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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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归-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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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会有这么个叫人难以置信境况,皆是因为白拂这朵盛世奇葩。白拂功力在历代谷主中只算中流之辈,唯有医术独步天下。早年放浪形骸惹下的祸根成了如今的索命符,历年来的”债务“叫琳琅谷势力频频受挫。他渐渐力不从心,掌控不住局面,更懒得再管,大掌一挥要将整个身家抛掉,求一个自我逍遥。
    这等败家的行为,不晓得那老谷主知晓了,会不会气得从坟墓中爬起来掐死他。
    赶至韶雪殿时已近晌午,慕禾前脚刚到,后脚便受邀前往正殿用膳。
    这一场酒宴庄重得有些出人意料,位上端坐着数位韶雪殿鲜少出面的长老,望见慕禾亲临,肃然绷紧的脸皮皆抖了两抖,好歹是对九龄扯出了些许笑容。
    席上琳琅谷一方的位置上独坐着一位翩翩有礼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若非是有人介绍,慕禾定还认不出来,当年天真嬉笑着逼走月娘、性子老成得叫人背脊发冷的小娃,竟长成了这般无害的模样。
    几方利弊权衡的事最叫人压抑,一场宴席吃得各怀心思。梨轩臣自始至终没有表态说什么,长老们眼神交流密切而晦涩,慕禾指尖不紧不慢,私下轻轻敲击着桌面,彰显一份潜藏不住的焦躁。
    不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的情绪明显比从前要容易波动些了。而那些长老频频朝她这边看来,似乎是在等着慕禾退一步,同样抛出些许好处,也好让他们稍作权衡。
    栖梧宫负责辅佐九龄的杜晖见情况所迫,在慕禾耳边低声细语,试图建议妥协时抛出的砝码。慕禾则是低头饮着茶,在杜晖的细语中反而冷静下来,一言不发。梨轩臣早年是个独裁者,如今无心权贵,却爱女如命。如今之计有二,一则从梨轩臣这下手,只要能让他立场坚定,那些个长老都不是事。二则是从长老身上下手,梨轩臣不表态或许是在迟疑什么。这时,以权喂养那些看到肥肉而坐不住的长老,自会让他们乖乖听话,大体局势也便偏向她这边了。
    可慕禾仍不确认九龄的想法,不晓得他是否同当年的她一般,只是在众人的撮合下,做着“情景合适的顺意而为“的抉择。感情这种事,一旦沾上就是一辈子,糊里糊涂的开始,想必不会有的多少美好的结局。
    梨轩臣在观望,她又何尝不是。
    既不能让人抢走,又不能着急的据为己有,实在是件麻烦事。
    栖梧山庄沉默的态度让琳琅谷的一方占了些许优势。白华纵然年纪尚轻,亦可当着众人之面泰然谈笑风生,单从这一方面来说,便可远胜九龄了。
    慕禾远远瞧见他垂眸饮酒时,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厌烦,暗自弯唇浅笑。若非是他性子藏得深了些,瞧着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婿人选。
    ……
    散席之后,韶雪殿内人影渐稀,一名长老笑意亲切拦住晚些才起身的白华,“今日宴会不曾见过谷主,不晓谷主如今何在?”
    白华谦和有礼朝人拱了拱手,笑意可掬,“阿爹如今想必仍是在休憩罢。”
    那长老愣了愣,抬头愕然瞧瞧堂堂挂在正中的日头。忽而思及白拂花名在外之时才算是悟了,当着晚辈的面老脸抖了抖,尴尬干咳了两声,只当之前没问过般继而道,”那不知白神医何时有闲暇,我这尚有一事相求,且看神医…”
    “长老哪里的话。”白华笑起来唇边露出可爱的虎牙,纯真而无害,“若联姻能成,我白家与韶雪殿不分彼此,又何谈求字,长老尽管吩咐便是。等阿爹酒醒了,白华自会随着阿爹前去拜访长老的。”
    “……”
    慕禾受不得宴会酒气,早便离了席,到正殿附近的凉亭中休息,有意无意将这一段听入耳中。还未来得及感慨医术果真是一门颇实用的手艺活时,那边园门前光线一暗,进来个人,正是适才打发走了长老的白华。
    白华双手朝后负着,瞧见慕禾后眸光一动,走路不若在殿中时的沉稳谦和,颇有几分孩子的玩性与活泼的小跑过来。走上凉亭台阶,大咧咧地绕过渝水,坐到了靠她最近的位置。
    少年双手撑头,将脸凑到她跟前好奇般的打量着,露出两颗小虎牙。连一句招呼都没打,便直接道,“慕容庄主,你比爹爹画的还要好看几分。”
    这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甜言蜜语的本事,倒是同他爹爹十分的相似。慕禾执茶的手未动,眼眸轻抬,“那想必是白谷主画艺略粗糙了些。”
    “那倒是不假的。”白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润着水色的红晕,连同那露出的小虎牙,瞧上去一派可爱的纯真,”有形而无庄主本尊的神韵,犹若皎皎清月,既做悲天悯人之温柔,亦做遗世独立之清冷。唔,的确是爹爹画得不够好。”
    慕禾哽了一瞬,不知道旁的女子能不能受用这一番话,反正她是从发丝颤到了脚尖,没一处舒坦的。于是帮他换了个话题,”找我有事?“
    ”没有。“白华给自己斟了杯茶,咬在杯沿,无辜的仰着头,像是渴望着什么的小狗一般,“只不过我前不久,在北陆听到了些许的传闻,恰好同慕容庄主有关。今个左右也见着了,便想问问这事儿都是不是真的。”
    慕禾因他似乎隐隐刻意的搔首弄姿有些默然,也觉他话中有话,言简意赅丢出一字,”说。“
    “我听闻,庄主于骁国战场之上不惜一切救回温相,这般决绝,乃是因为……”刻意的一顿,“庄主与自家徒弟温相,有过一段不伦之恋,可是?”
    那语气,就像是恶意重伤人之后,装着无辜不知的阴阳怪气。
    慕禾早年见识过白华一面天真含笑,一面道着刺心的话语。今日再切身遭遇一回,便也达不到白华预想中那会心一击的效果了。”原来白公子也是个介意不伦之恋的人,令尊三十二位美姬,个个都有一段故事,公子又怎么看呢?“
    白华神色僵硬一瞬,眸光黯淡下来,沉默了会儿,不复方才刻意的微笑,朝着慕禾冷笑两声,“我生平最厌恶的,便是毁人家庭之人。温相同祁容公主早有婚约。”
    慕禾打量着白华的神情,“谁告诉你,是我毁了人家的婚约在先?“捕捉到那些许的表情痕迹,“是你的自以为,还是迟未归朝,跑到你们琳琅谷的祁容?”
    白华面色徒然的一惊,豁然起身,却被渝水一掌按回了原地。
    “我便道,堂堂公主怎么说没有踪影就没了呢,原来是跑去了避世的琳琅谷。“慕禾在匆忙之中伸手接过挣扎中岌岌可危的杯盏,”仔细磕着了,哎,别人家的东西。“
    白华肩上被强按着坐在凳上,半点力气使不出来,皱着眉道,“你要如何?”
    “不如何。你不是说么,我是毁人婚约的恶人,白白给你骂了,不将它坐实可怎么行。自然是让她回去退婚,不然……“慕禾朝他微龇了下牙,“杀了。”
    ”阿禾。”渝水淡淡开口。
    慕禾立即收了笑,直起身,“开个玩笑。”
    白华看着面前两人一来一回的互动,眼珠微转。他早听闻慕容禾同众多高人一般,多少有些乖僻,即便是她那已经过世的舅舅,都不能说可叫她诚心的臣服听从。可眼前这么个言语甚少的男人却可以简单的喝止住慕容禾,且而慕容禾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觉着有何不妥。
    以白华的经验而言,男女之间无外乎那一种感情。感觉自个想通了些什么,白华才停止了暗自较劲的反抗,仰着头对慕禾,“原来你和爹爹是一样的人。”
    慕禾自然不知道他脑袋中的弯绕,还以为他说的是方才的事,思绪模糊了一阵,反问道,”怎么,你爹还杀过同他抢人的人?“
    白华被噎了下,怒瞪她一眼,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轻吸了口气,以平静内心,却到底没能抑住火气,“依仗一张面皮四处勾引人,末了再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当着这个男人的面……”白华朝渝水一指,“你便显得对温相丝毫不上心,对他一味顺从,这等的手段,你敢说不是有所图的?”
    对温珩毫不上心?
    慕禾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有点儿笑不出来了,“你是如何看出来我对温珩不上心的?”
    “我从祁容公主那听闻了你同温相之事,虽说是件同我毫不相干的事,但祁容遭遇与我已逝的母亲颇有几分相似,最终落得无名无分的下场。我原是要激怒你一番,既然喜欢,那便是容不得旁人说半句的不好。可你非但没有动怒不说,反倒有心情开玩笑。我原以为女子都是重情之人,殊不知,女子中也有同我父亲一般博爱之人,尤其你!竟还专挑年幼的下手。”
    前头的话慕禾还有解释的话想说,最后一句倒真让哑口无言了,一瞬愣在那里,”年幼的?“
    ”祁帝之事,祁容公主都已经同我说过了。“
    慕禾想起他早前刻意对自己卖弄风姿,眉眼间一副可将她手到擒来的自信模样,原来是以为她好这一口么……”诚然,年幼者到尉……恩,祁淮那个年龄是我的极限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由恋爱,有什么不可以?”
    慕禾本不想同白华多做言论,乃是因为他手中有祁容的消息,由于他对她有敌对的情绪,要直接问出来铁定不可能。琳琅谷的地盘上,她总不能公然去搜人,还落得个妒妇的名头。要绕着问,自然便要多费些口舌去同他扯些别的,好分散他的注意力,再让他不经意透露一两分的消息。
    原是这样打算的,加上本就是同年幼的人说话,回答时也并不那么走心。再者,依她的性格也不至于会对一个陌生之人掏心掏肺的说,她实在是爱极了温珩的,这种话,她连对温珩都不会说。
    所以当白华侃侃而谈,说她花心而不将温珩搁在心上的时候,她也不曾认真的回应,只是含笑调侃。
    她不知,园墙的那一头有人脚步微顿,驻足倾听,却迟迟没能等到想要的答案。

  ☆、66|5。15

白华到底是个机灵的小子,东拐西绕的言语愣是没能将他绕进去,慕禾渐渐失了耐心也便作罢,撇了白华打算回一趟映雪园。
    午后阳光几分刺目,慕禾身后跟着渝水,一前一后绕过月门。摇曳的树影之下,斑驳光影汇聚让出一道雪色人影,似是卓绝风景让人一眼惊艳。脚边错落着飘零的树叶,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慕禾瞧了他一眼,神情未有所触动,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遇见。祁容既然还在北陆,温珩要顺道将她带回去,便须停滞个两日寻着她,不然又要怎么”和平“退婚?
    “我方知的消息,祁容在琳琅谷。”慕禾在他身边停了下脚步,渝水则驻足在一丈以外的地方,同温珩保持着距离。
    “恩,我找到她了,原是打算立刻动身去北陆,是因为听说你来了韶雪殿,所以过来看看的,再片刻便要启程了。”温珩笑意温和,睫下的剪影蕴着道不尽的温柔,承载眸中一汪清润幽潭。上前一步,伸手毫无预兆将她抱紧了,“身体还好么?”
    这方正是正殿之前的空地,一颗郁郁葱葱的梧桐遮挡,摒绝了殿内尚余侍女的目光,却唯独毫无保留的呈现在门边那一人眼前。温珩轻靠在慕禾鬓边,淡淡瞧了眼渝水,眸中笑意尽失。
    “我没事。”公众之地突然被抱了个满怀,慕禾心中倏尔跳了两跳,不自在想要将温珩推开,却反被他抓住了手腕。
    修长指尖下滑落入了她的手心,与她十指相扣才侧了身。“回映雪园?”
    “恩。”
    透过指尖传来的力道让慕禾微微触动,这么个细微的动作,若是在过往她定然是注意不到的。然当下她打量着他的侧脸,和轻抿起浅淡弧度微笑的唇角,竟会觉能感知到那么一丝他潜藏极好的情绪。
    心中好笑,指尖收拢轻轻回握了下温珩,弧度甚小的晃了晃,低声笑道,“光明正大听人墙角,自个心里头反倒别扭了是怎么回事?”
    温珩表情微妙一瞬,却并没有明说什么,轻笑了两声,解释道,“我并非刻意偷听的。”
    那样的表情让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独身一人下山去山庄里拿些生活用品时,一回身却从树干后瞧见来不及躲避的温珩的模样。那神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他只是手足无措,脸红的站在原地,却能老实的告诉她,他想要随她一起,所以就跟来了。
    不知道何时起,他就不爱对她直言心事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开始注意到他的细节,猜度他的心思。
    ……
    一切的事情就像是进入了一个瓶颈,日子平静着毫无进展。九龄愈发沉着练剑,慕禾在一旁看着默然叹息,这孩子也是死脑筋,如今这么拼命练剑,哪比得上将人家小姑娘芳心抱在手里来的直接。
    隔两日之后北陆传来消息举世震惊的消息,曾由先帝指定的温珩同祁容婚约废除。这么个消息传来,慕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她便成了众矢之的,成功的激怒了近乎半个北陆。
    慕禾曾与温珩师徒不合一事举世皆知,后北陆与骁国一战,慕禾不远千里前去救人,甚至于为护他单枪匹马犯险灭杀几十暗卫,逼退守卫将军。如此不顾一切,总叫人浮想联翩。兼之温珩回来不久便与慕禾纠缠不清,更要求废除与公主婚姻,虽然原因尚未公布于众,却实在是花了大价钱才可得到的结果,否则祁帝又怎么会自毁皇家颜面?
    对此,慕禾并无介怀,左右她外头素来是骂名多于美名的,多一条少一条都是一回事。直待她随着九龄上街游玩,一四十多岁的妇女当街指着她的鼻子一面哭,一面骂不伦,下作等等的话语之后,她瞧瞧围观之人鄙夷厌恶的神情才恍觉,这还真是有点吃不消了。
    大抵是这世间没有白白得来的东西,她要重新找回温珩,就要失去点儿什么才平衡,慕禾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然则又一日,民间的蜚言流语再度转向,言道祁容公主已委身白拂,温珩在琳琅谷找到祁容知晓此事后,才愤而朝祁帝请愿毁婚。
    ”难道不该么,像温相那样若谪仙般的人,即便对方是一朝的公主,也绝不能接受不洁之身。这般来看,慕容庄主也不知能好过那人多少倍了!气度容貌样样都不是那花瓶儿似的小公主能及的。“
    慕禾自昨儿起便自觉止步于园中,听到底下侍女热切的讨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且不论这流言真假,从哪里传来的,世人对温珩的揣测还总是往好了想啊,无论是她被骂的时候还是祁容被骂的时候,他都是不染纤尘的那一个,这口碑,着实叫人羡慕。只不过,她的口碑还是好过白拂的,这才有了今个一边倒的舆论转向。
    ……
    想着想着心境转好不少,在慕禾终于能沉下心,看进去些书时,窗前纸页之上徒然袭来一大片的阴影。下一刻渝水的剑已出鞘,两个回合后明晃晃的架在来者的脖子上。
    慕禾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仅一眼便觉好笑似笑了声。”你一贯到别人房中都是走窗户的么?”眸光在他脸上一顿,复又将视线转回书册上,“有事?”
    白拂面皮委实是惑人的好看,尤其那双眼,道不尽的魅惑,可让人轻易忽略了他身上的那些不好,这一点着实不太妙。
    “自然是有事的,不然这花好月圆的大好时光,我怎会来找你。”白拂微微仰着头,避开渝水的剑锋,眯着眼瞧着慕禾,心情似乎不大好,“我并不曾同祁容公主有过什么,庄主这顶帽子扣得我有些受不住了,还请您高抬贵手。”
    慕禾心里头转悠一趟,淡淡道,“那你不妨想开些,就当你这些年做的事有了个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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