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饼很简单,但因为要做给李老太太吃,所以就要稍改良一下了。不能太硬,不能太油,不能噎喉咙。
苏锦萝战战兢兢的做出一盘,先端给了靠在一旁啃着胭脂萝卜的陆迢晔。
男人的手里捏着一截胭脂萝卜,指尖白皙,骨节微凸,细薄唇瓣轻抿,偶时露出几颗白牙。束发青丝垂在肩头,身上没沾一点面粉,出尘如画般的好看,就像是在吹箫谱曲。
胭脂萝卜色如胭脂,里头的颜色也好看的紧,层层叠叠的绯白加深,看上去尤其美味。
苏锦萝忙活了这么久,没吃过一口水,现在看到那被啃了一半的水灵胭脂萝卜,不自觉就暗暗开始咽口水。
注意到苏锦萝的视线,陆迢晔拿着那根胭脂萝卜,往左边移了移。
苏锦萝的小脑袋跟着往左边动了动。
陆迢晔往右边移了移,苏锦萝跟着往右边动了动。
“想尝一口?”
“……唔,好吃吗?”苏锦萝略显犹豫。
“清脆甜爽。”
“那,那给我来一口。”
陆迢晔勾唇,俯身,将那半截萝卜放到苏锦萝嘴边,苏锦萝张口咬了一口。唔……果然是清脆甜爽,爽口的紧。
“萝萝这是,在吃我的口水呀。”陆迢晔的腰弯的更低,他轻侧脸,唇瓣触到苏锦萝的耳垂,轻擦过那颗珍珠耳珰。
“咳咳咳……”苏锦萝一块萝卜梗在喉咙里,被她用力咽了下去。
这个人在说什么呢?外头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一到她面前就跟个市井无赖、流氓坯子一样!
斜睨了陆迢晔一眼,苏锦萝看到那张俊脸上显出一抹笑来,垂下的眼睑处点着一颗朱砂痣,陡显邪魅。
其实她一直想知道,这颗朱砂痣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这人应该不会闲的去给自己点什么朱砂痣吧?
“给我也尝一口,到底有什么不同。”
陆迢晔掐住苏锦萝的下颚,就把人的脑袋给掰了过去。
苏锦萝被迫侧着脑袋,只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这个人给拗断了。可是这个人却恍然未觉,还在嘬着她亲。
她的嘴里已经没有萝卜了!
“这颗小萝卜,味道真不错。”亲完了,陆迢晔舔唇评价。
小萝卜苏锦萝,已经从白萝卜变成了那色如胭脂的胭脂萝卜,就算切开,里头也是红艳艳的。
磕磕绊绊,终于做好萝卜饼,苏锦萝忙不迭的从厨房里逃了出去,那架势,就跟后头追着头狼一样。
陆迢晔慢慢悠悠的晃出来,看着苏锦萝消失在穿廊处的狼狈背影,轻“嘶”了一声。
这小东西,咬起人来还挺狠。
“王爷。”李夫人远远瞧见行在穿廊上的陆迢晔,便赶紧迎了上去,“不知王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前几日,陆迢晔虽说是在李宅用的膳,但李夫人却根本没搭上话。
“没什么忌口的。”陆迢晔轻笑了笑,又恢复成原本模样,眸色渐收敛,唇角的弧度也在一瞬压了下去。
就算是有忌口的,也是不能说的。李夫人初来皇城,对这些暗中规矩一点不知,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问的话是逾越了。堂堂一个王爷,出门在外,那些饭菜早就被身旁的人盯住了。
是决计不能出错的。
“不知前几日的菜,可合王爷胃口?那是瑶姐儿亲自盯着厨房做的,就怕王爷和苏二姑娘吃的不开心。”
说到这里,李夫人拭泪,落后陆迢晔半步。“瑶姐儿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为了老祖宗,累的人都瘦了一圈。可怜那么个娇娇儿,一路千里迢迢从新平郡赶来皇城,磨的脚底都出水泡了。”
“是个孝顺的。”陆迢晔慢悠悠的应了一句,眸色不明。
李夫人听见这话,说的愈发卖力。
陆迢晔安静听着,撩袍跨过门槛,进屋,看到正在给李老太太喂萝卜饼的苏锦萝。
身旁的李夫人也跟着进了屋,瞬时便止住了话。
屋内很安静,槅扇半开,通着风,隐有凉风入来,吹动窗绡。
小姑娘已经收拾干净,漾着一张乖巧小脸坐在榻前,手里的萝卜饼切成一口大小,软乎乎的摊开来散出热气,胭脂色的内馅被剁的软烂,外头的皮也酥脆易入口。
李老太太这几日精神头不错,也能坐起来说说话,吃点东西了。
对于这个现象,苏锦萝是欢喜的,但陆迢晔却对此并未多发表什么言论,依旧是那句打发人的老话。
“老祖宗,味道怎么样?”
“好,好。”李老太太点头,脸上满是笑意。“菱姐儿也吃。”
“嗯。”苏锦萝咬了一口萝卜饼,低下小脑袋,眼眶发红。
用过了萝卜饼,李老太太又歇了过去。苏锦萝怔怔坐在榻前,盯了许久,然后才恍恍惚惚的闭上了眼。
因着李老太太的事,她已经好几日没歇好了。
小姑娘的身子歪歪斜斜倒下来,陆迢晔微一侧身,就用腰将人接住了。
粉嫩菱唇微张,舒服的在微凉的布料上轻蹭了蹭,似已经睡熟。纤细睫毛搭拢下来,盖在略显青色痕迹的眼底,透出一股纤柔脆弱。眉心一点,似蹙非蹙,带着愁苦。
李夫人上前,正欲说话,被陆迢晔制止。李夫人不甘心的退了出去。
陆迢晔静站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苏锦萝清凌凌的宫绦。
连个荷包也没挂。
他伸手,从宽袖内取出一个荷包,替苏锦萝配上。然后屈指,点了点那蹙起的眉心。将人的脑袋硬生生点开。
“回院子里头睡。呼噜声太响,吵着老太太了。”
迷迷糊糊的苏锦萝:……
第44章
苏锦萝这几日确实是太累; 回了院子倒头就睡; 一觉直睡到了亥时一刻,连晚膳都没顾上。
“姑娘; 王爷吩咐,晚膳给您在厨房里温着呢。”玉珠儿见苏锦萝醒了,便赶紧捧了茶水来伺候。
苏锦萝睡的太沉,堪堪醒过来整个人还有点发蒙。
她盘腿坐在榻上; 小口小口吃着玉珠儿端来的温茶。身上一件缎面小衣,下头是一条贴身绸裤。
天气已没有那么冷; 炭盆等物都被撤下了; 屋内空旷起来; 加了一面素娟屏风。侧面槅扇半开,露出外头倾斜而进的月色; 冷若凝霜,积在白玉砖上。树影参差; 灯影重重; 难得的显出一分宁静。
吃完了茶; 苏锦萝顿了顿神,朝绣桌上摆置着的一碟糕点看了一眼。
雪雁见状,先让小丫鬟去厨房提菜; 自个儿将那碟糕点端了过去。
苏锦萝用了些糕点; 神思回返过来; 穿戴完毕后坐在绣墩上问起李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大好; 方才晚膳用了整整一碗饭呢。”玉珠儿开心道。
苏锦萝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面上没露什么欣喜神色,反倒愈发心神不宁起来。
“姑娘,晚膳来了。”雪雁亲自提了食盒过来,见苏锦萝一副神游天外的小模样,便笑着开口与她说些趣事。
“姑娘猜奴婢方才过来时,瞧见谁了?”
“谁呀?”苏锦萝没说话,反是玉珠儿似被勾起了兴趣,与雪雁一唱一和的。
“是苏大公子和管表少爷。两人站在那穿廊处,正较着劲呢。奴婢打眼细听了听,好像跟皇城里的一个粉头有关。”
“粉头?”苏锦萝用上了膳,乐的听故事。
“奴婢也奇怪呢,便多留了一份心。”雪雁替苏锦萝端上一碗牛乳,给她添了一点玫瑰卤子。
“要说这皇城里头呀,青楼妓馆是不少的,但最出名的还是胡同里头藏着的那些粉头。皆是独门独户揽客,掂人看碟下菜的。吹拉弹唱会的倒是多,不过最让这些贵人舍不下的是方便、隐秘。”
粉头大多藏在宅子里,有些底子的则像普通人家一样养个妈妈,添几个丫鬟,在外头是教人看不出来的,不像青楼妓馆那样惹人注意。
皇城内皆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更偏爱去寻这些更隐蔽的粉头作乐。
“那大哥怎么会和虞表哥吵起来的?”苏锦萝奇怪道。
“两人瞧中了一个粉头。那粉头惯是个会来事的,一面是被苏大公子包着,一面又去招呼管表少爷。这东窗事发,粉头被两人弃了不说,这两个人也是撕破了脸面,较上了劲。”
苏锦萝消化了半日,然后捂嘴笑道:“大哥便算了,先前那人说虞表哥我还不信,如今瞧着,这男人真是没有不偷腥的。”
玉珠儿听到苏锦萝的碎碎念,便赶紧接道:“姑娘这话便错了。您瞧瞧,静南王那般洁身自好,除了姑娘,奴婢可没见过王爷与其她人纠缠。”
那是你没见着。
苏锦萝斜睨了玉珠儿一眼。想起那城阳郡主,又想起红绫,觉得自己日后会不会也跟现下站在穿廊处的大哥和虞表哥一般,为了一个男人,跟别的女人争得你死我活的撕破脸皮。
不会不会,就算那伪君子要出去寻一百个粉头,纳一千个妾,她都会点头同意的。
嗯,她真是十分大方了。恨不得那人一直呆在外头,不回来纠缠她才好。
“姑娘,不好了,老太太突然就,突然就……不行了。”甬道处急急奔来一个小丫鬟,面色慌张的叫唤。
苏锦萝“腾”的一下起身,手里的牛乳都打翻了。
氤氲牛乳尚存热气,摊开在绣桌上,滴滴答答的顺着边缘滚下来,在白玉砖上汇聚成一滩,面上沾着玫瑰卤子,就似冬日里的雪中红梅。
苏锦萝起的急,脚下一滑,踩着那牛乳跌倒在地。
“姑娘!”雪雁和玉珠儿急上前,将人扶起来。
苏锦萝顾不得自己,推开两人。
“姑娘,您慢些。”
苏锦萝疾奔出去,心里慌张的厉害。晚间的风依旧有些凉,呼啦啦的迎面打过来。苏锦萝用力咽着喉咙,嘴里发苦,哽咽的厉害。
一口气奔到老太太的院子,苏锦萝已然泪流满面,她抹了一把脸,看到屋门口早就聚了许多丫鬟、婆子,正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请静南王了吗?”李老爷站在门口,急的左右乱转。
“请了。”丫鬟点头。
“再去请,快。”
“是。”
苏锦萝看着擦身而过的小丫鬟,平稳了一下心绪,然后喘着粗气,拨开人群进到里屋。
李老太太躺在榻上,双眸浑浊,眼珠子轻动,身上盖着褥子,整个人微抖,牵动全身,似是已经有些僵了。
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啊。
苏锦萝脚步艰难的走进去,跪在榻旁,抖着一双手握住李老太太的手。
李老太太转了转眼珠子,吃力的吐出一句话来,“菱姐儿,来了……”
“老祖宗,我来了。”苏锦萝努力的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她僵着一张脸,除了紧紧握住李老太太的手外,根本就做不了其它的事。
苏锦萝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觉羞耻和心酸。
“老祖宗,要走了。”李老太太笑了,偏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飞瑶。
“菱姐儿有着落了,瑶姐儿呢?”
李飞瑶埋首,额头磕在榻上,毫无声息,片刻后才抬眸,一双眼哭的核桃一般。她抹了抹眼泪珠子,猛地起身疾奔到外头,胡乱拽了一个人进屋,然后硬扯着人跪在李老太太面前。
“老祖宗,你瞧,瑶姐儿也要嫁人了。”
“菱姐儿要嫁人了,瑶姐儿也要嫁人了……好好,生大胖曾孙子……老祖宗瞧不见了,瞧不见了……”李老太太的脑子已经有些糊涂,她絮絮叨叨说着话,不明所以。
苏锦萝哭着点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出来。
李飞瑶的手,紧紧箍着身旁男人的胳膊,挺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苏清瑜面色有些尴尬,他挤在苏锦萝和李飞瑶之间,左右看看,给苏锦萝擦了擦小脸,然后又在李老太太欣慰的目光下,给李飞瑶擦了擦脸。
李飞瑶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哭声,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冷沉稳,透着极强的信服力。
“老太太,役了。”
“啊……”
“呜呜呜……”
屋内外,断断续续的传来呜咽声。
李老太太不知何时,没了声息。她躺在那处,浑身僵硬,连双目都没阖上。
随后赶到的玉珠儿与雪雁搂在一处,跪在屋外哭的伤心至极。
李夫人站在李老爷身边,掉着眼泪珠子。可怜李老爷那么一个男人,也在掩面抽泣,哭的面色涨红。
他跪在地上,朝李老太太磕头,然后埋首呜咽。
陆迢晔蹲身,将苏锦萝搂到怀里。
苏锦萝攥着陆迢晔的宽袖,哭的嗓子都哑了。
屋外疾风骤起,衬得屋内愈发凄凉。
……
李老太太的丧事,是李夫人一手操办的。
在皇城内,李家并没有什么亲眷,所以丧事办的极其简单。至多就是理国公与孙氏来慰问了一番。
办完了丧事,就要将李老太太的骨灰带回新平郡,回归故土,入土为安了。
“老爷,瑶姐儿这些时日累成那样,依我看,这骨灰就你先给带回去,我在皇城里陪着瑶姐儿多住些日子,待瑶姐儿身子好了,再回去。”
李老爷肿着眼,没有应声,片刻后才道:“随你。”
李夫人面露喜色,环顾四周后瞬时压下。
丧事办了三日,苏锦萝穿着孝服折腾了三日,到第四日的时候才终于被陆迢晔压在榻上去歇息了。
可躺在榻上,苏锦萝却睡不着。
她只要一想到李老太太,就觉得心口难受的紧,喉咙酸涩,不自觉的想掉眼泪。
“姑娘。”雪雁与玉珠儿两个丫鬟也是面色不佳,说话时蔫蔫的,喉咙都哑了。“王爷来了。”
珠帘后,陆迢晔提着一壶酒,用白玉壶身敲了敲面前的珠帘。
苏锦萝怔怔回神,玉珠儿上前替她穿上软底儿绣鞋,披上薄披风。
“出来。”陆迢晔朝苏锦萝勾了勾手。
苏锦萝闷着小脑袋跟了出去。
院内,石桌上摆着两个小菜。一碟玉兰片,一碗萝卜丝,外加一碟石花糕。
陆迢晔撩袍而坐,将手里的酒壶置在上头,然后拢袖给苏锦萝倒了一杯。“上好的木樨酒。”
浓郁的酒香侵鼻而入,苏锦萝歪了歪小脑袋,提裙坐下去,小心翼翼的端起来轻抿一口。
甘甜可口,除了口舌生津的木樨香,还有一股子枸杞味。
“好喝吗?”
“嗯。”苏锦萝点头。
“这可是宫里头的贡酒,自然好喝。”陆迢晔撑着下颚靠在石桌上,继续给苏锦萝添酒。
苏锦萝红着一双眼,没有说话的意愿,只闷闷的吃着酒。
月色如华,照在两人身上,就像是被渡上了一层银霜。廊下,素白灯笼随风轻漾,白绫挂在四处,隐有蛙鸣鸟叫声,声声入耳。
苏锦萝吃醉了酒,面颊坨红的被陆迢晔往嘴里塞了几口白粥。
“唔……不要吃……”苏锦萝嫌弃的推开那白粥,心心念念要喝木樨酒。
半壶木樨酒,早就没了。
抱着酒壶,苏锦萝打着酒嗝,很是不开心。
怎么就没了呢?
伸出白嫩指尖,苏锦萝点着陆迢晔的鼻尖,“小气。”
“呵。”陆迢晔低笑,端起自己那最后一杯木樨酒,朝苏锦萝晃了晃道:“张嘴。”
苏锦萝垂涎的舔了舔唇,张嘴。
陆迢晔往里塞了一勺白粥。
苏锦萝抱着酒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现在的她脑子混沌,除了觉得不对劲,再觉不出什么其它的感觉来。只是被那杯永远吃不着的木樨酒吊着,吃完了整整一碗白粥。
将空粥碗扔在石桌上,陆迢晔擦干净手,垂眸盯住苏锦萝。
小姑娘抱着酒壶,唇角沾着白粥渍,面如胭脂,眸若水波。静静的把脸贴在石桌上,被那凉凉的触感舒服的直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