子后面有些凉飕飕的。
钟意一脸风轻云淡地把两截断了的棍子往地上一丢,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诸位当知道,我朝百年来战事连连,多少子民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才保住了京中的歌舞升平,我的夫君亦是南征北战二十余年,金戈铁马,尸山血海。”
“我幼时长在军营,也亲眼见过刀光剑影,马革裹尸。都说出嫁随夫,圣上既然将我赐婚与将门,我当理应与我夫君同心同德。”
“孙大少奶奶身在京中,自然能顾于琴棋书画,于孙大少爷红袖添香,而我夫君乃战场上的铮铮男儿,我自当学于刀枪棍戟,方能相得益彰,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于我,于我的夫君,于战场上夺敌首级……”
钟意对着孙大少奶奶,唇角终于再次勾起,“百无一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你们。
钟意悠悠移开眼眸看向地上那两截棍子,道:“小荑,将这两截棍子送去厨房,虽然断了不能使了,可放进灶头还能当柴火烧饭呢。”
木棍乃是十八般兵器之一,完整的时候上阵对敌,便是断了尚能烧火做饭,诗词歌赋呢?在战场上陶冶情操么?
“你……”
都是后宅里的人精,怎么能够觉不出钟意那两句话里头的意思?孙大少奶奶的指甲都要抠进桌案上了,可顾忌钟意身后的宁祁又不敢发作,一口气生生吞了回去。
云氏看向钟意的眸光微闪,笑了笑圆场,“主菜都快要凉了,海里的鱼要是凉了可是腥得很,来人,还不赶快上菜。”
云氏的吩咐下去,早已候在亭外的丫鬟立即便端了主菜进来。
宴中缓缓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却再没人上门找钟意的麻烦。
钟意正是乐得开心,也不管对头孙大少奶奶时不时飘来想要瞪穿自己的眼神,只专心顾着桌上盘子里的东西。
不得不说,虽然宴不是什么好宴,但是这菜品,真真是极好。
想着今日一役,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要她来这种宴上,钟意每一口都品尝地异常认真,不知道宁祁小厨房里的师傅能不能做出这一手来,正好宁祁也喜欢吃鱼,哪天趁宁祁回来吃饭的借口让小厨房的人铺张浪费一回。
嗯,钟意觉得这个是个好办法,既显得自己贤惠贴心,又不会让宁祁怀疑她是个败家老娘们。
☆、第13章 将军夫人要崛起
姝贤会一直进行到黄昏的时候方才结束,钟意回院子的路上,小荑看着四下无人,终是忍不住赞道:
“夫人,你方才用腿弄折棍子的那一招真是太厉害了,奴婢看那些人都看傻了呢!夫人你武功真厉害!”
钟意的神色沉静如水,听了小荑的声音方勾了一下唇角,道:“我不会武功。”
“方才那齐眉棍的内里早已朽坏,折断它并不费力气,你也能。”
“那夫人也是很厉害,奴婢看那孙大少奶奶都说不出话来了呢!”
那孙大少奶奶一副趾高气扬咄咄逼人的模样,小荑本就极是瞧她不惯,原本还怕钟意受气,却是不想最后气死的是那个女人,真真是心中畅快!
钟意的神色淡淡,并没有应声,心中也没有小荑的沾沾自喜。
厉害吗?蠢死了才是。
绿媛看着钟意的脸色,劝慰道:“少奶奶不必在意今日的事情,奴婢会告知将军。”
告知什么?让宁祁知道她有多蠢吗?
“不必。”钟意道。
这就是高门后宅里的生活,哪怕她不喜欢,可既然她嫁给了宁祁,那么她就必须自己在后宅中立足,而不是事事倚仗宁祁。
她或许不会喜欢上宁祁,可她不会如旁人心中以为的那样,成为宁祁光鲜亮丽身上的一块烂疮疤。
这是她作为一个妻子身份应该做到的事情。
绿媛听着钟意的口气,只怕钟意是心中生了闷气,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