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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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后-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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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氏耳边轰然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啦”一声,塌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护:“老爷,你要为一个妓子逐我与阿蛮出府?”
  苏护的话刚出了口,便后悔了。
  他虽读书偏好风花雪月,常厌弃吴氏铜臭,可也晓得银子不烧手多多益善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这吴氏素来是个立不起来的软绵性子,他只需虎一虎脸,吓一吓她,她便会乖乖地滚回来,硬声道:“这又与媚儿何干?逆女殴父,你无子又犯妒,如何不能休?”
  在几人争执之时,苏令蛮一直在暗暗观察这柳媚儿,发觉她全程恭谦地低垂着头,不言不语,反倒要比丽姨娘甫一得志便猖狂的轻狂样守得住,心里立时便明白过来:
  这是个狠角儿。
  与苏覃眼神一对,便发觉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吴氏捂着胸口不说话,眼泪反倒不流了,苏护见此满意了:“吴氏,你也莫急赤白脸的,应了让媚儿进门,你还当你苏府的正房,阿蛮还是我苏家的嫡女,一切岂不美哉?”
  便苏令娴这个向来真爱至上的,也觉得这父亲的无耻了。
  不过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论来了谁,她姨娘也只可能是姨娘,不影响。
  “吴氏,你便不为自己想,可也为阿蛮想,若你们当真被逐了苏府,往后阿蛮的婚事怎么办?”休离的弃妇,便是回娘家,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苏护觉得自己几乎算是循循善诱了,可不知怎的,这回吴氏榆木脑袋犯了傻,直愣愣道:
  “老爷言重了,阿蛮有我的嫁妆,又有如今容貌,嫁一户殷实人家也好过与妓子同在一个屋檐下。”吴氏强硬道:“有我没她,有她没我。老爷,您想吧。”
  柳媚儿扑通一声跪了地,“砰砰砰”几声重重的响头,再抬起头时,泪便落了下来:“夫人,媚儿一介微寒腌臜物,原不该痴心妄想,只如今腹中有了老爷的骨肉,不想孩子背个外室子的丑名,才斗胆上了门,若夫人当真容不下媚儿,媚儿……媚儿便也不争了,该回哪儿便回哪儿去。”
  论起相貌,这柳媚儿不过胜在年轻,连吴氏的一半柔美都没到,只得清秀,可一开口一落泪,声音便如黄莺出谷,身姿便楚楚可怜。
  苏令蛮却立时明白了。
  苏护这人妻妾是成了群,可儿子才得了一个,柳媚儿怀了胎,难怪火急火燎地要纳回来,不顾读书人家的清流名声。
  从来是欢场客留有风流美名,但若起了纳回家的心思,这美名便作了臭名。
  她冷眼看着苏护暴跳如雷,强硬扶了柳媚儿起来:“你跪她作甚?”
  “吴氏,媚儿当真是个好女子,若非家中变故,又如何会流落青楼?尔等金玉在堂,珍馐在口,如何能懂得踏入贱籍之人的可怜和卑微?……”
  苏护慷慨激昂,百般辩护,可惜这辩护不是给了相伴多年的妻女,而是给了一个相识未久的妓子。
  正当这时,地面一阵沉闷的“扑通”声,柳媚儿人事不省地倒在了地上。
  苏护急了,蹲下身一把想将柳媚儿捞起来,可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弱书生”,愣是没将美人儿抱住,只得半揽着柳媚儿朝外喊:“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小厮匆匆地跑出二院,出去请大夫来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下,苏护叫来人半搀半抱着昏迷了的“新妾”往西厢院而去。
  冷清下来的正房里,苏覃和苏令娴不好多呆,急急作别将空间留给了母女两人,匆匆而去。
  地上的残羹冷炙被翠缕领着促使丫鬟收拾干净了。
  吴氏怏怏地半坐在椅子上,苏令蛮小心地看着她,唤道:“阿娘……”
  “是阿娘没用。”吴氏的眼泪这时才落下来,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泪究竟是为心中坍塌的城墙而落,还是为过去的愚昧而哭:“阿娘真的不明白……阿蛮,世上是否真的有生来便是冤家?”
  她待字闺中时,阿母与她说一定要待人心诚,一日复一日的,总会有人见到她的好,珍惜她。
  可她等来等去,蹉跎过大半生,也只等来这么一个缺心肝的,未来一片昏暗,她看不到头。
  苏令蛮没答。
  阿娘曾经窝身的壳碎了。
  她此时浑浑噩噩,却未必不会再找个壳缩回去。
  苏令蛮曾经期待的太过——此时却只能如蜗牛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出去,再等待阿娘的这一番抉择。
  若她当真想和离,不论千难万难,她总是要帮她的。
 

第80章 道阻且长
  “小八; 你去打听下; 阿爹哪来的银钱给柳媚儿赎身?”
  揽月居内,苏令蛮凝着一张脸,吩咐道。
  阿娘受了打击; 此时恹恹地躺在床上; 可到底仁善; 也做不出将昏迷的孕妇丢出门的脏事,只打算等柳媚儿醒来再做打算。可她却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便是要选择; 那这选择权也该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小八匆匆领命而去,绿萝这才小心问道:“二娘子何不劝劝?”
  “劝什么?”
  苏令蛮揉了揉额角; 显然正为此事头疼:“还有不到十日京中便会来人; 我不能离了苏府,倒是阿娘……若能顺利与阿爹和离,远离这些是非; 倒是十分合适。”
  她得想想法子。
  “夫人恐怕不愿弃了二娘子而去。”
  绿萝提醒她。
  “可我若继续在阿娘身边; 必会牵累阿娘性命; ”想到巧心和封大娘的去世; 苏令蛮忍不住心中揪紧; “绿萝; 你帮我去红袖招探一探这柳媚儿的底子。”
  她可是曾听说过,青楼女子接客; 都需服食特殊的药剂不允许怀胎,否则这恩客无数,日日做新娘的; 若当真坏了胎岂不是耽误揽客?
  加上……前几日她得了个好玩儿的消息,这下子,乐子可大了。
  绿萝领命而去。
  小八的效率很高,不一会便带了个大消息回来。
  “二娘子,那柳媚儿也真真痴情,攒了几年的体己全数给了老爷,让他给自己赎了身。而且听说……这柳媚儿原名柳絮,本乃秀才之女,因家道中落死了亲爹才被亲叔叔卖入了妓院,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倒也是个可怜之人。”
  小八哀叹了一声。她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如她这般碰到个好主子也算好命,最怕的便是如柳媚儿这般,沦为妓子,世上有几个好女子肯去做那一双玉臂万人枕的妓子?
  苏令蛮随手给了她一个栗子:“你呀,还太嫩了些。”
  语气嗔怪,但面上的淡笑却让小八长了胆子,她嘿嘿一笑站直了表忠心:“奴婢虽脑子笨,但二娘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令蛮目光柔了柔,甩袖道:
  “走吧,看场大戏去。”
  小八莫名地歪歪脑袋,见二娘子利索地都快跑到门口,连忙也倒腾着双腿追了上去,边走边道:“二娘子不等绿萝姐姐了么?”
  她早就习惯绿萝随时跟着二娘子的现状了,也服气她的本事。
  苏令蛮挥挥手:“不等了。”
  说着,人已经行到了长廊外。
  麇谷居士传授的吐纳之法果然不凡,她练的时间不算长,却觉得步伐迈进之时,有轻快之感。思及杨廷那飞檐走壁的功夫,心里不禁起了一丝期待。
  胡思乱想间,正房已经到了。
  奇怪的是,郑妈妈与翠缕、丁香几个贴身伺候的全数守在门外,抄手游廊下,三人跟个鹌鹑似的耷拉着脑袋,齐刷刷一片。
  苏令蛮奇道:“我阿娘呢?”
  郑妈妈一听是二娘子声音,立时抬起头,哭丧着脸道:“夫人不许人进去伺候,将奴婢们全都赶出了门。”
  “竟有这等事?”
  苏令蛮觉得不大寻常,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咚咚作响,不及多想,足间一点,身子已经轻灵地穿过三人,布帘子飘起打在白嫩的脸上,刮得人生疼,可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苏令蛮蓦然停住脚步,愕然地看着房梁上悬挂的两截白绫——
  “……阿娘!?”
  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吴氏面朝着门口,面容青紫,嘴唇半开,舌头被套进脖子的绫缎勒得长长的,正睁圆了眼睛看着房门。
  娟秀柔美半分未见,跟个厉鬼似的。
  苏令蛮尖叫一声,人已经下意识扑了过去,一把抱紧了悬空的双足往上提。郑妈妈等人听到门内动静,顿觉大事不妙,也匆匆冲了进来,只见到二娘子颤巍巍地将夫人抱着往炕上躺——
  郑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喃喃道:“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夫人啊,你怎么就能想不开啊。”
  翠缕、丁香也都被这一幕吓得动弹不得。
  苏令蛮却顾不得旁人如何想,到得此时她反而镇静下来,想起这些日子与居士学的一套急救法子:
  掐人中,听心脉。
  心脉渐弱。
  还有气儿。
  苏令蛮长出一口气,蹲下身解开吴氏宽松的外衣,一手覆其胸前,一手狠命击打,拳拳到肉。
  郑妈妈几人头一回见到这般技法,都以为是二娘子疯了:“二娘子,夫人虽去,但也见不得你如此折磨自己啊。”
  郑妈妈泪眼婆娑地道,苏令蛮头也不抬,大声喊:“阿娘还有气儿。妈妈快去,将居士请来!”
  郑妈妈一听吴氏没死,连忙“哎”了两声,连忙转身,不料情绪大起大落之时,左脚绊右脚,本就壮实的身子便“噗通”一声自己将自己绊倒在了地上。
  小八见此,忙道:“还是奴婢去请,还是奴婢去请。”
  话音刚落,人已经跟只雀鸟般飞速地离开了房间。
  苏令蛮“特殊”的急救方式不一会见了效,一阵长长的“嗳气”声出了喉咙,吴氏缓过神来,一双眼睛渐渐有了神采,眨了眨茫然地看着她:“……阿蛮?”
  她没死?
  苏令蛮冷着脸,收回了手,硬声道:“阿娘这回若还想死,阿蛮便不拦着了。”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灰心。
  正想着,麇谷居士被小八拉着匆匆进了来,连同另一个怒气冲冲的苏护,两厢聚到了一块。
  苏护第一回 见这么个糟老头子,见他背着藤箱,“大夫?”
  麇谷居士冷哼了一声,也不理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径直绕到吴氏面前,见她面色已有好转,伸指探了探其脉搏,对阿蛮称道:“做得不错。”
  苏令蛮冰霜似的脸这才微微解了冻,躬身道:“居士。”
  吴氏这才知道面前这老翁竟是那小镜居的主人,忙半支着身体道:“不知居士到来,实在……实在惭愧。”
  麇谷居士眼皮半撩,路上小八已经将前后事由分说清楚,他自然是晓得苏府这一摊子烂事,冷笑道:“夫人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不小,偏这慈母心肠弱了些,怎不晓得替自己的女儿想想?”
  他为这半路认的小丫头忿忿不平。
  又觉得阿蛮在这烂糟糟的土坷垃里竟然也能生得如此之好,老怀大慰。
  “居士教训的是。”
  吴氏垂着脑袋,讪讪地道。
  苏护冷笑了一声,指着吴氏道:“惯会偷奸耍滑的东西!吴氏你吴家骨子里带来的恶风气,真真污染了我苏府的门楣!”他怒声道。
  “苏府的门楣?……”
  吴氏蓦然抬起头:“所以,这许多年来,老爷你一直嫌弃的,并非是妾身不懂情趣,而是妾身……的满身铜臭?”
  可——
  她也是当大家闺秀养的呀。
  “莫非我说错了?”苏护补充道:“你吴家人喜欢事事把着银钱,一个两个的尽钻了钱眼。媚儿虽出身青楼,却与你大不相同,她肯将全付身家交与我,便只为了相依相守。”
  吴氏又哭又笑:“老爷用着妾身的嫁妆买字画喝花酒之时,怎不说铜臭?”
  “你靠着妾身的铜臭养着青楼的姐儿之时,怎不言铜臭?”
  吴氏只觉头一回认识他似的,一双眼里仿佛有火光挣脱出来:“老爷,做人可不能太无耻!”
  端碗吃饭,放碗骂娘。
  古人说的,便是这一种人。
  “那你自己又如何?早得了消息了吧?媚儿落胎你是不是很得意?”
  苏护连连冷笑:“吴氏,莫要惺惺作态了,你早得了这个消息,再作这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给谁看?若非你再三刁难,媚儿怎会昏倒在地,以至滑了胎?你戕害我苏家子嗣,我跟你没完!”
  吴氏指了指自己,愕然道:“你怪我?”
  她怎么也没想到,同床共枕了这许多年的枕边人,在听到自己险些性命不保时,一句不曾安慰,第一反应竟然是护着那青楼妓子。
  鬼门关走了一遭,反倒让她越发清醒了。
  苏令蛮愕然地看着阿娘,总觉的眼前的阿娘——好像哪里不同了。
  她说不出来,可却有种感觉。
  居士见这没他什么事,如今是夫妻吵架,便干脆提了藤箱晃悠悠出门,被小八一路送回了小镜居。
  “苏护,我们和离。”
  吴氏真正的心如死灰,斩钉截铁道:“阿蛮我带走。”
  苏护呆住了。
  他本意——
  好像不是这个。
  “不,不能和离。”苏护突然道:“是休离。”
  “等等,阿爹,你确定……柳媚儿肚子的里孩子是你的?”
  苏令蛮神秘地一笑,这笑笑得苏护胆寒,他搓了搓手道:“当然。媚儿不会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吴氏的性子成了形,要改很难。
  容易钻牛角夹,就算是寻死,也是冲动型。
  死了一回:终于要变成护女狂魔了。


第81章 晴天霹雳
  “正好,女儿这有件喜事; 要与阿爹分享下。”
  苏令蛮转头吩咐翠缕:“翠缕; 你速速去芙蕖院,将大娘子请来; 连着丽姨娘与小郎君一道。”
  翠缕看房内气氛凝重; 巴不得逃离,接到命令一刻都未耽误便飞奔了出去; 郑妈妈不知道二娘子葫芦里卖什么药,心下却没来由地安定了不少。
  吴氏却执意不要人扶,掀被子下了榻。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眼前陪伴了半生原本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郎君突然间便形容恐怖起来,与那长着犄角的黑面鬼差没什么两样,她看了一眼便转移开来; 对着女儿道:
  “阿蛮; 阿娘不会了。”
  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 有讨好的意思:“以后; 阿娘与你好好的,啊?”
  吴氏也不是那蠢笨人; 过去活得太单纯; 一朝梦醒,虽痛彻心扉,心智却快速地成长起来,她知道此一回,必是让女儿深深失望了。
  苏令蛮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不置可否。
  吴氏眼睛黯了黯,知晓这一回怕是不那么好解决,也不急于一时,见苏护干巴巴地杵在房中央,指了指前方的八仙椅:“老爷,坐。”
  姿态娴雅,面含微笑,如一株喝饱了水骤然绽放的兰花,芬芳不自知。
  苏护心里咯噔了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悄然声息地消失了,他茫然地随着指示坐了下来——
  可向来糊涂过日的他并不明白:
  自己即将失去的,将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爷,柳媚儿可还好?”吴氏反倒是以柳媚儿起了头。
  苏护心下一松,以为吴氏是退了一步,压下心里隐隐的不安道:“落胎有几个好的?大夫说情绪起伏过大,不宜挪动,当在府中静养。”
  他做好了吴氏发怒的准备,孰料这个平日里十足温婉的妇人此时也温婉得过了分:
  “老爷要留她在府里修养,妾自是不会多嘴。”吴氏笑盈盈道:“不过,妾希望老爷给妾一纸和离文书,此后我吴阑儿与苏府殊无瓜葛。”
  “和离书?”
  苏护怒不可遏,一个商贾妇人居然也敢自请和离,从来只有他不要人,可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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