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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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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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延淡笑,他看着韦掌柜那张与人为善的佛爷脸,在心里想着,还真是不愧对他的名字,韦利来。这嘴就像是吃了两斤猪油,油腻腻一水儿的好话,明明当初是你来我往的生意事,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薛延对他的好,描述得还挺无私。你我二人是故交,那当初我最穷困潦倒之时,怎没见你看往日情面出手帮一把呢?
  尽管心中弯绕许多,薛延表面不显,还真挚道了句“多谢。”
  韦掌柜笑得更慈善,他微微倾身,关切问了句,“听说那树倒了后,还伤了人,可无大碍?”
  薛延道,“大夫正诊治。”
  这一句话,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明摆了就是不想继续和你聊下去,韦掌柜袖子里的手捏了捏,觉着他要是再藏着掖着,说不准薛延下一句就要是逐客令了。
  外头雨小了不少,天也不再雾蒙蒙,看着清晰许多,一只喜鹊在门前地上蹦来蹦去,啾啾地叫。
  韦掌柜咬咬牙,把心里头那些不舍给压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薛延本懒懒靠在椅背上,但瞟见那盒子的材质,慢慢直起了腰。上等的红木嵌着小金锁,锁上头镶了两颗圆翡翠,看着便就极为名贵。
  薛延舌尖舔过下唇,弯出抹笑,“您这是何意?”
  韦掌柜拿了钥匙把锁打开,里头竟是一根人参,黄褐色皮,体态玲珑好看,身腿分明,须子长且韧。薛延不懂药材,但他识货,那棵参打眼一瞧便就知道价格不菲,至少六十年往上,二百两算是低估。
  韦掌柜笑了下,把盒子往薛延与胡安和那边推,“家中正好有颗百年山参,我自己也用不上,听闻那孩子伤得不轻,便就献出去,若是能有些用处,也算是对得起这名贵之物了。”
  胡安和讶然盯着那棵人参,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
  他当初在汇药堂拿着参片作姜糖吃,但那参不过就十几二十年,顶多十两八两银子。百年人参极为难得,就算在京城那样富贵圈子里也不是说得就能得着的,若落在民间,都能做普通人家的传家宝了。
  胡安和在人情世故上颇为呆笨,但也能看出来,韦掌柜此次前来,绝不是想舍了银子行善事,他和薛延对视一眼,没人去接那个盒子。
  薛延眼里情绪莫名,他指节敲了敲桌子,笑道,“韦掌柜,咱们就不拐弯抹角了,您便就直说罢,您到底想做什么?”
  韦掌柜也笑,漂亮的小胡子颤了颤,“与聪明人做事就是爽快,那好,我也不藏藏掖掖了。”他抖了抖袖子,沉声道,“我想买下肠粉的那个菜方。”
  这个来由,算是意料之中。毕竟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什么需要韦掌柜如此低声下去来求的东西了。
  薛延神色不变,低声道,“生意人做事讲究利益,将菜谱卖给你,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韦掌柜说,“第一,那人参归你,百年人参能续命,你们该知晓。第二,我可以与你保证,在陇县,我宴春楼不会在肠粉上抢你的生意。第三,我知你们现在急用钱,我也不做那趁火打劫之事,价钱随你们开。”
  这三条保证,每一条都极有分量。聪明人说话会戳心,往你的痛点痒点戳,寥寥几句就让你溃不成军。
  胡安和心尖猛地一跳,他视线落在那条山参上,看看韦掌柜,再瞧瞧薛延,指甲快要掐进手心里。
  薛延沉默一会,忽又抬头,望向韦掌柜,“你要开分店?”
  韦掌柜挑挑眉梢,赞赏道,“不错。”他说,“我知这菜是你的招牌,我现在问你买菜谱,就好比虎口夺食,要把你碗里的肉扯去一块,你定会迟疑。大家都是爽利人,我便把其中利害关系挑明,这是件双赢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得了参和银子,我得了菜谱,往后还不犯利益冲突,实在是件美事。”
  薛延面上带笑,但没有回答。
  韦掌柜站起身,“兹事体大,我也不急。若是你们觉得可行,便就来宴春楼找我,随时恭候。”他看了看天色,笑着道,“正巧雨小了,我也不再耽误你二位时间了,先行告退。路近的很,无需送。”
  话音落,他又冲胡安和道,“还劳烦胡公子代韦某向胡大人问声好。”
  胡安和笑着应是,起身送走韦掌柜,薛延没动,他仍倚在椅子里,手指摩挲下唇,琢磨着刚才韦掌柜说的那些话。
  他所言没错,若将方子卖出去,确实是件于双方都有利的事,而问题就在于,谁得着的利益更大。
  薛家的店面小,陇县也小,而就算这样,肠粉一日带来的纯利也足有七八钱银子。若韦掌柜得了方子,他定不会如薛家卖得这样便宜,加上食客更多,所带来利润不计其数,且极为长久。
  这绝不是一棵山参或是几百两银子能比得上的。
  韦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吃的是眼前亏,谋的是往后路,全都算得明明白白。
  那个木盒子被留在桌上,韦掌柜是料准了薛延会答应,胸有成竹。
  薛延伸手点了点那颗小金锁,而后“啪”的一声将盖子合上,眼里神色莫名。
  大家都是买卖人,若是论算计,倒不一定是谁比得过谁。
  桌上那杯大红袍已经半凉,薛延端起一饮而尽,将那盒子揣在了袖中,转身回了小结巴休息的屋子。
  小结巴已经醒了,精神头也还好,黑眼珠仍旧水灵灵的,有力气与阿梨笑。
  阿梨坐在床头位置,拨拨他的湿发,轻声问,“疼不疼?”
  小结巴摇摇头,眼睛弯起来。他张张嘴,本想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但又怕阿梨看懂了后心里难受,会哭,便就又咽回去。他眨眨眼,用手指去拽阿梨的衣摆,磕磕绊绊说,“阿梨姐姐,你放心,我年纪小,生病后很快就会好,到时候我还能和你一起卖包子。到冬日里,咱们还能一起溜冰堆雪人。”
  他怕阿梨不懂,极力控制着,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圆润,一句话说完,累得脑门都是汗。
  阿梨鼻子酸,用帕子擦擦他额头,温声说,“姐姐等着呢,等你好起来,给你涨工钱。”
  小结巴是个小财迷,听着这个便就乐,欢欢喜喜答,“好!”
  薛延听见他们交谈声,见两个人都还好,心里石头总算放下一半。姜大夫刚开完药方,正交给同来的小药童,嘱咐着药该怎么抓,怎么煎,薛延安静等着,待姜大夫交待完,急急拦住他问,“大夫,顺子那腿,还能好吗?”
  姜大夫道,“那就要看你想怎么治了。”
  他沉吟一瞬,抬头道,“那孩子比旁人身子骨要差些,许是吃得不好,十三岁年纪,同龄孩子要比他高半个头,这样体质,什么病都要好得慢些的,要仔细地养。骨头断了,接上不难,但若是想以后走路顺顺当当的,一点不跛,就要多费些银子和功夫了。”
  薛延立即便就道,“钱不是问题,孩子还小,绝对不能留残废,您便就治,别的不要担心,我来解决。”
  姜大夫有些诧异,随后笑道,“对伙计这样尽心的掌柜,真是难得。”
  薛延神色稍显温和,低声说,“顺子是好孩子,我妻子将他看作弟弟,一直很上心。况且人心肉长,顺子出事还是为了我们,怎么能甩手不管。”还有后半句,薛延没说出——
  当年他到处惹是生非,像个混账,阿梨也是那样包容他的。
  在最痛苦的时候没有被抛弃,是件幸运且幸福的事。
  姜大夫动容,他拍拍薛延的肩,沉声道,“医者仁心,我定会尽力。”
  午时已经过了,胡安和买了两只猪腿回来,阿梨下厨做了坛子小酥肉,又将骨头给炖了汤,给胡魁文和胡夫人也送去了一份。小结巴早上就没吃饭,现在饿得不行,连着吃了一碗半。
  席间,他悄悄拉薛延的袖子,与他道,“哥哥,你能不能回家与我娘说一声,就说我这里事忙,要过半个月才回去。我怕她见不到我,会担心。”
  薛延答应,说好。
  饭后两刻钟,药终于熬好,阿梨喂着他喝下,药方里有安神成分,小结巴累极,没多会就睡着。
  阿梨不放心小结巴自己留在胡家,也留下来照顾,正好还剩一间客房,胡安和给打扫干净,好让他们两个住进去。薛延趁着天气还好,去了小结巴家中一趟,还顺手买了许多菜,够吃三四天。
  小结巴的娘眼睛不好,但性格纯朴,一直与薛延道谢,小心翼翼说,“我家儿说话不利索,给你们添麻烦了。”
  薛延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眼睛,觉得心里像是被拧了一把,极为不是滋味儿。
  小结巴家住在陇县往东十二里的瓦窑村,就算步子快些,来回也要近一个时辰。等薛延再回到胡家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饭也已经用完。阿梨坐在小厨房的灶边守着一锅沸水,案板上是已经切好的面和菜,薛延在屋里找不见她,第一反应就是到厨房来,果真见着她纤细背影。
  薛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抱住阿梨的腰,撒娇一样将下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阿梨痒得直笑,她握住薛延腕子,鼓鼓嘴说,“你怎么这样幼稚。”
  薛延不听,仍旧抱着她不放手,阿梨笑得更开,用食指抠抠他手心,小声说,“你松开,我给你开小灶,做臊子面。”


第45章 章四十五
  臊子面讲究配色; 既要好吃; 也得好看。岐山臊子面的配菜大多是鸡蛋、蒜苗、胡萝卜和白豆腐,但薛延是京城人,阿梨怕他吃不惯西北风味; 稍作了调整。
  豇豆切丁; 蒜苗切段,再加上白萝卜和小倭瓜; 颜色青翠漂亮; 看着赏心悦目,倭瓜口感软糯; 豇豆则脆快,二者相辅相成,也是很搭配。肉臊便就直接用了中午时候剩下的酥肉,先用油滚煎一遍; 因着本来就烂酥,只稍过油即可; 这样的肉臊外焦里嫩,轻咬可出汁水,味道极香。
  奔波一下午,薛延饿得不行,阿梨让他到旁边等; 他不愿,就站在那里眼巴巴盯着。
  阿梨觉着好笑,用筷子夹了块炸好的酥肉; 吹了两下,喂给他。薛延也不嫌烫,张口便就含进去,被烫得舌尖乱转也不舍得吐出来,最后囫囵咽下去,虽然没嚼几下,但香味却留在唇齿间,回味无穷。
  薛延舔舔唇,伸手揽住阿梨的肩,讨好用脸颊蹭了蹭她,那意思很明显,还想再要一块。
  阿梨拍掉他的手,毫不留情道,“不给了。”灶台前地方窄小,薛延高高大大挤在那里,阿梨连转身都困难,她无奈地用铲子敲了敲锅沿,把薛延想说的话堵回去,“你要是真的想早点吃饭的话,就不要围着我,要么去洗碗,要么去烧火。就算是什么都不会做也没关系的,到凳子上去等,不要缠着我就好。”
  薛延张张嘴,他看着阿梨被热气烤得有些泛红的脸颊,觉着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说,最后还是往后退了步,蹲身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没了薛延在身边碍手碍脚,阿梨的动作快了许多,将切好的菜丁和干辣椒用手抹进锅里,翻炒几下,再添热水,大火焖煮到滚汤。因着豇豆难熟,汤沸起来后,还要再多焖一小会,才能断火,加入盐和白糖。
  因着放了些辣椒进里,臊子的味道极香,颜色也染了层红,看着火辣辣,在这样阴雨天里更觉得开胃的很。
  阿梨把盖子盖上,让臊子在里头继续焖煮入味,转身去捞面条。臊子面的特点就是面条细长,薄厚均匀,吃起来筋道,又滑嫩爽口。面条早就切好放在一边,只要洒进锅里待熟,再捞出来即可。
  墙壁上点了盏小灯,橘黄一点光晕,把阿梨的面色照得更温暖几分。外头还吹着冷风,但在厨房里忙活这样久,阿梨的鼻尖都渗出了汗,她用手背擦了下,回头冲着薛延笑,“香不香?”
  薛延蹲在一边,乖巧像只小动物,努力点点头,道,“特别香。”
  阿梨笑得更开心,伸出一根指头冲他小声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辣,但是你胃不好,这个月只能吃这一次,以后就得吃炖小白菜了。”
  薛延“啊”了声,抓着她手指捏了捏,又放到齿间轻咬,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阿梨眼睛弯弯的,摇头道,“不能。”
  平日里,阿梨怎么都是好说话的,就是在吃食方面,她将薛延牢得死死的,一点情面也不讲。
  面条很快烧开,阿梨也不再和薛延多说,她拿了个大瓷碗,转身去捞。臊子面冷热均可,阿梨偏爱用冷水过一遍,这样的面条更加筋道爽利,而且臊子油偏大,烧得滚烫,到时往面上一浇,温度便就正好,既不冷胃,也不烫口。
  鸡蛋没有搅碎进臊子里,而是单独和面煮在一起,形状不散,蛋黄从蛋白里露出一半,暖黄色,被浇过汁后就成了油亮亮的红。
  阿梨晚上在等薛延,也没吃饭,厨房的门被关得严实,灶前暖融融的,她干脆又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和薛延一人一把,直接在这里吃了,也省去了搬来搬去的麻烦。
  两人头碰头挨在一起,倒是很有家常的烟火气。
  碗边热乎乎,摸起来舒服极了,阿梨吃相秀气,慢条斯理,薛延却早就把当初学的那套规矩忘个精光,喝汤喝得痛快,被辣的一边呲牙一边咬面条。他吃面很有一套自己的方式,用筷子将面条都缠起来,卷成一坨,吹一吹,然后从筷尖开始往嘴里撸,自顾自吃得满足。
  阿梨看了他一会,忽的笑起来,说,“你这吃法和我弟弟真像。”
  同床共枕那样久,枕边人什么样子没见过,不需要藏藏掖掖装样子,薛延夹了块肉到嘴里,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腆着脸问了句,“真的?”
  阿梨点头,托着腮笑,“他说这样吃起来比较舒服,但是卷不好,把汤汁溅的到处都是,我娘便就告诉他不许再这样,我弟弟每次都应着,但从来不改。”
  薛延眯眯眼,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弟和我还挺像。”
  阿梨努努唇,“才不是呢,言初乖得很,只有这一件事上拗性子,在别的方面都很懂事。”
  薛延用嘴叼着筷子,伸手擦了把阿梨额上的汗,又在面里搅了两下才道,“等咱以后有钱了,就回一趟扬州,将小舅子接回家里来,你再做一顿臊子面,我们俩对着卷。”
  阿梨笑出声,用肘弯搡了搡薛延,“你怎么这么贫。”
  “没贫。”薛延正色看着她,“我说真的。”
  阿梨弯唇,“那我就等着,等你赚许多钱,成一个大财主。”
  薛延乐了,说,“是不是得像韦掌柜那样,穿丝绸衣裳,戴着高帽,弄两撇小胡子,天天背着手走路,把肚子挺出来?”
  阿梨很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还是不要了。”
  薛延问,“为什么?”
  阿梨把碗放在腿上,伸手在薛延唇上比划了两下,嘟囔着,“你要是有那样胡子,得多丑啊。”
  薛延吸了口气,攥住她腕子,“说什么呢!”
  阿梨笑着躲,嘴里道,“不说了,再不说了。”
  薛延也没真恼,吓唬两声,再捏了她下巴一把便就作罢,他敲敲阿梨的碗沿,问,“不吃了?”
  阿梨点头,“饱了。”
  说说笑笑两刻钟,面都凉得差不多,薛延把她的碗接过来,往自己碗里一倒,也不磨蹭,随便扒两口就进了肚子。
  再刷锅洗碗,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已经是戌时过了。偌大院里静悄悄的,连个亮灯的屋子都没有,阿梨先去了趟小结巴的屋子,看他睡得安稳,这才放心掖了掖被子,回到自己屋中。
  床铺已经铺好,洗脚水热腾腾放在地上,薛延光着膀子躺在被子里,拿了本胡安和的书翻翻看看。阿梨拆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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