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筑不与她废话,握着她的手要将她带走,却见远处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走来,竟然是身披甲胄的禁卫军。
陆知命微微皱起眉,双掌撑着的石栏上有一条缝隙裂开。
大管家汪全迎了上去,对那禁卫军首领抱拳笑道:“不知几位官爷……”
那禁军首领打断他的问话,朗声道:“缉拿朝廷钦犯!”
汪全惊道:“敝庄并未窝藏逃犯,还请官爷明断。”
“有没有窝藏,查抄之后便有定论。”
汪全皱了皱眉,不悦道:“灵宝庄不是任人欺凌的小门小户,官爷既然要查,可有官府的查抄令批文?”
那侍卫闻言呵呵一笑:“我等受命于圣上,如今前来是奉了圣上口谕,怎么,你还敢要批文么?”
沈筑神情复杂,娆荼在他耳边低声问:“禁军可以没有批文就直接查抄民宅?”
他轻轻摇头,“就算奉了口谕,也要出示皇上令牌。”
“哦,那就是这些人是假传圣旨了?”
陆知命缓缓道:“瑜亲王就算先斩后奏,又如何?”
娆荼心中了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动用禁军假传皇帝口谕的,除了风头无两的瑜亲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只是不知是什么钦犯,竟然如此大的阵仗。
想了想,她觉得五王萧彦宁倒是值得瑜亲王这么大动干戈。
汪全听到侍卫首领说圣上口谕,神色微变,问道:“不知要找何人,府上人多,庄主好客,无意间混入奸人倒是有可能。还请官爷给个提示,容小人自省,或许可以给官爷提供一些线索。”
娆荼低声道:“这位管家是在怀疑咱们?倒先推托个干净。”
沈筑面色云淡风轻,管家如此也是无可厚非,若他们这些人真是侍卫要找的所谓钦犯,及时撇清关系又有什么错?
那群侍卫之中走出一个人,沈筑看到之后,微微拧起了眉。娆荼遥遥望去,见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道士,穿着一袭古怪道袍,眯着两只眼睛,手持一根盲杖,竟然也是个目盲之人。
陆知命踏上前一步,眉间有怒意,沉声道:“黄放翁!”
娆荼一把拉住陆知命的袖子,低声道:“先生不要轻举妄动!”
沈筑起身有意无意地断开娆荼的拉扯,在陆知命身旁低声道:“钦天监的老泥鳅都跳出来了,定是一场好戏,陆先生就算想要替天行道,也等演完了这出戏再说。”
陆知命松开紧握着的双拳,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沈大人放心,在下知道分寸。”
黄放翁在那侍卫头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侍卫频频点头,随即对汪全道:“带路白露院。”
娆荼闻言一惊,白露院,岂不就是他们留宿的院子。
汪全听了忙点头道:“白露院是庄中待客的地方,昨日正巧来了几位客人,请随小人来。”
说着汪全引路,将那群侍卫带向白露院。
娆荼道:“真是来找我们的?”
沈筑皱眉不语,他心中有些狐疑。陆知命却忽然道了一声:“不好!”抬步就往白露院方向走。
“难道皇上要来拿我?”娆荼看向沈筑,莫名其妙。
沈筑摇头道:“不是。是别的什么人,去看看。”
娆荼被他拉走,她没忘转头对紫衣婢女珍珑道:“你先在这里等着,若不是我的事,我再来找你。”
珍珑恭敬应了一声。
走到白露院外,娆荼看到侍卫用粗重铁锁链铐住的那个人时,脸色大变。
连沈筑也惊诧万分,侍卫拿的居然是那个叫五月的孩子!
娆荼急了:“五月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将他送去东海了吗?”
沈筑捂住她的嘴,“别吵。”
那位侍卫首领正与陆知命对峙,陆知命冷声道:“难道朝廷钦犯就是个不足十岁的稚童?”
那侍卫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快滚!”
陆知命站在那里稳如泰山,“陆某今日就想问一问,这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
侍卫神色狰狞,抽出钢刀指向陆知命,“休要不识好歹,罔顾性命!”
陆知命哈哈大笑,忽然屈指一弹敲击刀身,众人并没听到声响,却惊讶发现那柄钢刀的刀身寸寸断裂。
他面向一人沉声道:“黄放翁!你来说,这孩子究竟犯了何罪!”
目盲老道在人群中阴恻恻道:“姓陆的小道士,当年你师父趟不了的浑水,你也趟不了,修行不易,劝你别以卵击石,坏了道行。”
陆知命一甩拂尘,重重踏出一步,双手抓住五月脖子上的铁链用力一挣,绷断了铁链。将孩子护在身后,他对黄放翁道:“分明正统,却走旁门!你给萧家当了二十年的看门狗,窜改气运的勾当未免做的太多了!”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朝黄放翁飞去,速度之快,只能看见一道影子飞过,随即人们就看见那老道士被拎着衣领子提到屋檐上。陆知命一手牵着五月,一手拎着陆放翁,他喝道:“去死!”
“先生住手!”
“慢着!”
“陆先生不要!”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自沈筑、娆荼和五月。
陆知命独独看向五月,问道:“这个人要杀你,你却要救他?”
五月抱拳道:“我不想救他,只是不忍灵宝庄全庄人为我陪葬。前些日子灵宝庄收留我于饥寒之中,不愿恩将仇报。”
陆知命神情微微缓和,轻飘飘跃下屋檐,伸手一推,将黄放翁推倒在地上,冷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取去你狗命。”
黄放翁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上灰尘,“我等着,你可别先身死道消了!”
他转头对侍卫喝道:“愣着干什么?将人带走!”
侍卫头领见五月被年轻道人护在身后,一时不敢上前,挥了挥手,身后侍卫列阵开来,呈围剿之势包围陆知命与五月。
“小道士,你要护这个孩子,我自然一时奈何不了你。可是,你要罔顾灵宝庄内一百多条人命吗?”黄放翁冷冷威胁。
陆知命大怒:“朝廷滥杀无辜,与奸戾恶徒何异!”
“若叫这小子逃脱,灵宝庄就是包庇钦犯,理当问罪!”
五月扯了扯陆知命的衣袖,“陆先生,多谢你维护我……让我跟这些人去吧。”
娆荼闻言心中微动,她一笑:“好热闹,大人欺负小孩,人多欺负人少。”
沈筑有些头疼,在侍卫回头看向轻纱遮面的她时,朗声道:“既然奉了圣上口谕,出示令牌。”
黄放翁沉吟了一下,“这是哪位贵人,恕我眼瞎耳朵聋,辨不出来。”
沈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恰好我懂一些规矩,说给你听听。圣上尚在,你们这些人想为新主效力,未免太急了一些。再者,灵宝庄立于江湖几十年不倒,不是你说铲除就能铲除的。黄老天师深谙奇门数术,这几十年窝在井底只做算术推演,把江湖庙堂想的太简单了。”
黄放翁手指在盲杖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沈筑?”
“正是区区。”
“你要拦我?想清楚。”
“我不拦黄老天师,你想带这个孩子走,尽管带就是。我不管这孩子究竟牵扯到什么事情,也不管你算计来算计去,究竟在算计什么。反正与我无关。只是,你要想在灵宝庄胡作非为,先问过我。”
沈筑这话虽然与五月撇清干系,却是为陆知命免除了后顾之忧。
陆知命道:“今日有我在,这孩子你们带不走!”
黄放翁挥了挥手,侍卫举刀从四面八方劈向陆知命。
沈筑冷眼旁观,面无表情。娆荼低声道:“看这些人下手全无轻重,是要将五月当场斩杀。”
沈筑握着她的手,“别胡乱掺和。”
“哼,你个胆小鬼,撇的一干二净。今儿五月要是伤了一丝一毫,我跟你没完!”
沈筑不言,将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思撒娇的女人拉远,“小心这些人的血溅到你身上。”
娆荼闻言怒道,“沈筑,你就是个凉薄的死人!陆知命好歹是我们朋友,你还不叫死士出来帮他!”
沈筑将她箍在怀中捂住她的嘴,斥道:“你给我闭嘴!说这么大声故意叫姓黄的听见?”
他被惹急。
娆荼许久不曾见过他这么厉声正色,不由愣了一下,顿时噤声不言,瞪着两只水灵灵的眸子仰头看着他。
沈筑自知说话重了,揉了揉她的脸,安慰道:“陆知命吃不了亏。”
场上陆知命已经空手夺了十多柄白刃,那些侍卫训练有素,被夺了兵器并不颓丧,几十人齐齐向后退,舍弃近身搏杀,取出身后弓弩围城一圈,弩箭直指陆知命。
沈筑看了杨谦一眼,杨谦会意,正要传出暗中潜伏的死士。
一阵乐声忽然飘至,沈筑拦住杨谦,循声望去,乐声飘渺,冷风携带着一股淡淡香气扑面而来。只见一团紫云,七个装束一致的婢女抬着一张竹椅凌空飞来,紫色衣带飘摇,恍如天上仙子。
那轿中坐着一个男子,身穿淡紫色明光锦,手中横握一杆湘妃竹笛,阴气沉沉,面色青中泛白,唇色更是淡的几乎没有了颜色,两眼空洞无神,要不是一直捂嘴咳嗽,简直与死人无异。
紫衣婢女将竹椅稳稳放定,椅中男子挥了挥手,“乌烟瘴气,真是晦气。”说话的声音竟然是出奇的温润好听。
娆荼眨了眨眼睛,沈筑朗声问:“阁下何人?”
“琉璃山慕容氏,前来官子。”
官子,乃指围棋收官。
沈筑道:“太早了。”
那慕容氏不见有什么动作,整个人拔离竹椅,一道紫气直逼陆知命,众人只见陆知命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摔出十丈之外,而那慕容氏却已经稳稳落回竹椅,牵着五月的手。
五月大惊,唤了一声“陆先生!”被慕容氏拉入椅子上坐下,紫衣婢女抬椅而起,仿佛一团紫烟,来去匆匆。
黄放翁喝道:“乱箭射杀!”
弓弩齐刷刷射向紫烟,却没有一箭落中。
黄放翁用两只混浊的眼睛面向沈筑,沈筑对他拱手一笑,“快马加鞭,估计还能追的上。”
黄放翁重重冷哼一声,带着侍卫匆匆离去。
娆荼跑到陆知命身旁,将他扶住问道:“先生如何?”
陆知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血污,缓缓摇头。候在凉亭的棋侍珍珑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取出一颗赤金丹药对陆知命道:“慕容主子赠给先生的。”
陆知命捂住胸口,接过丹药吞咽下去,气息不再浮荡得那么厉害。
沈筑望着紫衣飘去的方向,冷笑道:“好一张投名状。”
两辆马车离开了灵宝庄,在苍茫旷野上行路,娆荼与沈筑同坐一车,陆知命在大车中躺着,由山鬼和柳杏儿照顾。
娆荼见沈筑一直不说话,问道:“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不知。”
“什么投名状?”
“他将陆知命打伤,又带走五月,是做给黄放翁看的,免得牵累到我与陆知命。明明是向我献好的手段,却不是一张投名状吗?”
“五月会不会有事?你的那些死士能探查到吗?”
沈筑看了娆荼一眼,他不想让娆荼牵扯上这些事情,可是如今看来似乎已经陷入泥潭。“我想,慕容氏会来找我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声音悠悠传来:“敝人在此恭候良久。”
娆荼惊了一下,连忙撩起帘子向外看,却见前方道路上,慕容氏独坐竹椅拦路。
沈筑下车走向他。
不远处,一袭黑衣的男人骑马奔来,到了近前勒马急停,他笑道:“本王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五王萧彦宁。
第56章 归途雨
字数:6213
娆荼淡笑一声,“五王爷这么喜欢看戏?”
“娆荼,你这娘们也太不厚道,送个了大娘给我,你好意思么?”
娆荼也掀开帘子下车,见沈筑径直走向那慕容氏,她不由眉心微蹙。
慕容氏缓缓道:“娆夫人不必担心,小生敬重沈大人的为人,不会伤害沈大人分毫。”
语气平缓温和,好似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娆荼本想辩解,却忽然觉得在这个有如鬼魅的人面前,所有的辩解都很苍白。因为这个人仿佛有一种看透人心的魔力。
沈筑微微撇过头,看见娆荼垂眸不言语,他心中柔了一下,转头对慕容氏道:“有何指教?”
“送一子,前来给沈大人破局。”
“你说的若是那个孩子,恕沈某人难以从命。瑜亲王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大梁江山,容不得有人浑水摸鱼。”
慕容氏笑了笑,“萧彦烈无治世之才,那张龙椅他坐不稳,沈大人心如明镜,否者也不会暗中布局。”
“我沈筑所谋,只为大梁百姓求五年安稳。”他站在那个紫衣男人的身前,没有半分畏惧怯弱,说得斩钉截铁。
“五年之后,当如何?”慕容氏以空洞的眼睛与他对视。
沈筑微微摇头,“身后之事,不知。”
娆荼心中念着那“身后之事”四个字,只觉空空荡荡,一时间竟有些眩晕,连忙扶住车壁。
慕容氏抬手指了指娆荼,“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不劳先生记挂,她只是一个女人,这个棋局她沾不起,我沈某也绝不会让她陷入其中。”
慕容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他看了一眼在马上似笑非笑的萧彦宁,拱了拱手,“五王爷何时动身北行?”
萧彦宁也拱了拱手,“同样不劳费心。”
慕容氏双手在那竹椅扶手上轻轻一拍,竹椅竟如离弦之箭,倏忽间飘出几十丈外。
娆荼上前,在荒草丛中看到了昏迷不醒的五月。
沈筑无动于衷,倒是萧彦宁翻身下马走到跟前,在五月的脖子上试了试,“脉息很稳,只是昏睡过去。”
娆荼抱起孩子要送回马车,沈筑摇头道:“他不能跟我们走。”
娆荼愣了一下,“你有没有良心?”
萧彦宁道:“沈大人为了你,自然不会顾及这小孩的死活。”
沈筑轻声道:“萧彦宁,这孩子,你带走。”
萧彦宁“嗯”了一声,“正有此意。”
娆荼紧紧搂着五月,她不认为萧彦宁会照顾好五月。
萧彦宁微笑道:“又不是你的亲儿子,你紧张个什么劲?给我,我会将他送去汉中,以后你若是想他了,可以来看望。”
娆荼再次看向沈筑,他的脸色很冷,不容商议。她嗤笑了一声,“自然不是我的亲儿子,我亲儿子早就……早就死了。”
她将五月抱给萧彦宁,“五王爷,我不管你以后会如何,这个孩子威胁不到你,请你善待。”
萧彦宁没有点头,只是搂过孩子,跨上了马背。
娆荼见人远去,回身走到车中,始终不看沈筑一眼。
沈筑也没有再上车去找不痛快,而是骑上了一匹马,在外面与杨谦同行。
车子行到一处小城镇,下起了绵绵细雨。
陆知命身受重伤,由那名紫衣棋侍搀扶下车。娆荼下了车,见到沈筑走在最前,衣衫湿了一片,头发上还有水珠。
店掌柜见到这一群人,笑脸迎了上来,沈筑简单吩咐道:“三间客舍,锦被换新。”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金子抛了过去。
店掌柜接过金子,顿时喜笑颜开,“是是是,几位贵客随我来。”
娆荼本来合计三间客舍,应该是她与沈筑一间,几个丫鬟一间,杨谦与陆知命一间。却没想到沈大人直接去了陆知命那里,留下两间,她与几个丫鬟还有杨谦,倒是十分不好分配。
杨谦尴尬道:“属下守夜。”
娆荼对店掌柜又要了间房,对杨谦道:“不必守夜,我不信我运气这么不好,总遭人惦记。”
说完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