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娆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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娆荼-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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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秀有些羞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环住娆荼的脖子,低低道:“我知道是娘亲。”
  关于娆荼的很多记忆,她都已经没有了,可是这些年沈筑一直有意无意给衡文衡秀灌输娆荼的形影,让两个孩子感觉到娆荼仿佛一直在他们身边,所以衡秀初见娆荼,因为小时候残存的记忆和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她打心底并不觉得生分,只是……久别了。
  沈筑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翻身下马,冷冷瞪了衡秀一眼,“让你老老实实待在金陵城,偏出来惹事。”
  衡秀吐了吐舌头,将头埋在娆荼的脖子里,不敢说话。
  娆荼恼道:“又不是她惹出来的事,你凶什么凶?要不是你个狠心的不让我见她,能有这事么?”
  沈筑:“……”
  萧彦宁捂住胸口躺在地上,忍不住提醒道:“各位,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衡秀一惊,连忙挣脱了娆荼的怀抱,跪到萧彦宁的旁边见他胸口处渗出血迹,虽然不多,却是心口位置,小丫头愁眉苦脸道:“你不会要死了吧?”
  萧彦宁本来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听她这话,气个仰倒,没好气道:“我说你个小丫头,就没有稍微有一点觉得愧疚吗?”
  衡秀老老实实道:“我下次不再坑你了。”
  站在不远处的邓戗朗声道:“几位,故人重逢自然是乐事,只是先将老夫的事情了结再说其他吧。”
  娆荼瞥了那邓戗一眼,正眼也不看他,只对沈筑道:“他那个弟子不是东西,娶了夫人又娶妾,最后竟然休了原配,令那原配女子在街头被人凌辱,失去清白。结果他还反过来逼那女子自尽,这样的东西,活在世上干什么,我帮邓掌门料理了,谁知这姓邓的不感谢我替他清理门户,还要来寻仇。”
  一席话说的沈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萧彦宁几乎笑岔了气,叫道:“杀的好,杀的好!”
  娆荼牵起衡秀的手,道:“走,回去让娘亲好好看看阿秀。”
  衡秀道:“可是这些人还在这里。”
  娆荼看了眼不远处黑压压奔来的几千游骑,平静道:“你爹爹自有雄兵百万,还料理不了这个江湖?”
  衡秀乖乖地跟娆荼走了,还不忘回头对萧彦宁道:“萧彦宁,你不是说要请我娘亲喝桂花酒嘛?走吧!”
  沈筑眯了眯眼睛,看了吃里爬外的衡秀一眼,心中甚痛,这么多年的女儿白养了,竟然放着她亲爹在这里迎敌,倒是不忘叫姓萧的去喝桂子酒。
  萧彦宁盘膝坐起,笑眯眯摇了摇头,“我和你娘去喝桂花酒,留你爹一个人在这风中喝醋,不厚道。”
  难得的良心发现。
  沈筑平静道:“那么你留在这里,我去了。”
  萧彦宁见他转身便走,留给他一个孤冷的背影,不由目瞪口呆,“不是……沈筑,你什么人啊?”
  沈筑走了几步,顿住,沉声道:“不如送给你几句话。”
  萧彦宁问:“什么话?”
  沈筑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送给你的。”说着看着邓戗,“江西邓家做了十几年的地头蛇,邓掌门超然物外自然不会与不成气候的邓家子弟同流合污,所以,请你示下,若是邓先生想让江西邓家满门覆灭,今日尽可以大展身手,沈某绝对不负你意。”
  萧彦宁:“……”
  邓戗大怒,指着他喝道:“竖子安敢威胁我!”
  沈筑冷笑:“竖子?”江湖上无人知道,儒家有沈宴冰,已经悄然入圣。
  ……
  金陵城的白天十分热闹,便显得夜晚格外孤寂。夜深的时候,萧彦宁独自走在城中主道上,不知不觉便踱步到沈府旧宅的外墙外,从这堵墙翻进去,是一片湖水,湖中央有个酸溜溜的名字,梅花坞。
  以前有个女人,住在那里。
  萧彦宁翻过墙头,落在了湖岸上。
  湖上水雾弥漫,近处水面上寒鸦滑过,滑出一行清洌的水波。那水雾之中却荡漾出一条乌篷船,船上悬挂着一盏昏黄的渔灯。
  然而这些,萧彦宁是看不到的,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却能分辨出寒鸦和筏子在水面滑动的声音,他微微叹道:“难道是神妃仙子?”
  娆荼看着湖岸的那个影子,想起白天他临死之际说的那句话。
  他说:“娆荼,老子真的很喜欢你!”
  她忽然有些心疼,遥遥望着他,就算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就算他内力空空荡荡气机全无,可是依旧腰背挺直,脸上永远挂着可以让女人心荡神驰的微笑。
  他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
  可是娆荼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她只有深爱一个人的权利。
  萧彦宁听着那摇橹之声远去了,他脸上依旧带着风轻云淡的笑,点头喃喃道:“是神妃仙子,也是铁石心肠。娆荼,老子好歹救过你,就不能请我喝一杯桂子酒么?”
  他叫她娆荼,从来都叫她娆荼。因为在他的心中,许蘅是沈筑的,娆荼却是他的。
  妖娆,荼毒。这是他给她取的名字,可是到头来深受荼毒的,却是他自己。
  衡秀藏在花影之下,她看着那个站在水岸边上的修长而失落的人影,已经是少女初长成的小姑娘心中砰砰直跳,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汉中城的幽深巷弄中,他一脚踩死了她的蝈蝈。
  那时他仰头看天,也是这样的悲伤。
  现在衡秀明白了,他不是为了她的蝈蝈悲伤,是因为另一件事悲伤。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热泪,苦涩的。


  第83章 东风不远
字数:6093
  萧彦宁空站了一会,忽然开口道:“衡秀,别躲了,出来吧。”
  衡秀哎呀一声吓了一跳,转身就跑,青绿的竹叶在她眼前耳边飞快退去,她跑出了一片竹林,才停下脚步呼呼喘气。
  “衡秀?是你吗?”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衡秀抬头看去,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五月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正是五月的少年走过来,“我听说姑姑回来了,刚才来见过沈先生,先生说姑姑去梅花坞上取一些东西,我便想着来湖边等。”
  衡秀点头道:“娘亲去梅花坞上了,不让我跟着,我和你一起去岸边等吧。”
  五月伸手为衡秀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奇道:“你刚才跑什么?有谁追你?”
  衡秀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道:“五月哥哥,你手里的盒子装的是什么?”
  五月将手中的盒子送到她面前,衡秀见那盒子是沉香木打造的十分精致,抠开盒盖一开,不由惊了一下,但见里面摆着一朵精致的绒花,毛绒绒的嫩黄,风吹过那绒就随风而动,衡秀忍不住拿手轻轻碰了碰,笑道:“真好看!”
  五月的眼底含满了笑意,“你喜欢吗?”
  “喜欢,娘亲一定也喜欢!这是你特意来送给娘亲的吗?”衡秀抬头问。
  五月看着那一双清亮的眸子,干净得好像山谷深涧的秋水,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道:“是……啊。”
  衡秀将盒子盖好,笑道:“咱们快去渡口等娘亲。”
  她伸出小手拉着五月的大手,带着他往前走,像一位小主人,“这个园子比不得温泉谷的,弯弯绕绕很容易迷路,你跟着我就不会迷路了。”
  五月点头道:“好,我跟着你……就不会迷路。”
  ……
  “衡秀……”
  “啊?”
  “你喜不喜欢绒花?你要是喜欢,我明儿再送一个给你。”
  衡秀扭头问道:“你在哪里买的?”
  “我……我在江陵……”
  “江陵离这儿好远呢。”
  “没事!我骑快马去,一个来回也要不了十天。”
  衡秀吐舌头笑道:“要是被爹爹知道你特意跑到江陵给我买绒花,我一定要被骂了。况且爹爹说过,五月哥哥幸苦,好不容易回金陵一趟,要好好休息。”
  五月一笑,“那你喜欢的话,下次我从江陵回来,给你带。”
  衡秀笑道:“好啊,我喜欢红色的。”
  “啊……哦,你之前不是喜欢鹅黄吗?”
  衡秀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我现在喜欢红色的啊。五月哥你下次去江陵看看,有没有红色的。”
  她记得,以前萧彦宁爱穿红衣,他那样的人,配上红衣,妖魅的不似凡人。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喜欢红色的。
  可是她忘了,如今萧彦宁瞎了,他素日所穿,不过是一件青灰色的麻衣长袍。他是一个骄傲的人,又不愿下人仆役服侍,所以他穿什么眼色的衣裳,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的。
  衡秀拉着五月来到水岸边,便看见娆荼正摇橹登岸。五月连忙上前帮她泊好了船,“姑姑,你怎么一个人撑船,也没个仆役跟着?”
  娆荼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眼中满是欢喜笑意:“五月,你都这么大了。”他长高了,比她还高出一头。
  五月道:“我听说姑姑回来,连忙来见您,这么多年,姑姑还是没一点变化。还是这么温柔貌美。”
  娆荼笑道:“油嘴滑舌!你只管说些好听的来哄我。”
  衡秀上前道:“娘亲,五月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说着捧起手里的沉香盒打开,将那一朵鹅黄绒花给娆荼看。
  娆荼看了一眼,见五月神情羞赧,便知是怎么回事,因拿起那团绒花,笑道:“这么鲜亮的颜色,我带着一定没有阿秀好看。五月,我把你的礼物送给阿秀,你恼不恼?”
  五月闹了个脸红,讷讷道:“阿秀喜欢红色的。”
  娆荼一笑置之,将那绒花别在阿秀的鬓发上,对五月笑道:“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五月愣愣地点点头,“是很好的。”
  衡秀见娘亲和五月哥哥都有些古怪,不由纳闷起来,仰着脑袋看看五月,又看看娆荼,想不明白。
  第二日沈筑令备了家宴,四个孩子,衡文、衡秀、五月、萧砚,两个大人,沈筑和娆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人生就很美好。
  衡文衡秀和五月早就见了娆荼,哭也哭过、笑也笑过,萧砚却是第一次见娆荼。
  小砚台瞪着一双晶亮的眸子看着娆荼,好奇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姑呢?娆荼见小砚台眉目间像极了萧彦宁,连那一丝雍容懒散勾人心魄的气韵也像了几分,但小丫头的嘴巴却是像卢州月。
  娆荼对卢州月一直并无恶感,知她生下小砚台难产死了。想起当年在潼川托孤,卢州月对她说的那一席话,分明是叫她安心。那个女子虽然是富贵家小姐出生,但从遇见萧彦宁,便再没有什么骄傲蛮横。
  卢州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这一生从遇见他开始,就只为他生为他死,尽管到了后来死的时候,连他的一滴眼泪都没有赚到。回应她死亡消息的,只有萧彦宁轻轻淡淡的一个“嗯”字。但娆荼明白,卢州月其实早已得到她想要的。
  小砚台一直养在沈筑身边,没有见过她的爹,这叫娆荼更加心疼这个女孩,吃饭时将小砚台搂在身畔,不停夹菜给她。
  吃过了饭,五月回了军机政。娆荼和沈筑两人在书房里,沈筑案上的公文已经堆成了山。娆荼看不懂那些文书,只能一边帮他研磨,一边嘀咕道:“这么多公文要你处理,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筑一边批朱一边道:“潼川平,天下平。”
  娆荼心中一动,“这句话珍珑也说过。”
  沈筑点了点头:“她现在和陆知命在江陵。”
  “为什么一定要平川蜀?我前几年在川蜀,见那谢堂燕将蜀中治理极好,他已经在那西蜀担任经略使那么多年,一心只想在那天府之国自在逍遥,不会欺占离羡江山的一寸一毫。”
  沈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你去过西蜀?”
  “是啊,还见过谢堂燕呢。”
  “谢堂燕是司马昭之心,不会安安分分屈居蜀中一隅。”沈筑语气轻淡,并没打算与娆荼多做解释。
  娆荼无奈一笑,“那西蜀一日未平,你便一日在这金陵监国?”
  “五月会收复西蜀,到时候,天下是他的。”
  娆荼低头一想,忽然问道:“难道你执意平定西蜀,是为了五月?”
  沈筑放下笔,笑看向她,没有回答。
  娆荼点了点头,恍然道:“怪不得你一直让五月攻打川蜀,原来是这个意思,是要给五月一个底气。”
  沈筑缓缓道:“五月其实很好,鸣岐先生并不看好五月,我不能说服鸣岐,但是总能送给五月一个契机。”
  娆荼一笑,低道:“自然是你思虑周全,只是……只是我私下看来,五月好像对咱们衡秀有意……”
  沈筑挑了挑眉,“是啊,可是衡秀只将五月当成大哥哥。”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竟然有几分得意。
  娆荼推他道:“你得意什么?”
  沈筑将她拉坐在自己怀中,在她耳边低低道:“衡秀还小,总得再陪咱们几年。”
  娆荼呸了一声,“没见过这么黑心的爹,不为自己女儿的终身考虑。衡秀那丫头娇纵的很,以后不知哪个消受得起。五月要是不当皇帝,与衡秀倒是青梅竹马。只是,衡秀大了,心思难料,未必有意……”
  “急什么?你十五才嫁我,离衡秀出阁还差几年呢。”
  娆荼见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襟处,心中发虚,不由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你看什么,贼眉鼠目的。”
  沈筑有些无语,他自问从没被人用“贼眉鼠目”四个字形容过,故意笑道:“我在看你脖子上有一块红的,要是叫衡文衡秀看到,问起来你怎么说呢?”
  娆荼娇滴滴睨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大不了就说是蚊子叮的。”
  沈筑一笑置之,将她放开,理了理衣袍,“我要看公文了,劳烦你先别说话。”
  娆荼见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看公文的样子,心中微柔,知他连日辛劳不敢懈怠,当下也不言语,只站在一旁给他研磨。入冬了,墨汁在砚台能很快成冰,娆荼看着那砚台,又想起小砚台那个丫头,想要问沈筑,见他皱眉细思,便又将话咽下了。
  直到了暮色时分,窗外北风呼啸,用尽了一盏灯油,才将满案的文件处理完,沈筑又择选了几本,令人送给鸣岐先生过目。余下经中书省侍郎看过,发回各部商定。
  沈筑做好了这些,娆荼令人送来热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两人直接在书房吃了。沈筑道:“刚才管事来说衡文被五月喊去了军机政,衡秀又去了五王旧府。”
  娆荼见他说的随意,但心中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于是道:“我相信五月,也相信衡文。衡文这个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但是他的爹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也不是。至于衡秀,她自小便与萧彦宁亲近,她喜欢找萧彦宁玩,萧彦宁也乐意与她瞎胡闹,倒是不必太约束了。”
  沈筑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的心软。萧彦宁在那个地方,让衡秀多陪他说说话也好,不然他一个人,是太寂寞了些。
  娆荼见他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阿蘅,我想你明白,这其实是他的选择。”
  娆荼心中微颤,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发现,她低声道:“是,原本是他的选择,他已经报了仇,侥幸没死,得了一份安宁……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好像欠了他什么……宴冰,我……”
  沈筑轻声道:“阿蘅,你欠他的命,我早已还了。”
  娆荼倚在他怀中,喃喃道:“是的,已经还了,你在浮水地牢身上受的上百个伤,早就还了。宴冰,我今生今世,只是你的人。”
  沈筑抬起她的脸,语气温柔道:“你不欠他,也不欠我。”
  娆荼摇头:“谁说不欠?只是我欠了你,但你也欠了我。咱们俩之间的债,这一辈子牵扯不清,只能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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