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语,多加放肆。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冷冷问,“你们想要多少钱?”
闻言,韦翠娘瞬时便就被点燃,她倒吸一口气,刚想出声质询,但接触到薛延的眼神,又渐渐冷静下来。
阮言初在京中还未立住脚跟,薛家在宁安依旧是无依无靠,空有举人之家的名头罢了,与邱家比起来,简直不堪一击。现如今,局势步步紧逼,但他们却毫无反击之力,除了被动承受,无可奈何。
这种心中憋闷了一口气却又无处倾吐的感觉能将人逼疯。
韦翠娘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带头的捕快看着她走了,也松了口气,笑着冲薛延比了个数,“五千两,薛掌柜拿出来应该不需费力罢?”
薛延说,“北地连年大旱,现在已快要六月份,但一滴雨都没下过,田里的麦苗都要枯死了,你们看不见?庄稼没有收成,又每日被你们逼着要这要那,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商人自然也难过,我这店里冷清许多日了,且家中妻子重病,每日药钱不菲,几近入不敷出。麻烦各位回去与邱知府带个话,薛某这是布庄不是钱庄,那么多钱,我没有。”
捕快转头看了看他店面,又道,“现在不赚钱,但往日积蓄总有的吧?薛掌柜,这可是为国而战的大事情,你莫要骗我们。”
薛延冷笑一声,低声道,“韦翠娘刚有一句话没说错,你们还真是走狗,给块骨头便就能忠心无二。”
捕快听见,脸色当即便沉下来,强压怒气,拧眉道,“薛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薛延掸了掸袖子,垂眼道,“钱容我凑一凑,后日亲自送与给邱知府,可好?”
捕快神色稍霁,抱拳道,“那就劳烦薛掌柜了。”
薛延再没说话,让伙计将他们送走,而后径直回了家。
忍耐已经快要到了极限,薛延现在全凭着理智在撑,阿梨的情况逐渐好转,他不想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再招惹是非,只盼着她能安安静静地养病,尽快好起来。而身后的一切压力,由他来扛。
薛延不知道,若是最后这根弦也断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
……
再见到邱时进是在邱家的花厅,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了一壶普洱茶,气氛看起来友好非常。
虽说二人之间纠葛重重,但这确是薛延第二次真的与邱时进见面。第一次是在罗远芳被捕之时,薛延远远地望见过他一次。
邱时进四十出头样子,瞧着像是个翩翩儒士,笑容和蔼亲切,热情地与薛延斟茶。
薛延没有喝,他现在坐在这里都是勉强,邱家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镀了层灰的,阴暗压抑,每一刻都是折磨。
邱时进不知道,他只当薛延是紧张,还温声出言安抚了几句。
而对自己女儿曾经任性妄为给别人带来的苦难,他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期间,他甚至还用关爱的姿态主动提及了阿梨的病,问道,“薛夫人可好些了?”
薛延说,“劳烦记挂。”
邱时进笑着道,“我为父母官,理应爱民如子。”
薛延险些将滚烫茶水泼到他脸上去。
寥寥数言后,邱时进身旁幕僚躬身进来,两人附耳说些什么,似有要事相商。薛延配合地起身告辞,邱时进还往外送了送,做着一副平易近人的好姿态。
薛延有些想不明白,既然坏事已经做绝,为什么还这么要那张可有可无的面子呢?
踏出门槛的那一瞬,薛延听着身后幕僚冲着邱时进道,“京城刚送了快报过来,说陛下关心宁北旱情,近日便要启程来咱们这里巡防,要求一切礼仪从简,别给百姓添麻烦。至于攻打东瀛所需的钱粮之物,便就不需咱们拿出了,战事暂缓,先保国内安平为紧。”
邱时进半是为难半是欣喜道,“那这段日子集来的那些钱可如何是好……”
后半段薛延没听到,不是屋里邱时进二人出了什么岔子,而是因着忽然而至的邱云姡�
自从那日上元节她因着出事躲避,没回宋家一起吃团圆饭后,宋老夫人对她怨气更浓,没过多久便以开枝散叶为名给抬进来了三个姨娘。邱云姡谒渭业娜兆硬⒉缓霉�
她身旁依旧站着那个一直侍奉她的小丫鬟,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怎么好看,眼尾有一颗红色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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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淡淡扫她一眼,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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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看着邱云姡棺拍源桓宜祷埃钡奖缓莺莩读讼录绨颉�
邱云姡凶叛郏舻偷停行┛膳拢澳闳ジ易チ轿兑├础�
……
晚上的时候,薛延抱着来宝在屋子里玩。
来宝一岁半,折腾爱闹,是最烦人的时候,追鸡撵狗,连阿黄都懒得理他。但一坐在阿梨的身边了,他便就乖顺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止一次地问薛延,“爹爹,娘亲为什么还在睡?”
奶娃娃讲话还磕磕绊绊,这是他说的最熟练的句子。
薛延只回答,“娘亲太累了。”
来宝便就懵懵懂懂“哦”了声,可到了下次再见着阿梨,他还要问。
墙壁上的烛光一闪一闪的,把被子上的牡丹金线都照得光彩荡漾。薛延让来宝端正坐在炕边,腿脚塞进被子里,捏着他的小手给他剪指甲。
来宝安安稳稳的,一双眼黑葡萄一样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阿梨的指尖上,嘟嘟囔囔说,“爹爹,长。”
薛延看过去,笑了下,“嗯,给你剪完就给娘亲剪。”
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以往做这事的是阿梨,现在换成了薛延。
一切都做好后,薛延出去打水,来宝打了个哈欠,钻进阿梨怀里睡觉。
他还太小,分不清什么是生病和健康,也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薛延告诉他娘亲很好,他便就信了,只觉着是自己每日来的时间都太不凑巧,遇不到娘亲清醒着抱他的时候。
他枕在阿梨的肩上,又扯过盖住自己的肚子,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薛延坐在一边看了他们一会,见来宝沉沉睡过去了,这才弯身将他抱起来,送到冯氏屋中去。
这段日子来一直是这样,来宝由冯氏与韦翠娘轮流照看,几乎再没和阿梨安稳地同睡过,薛延自觉愧对于他。但来宝在旁的事上偷奸耍滑,死缠烂打不讲理,却从未对此哭闹,薛延又觉着有些骄傲。他的来宝比想象中要坚强又懂事得多。
戌时,有仆妇送药过来。
冯氏到底年纪大了,身子不像以往那样康健,照顾来宝就已经有些吃力,无暇顾及其他,薛延请了个体貌端健的仆妇过来,洒扫院子,熬煮汤药。只关于阿梨的一切,还是薛延亲自照顾的,交给别人,无论是谁他都不放心。
药方里大多是活血化瘀之物,还有提气的参片,味苦,今日却有些不同,闻着发腥。
薛延敏感问了句,“换药了?”
仆妇说,“韦姑娘送来了两支鹿茸,我问过大夫药性并不相冲,便就一起煎了。”她看着薛延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忙解释道,“大夫还说鹿身百宝,鹿茸比人参更能补气血,是好东西。”
薛延没多废话,倒出一小勺来递给她,说,“你尝一下。”
仆妇喝了口,薛延搅了搅碗里,也喝了口。
又过一会,两人均没什么别的反应,薛延放下心,喂给阿梨服下。
可到了午夜时候,阿梨却发起了烧。
薛延一直未睡,在心中想着白日在邱府听到的那些话,陛下要来宁安巡访。阿梨闷哼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薛延心里咯噔一声,忙下地点着了烛火,待看到阿梨满面汗水之时,心头猛地一刺。
他扑到阿梨身边,不住抚着她头发,低声问,“梨宝,梨宝,你怎么了?”
阿梨呼吸急促,从手背向上起了红色的小疹子,缩在薛延的怀中颤着。
那一瞬,薛延真的觉得他快要死了。他艰涩咽了口唾沫,小心将被子给阿梨掖好,而后转身冲出门。大夫几乎是被薛延拽着脖子给拖过来的,好在来的及时,数针下去后,阿梨的病情总算稳定,但面色却失了以往红润。
大夫面色严肃,转头问,“是不是给她乱吃什么东西了?”
薛延立时便就想起晚上那碗带着腥气的药,他猛地看向呆立在一旁的仆妇,眼眸赤红,带着杀意。
仆妇被吓得瘫在地上,哆嗦着道,“没有啊,都是按着药方来的……啊,只是添了二钱韦姑娘送来的鹿茸。”
韦翠娘一直在旁边,闻言惊诧道,“我何时送了鹿茸来?”
仆妇快要哭出声,“就下午时候,你遣了个小丫鬟来,递给我一包药,说是鹿茸,好不容易买来的……”
薛延急急问,“那包药还剩下了吗?”
“剩下些。”仆妇强撑着爬起来,擦着眼泪往外跑,“我给你拿过来。”
她本是想私留一些给家中儿子待会去补身子的,但现看着薛延动怒,也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了,赶紧都交出来。大夫看了一眼,当即便道,“这是乌头和贝母,和鹿茸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会认错的!”
仆妇嚎啕大哭,“我一妇道人家,生在乡下长在乡下,哪里见过这种稀罕东西,听着名字便就当作是宝贝,没管那许多……”
大夫恨铁不成钢,指着她道,“你可快要害死人的!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乌头本就是大毒之物,与贝母同服更可危及生命!妇人之愚,妇人之愚,你怎么就不多问一句!”
仆妇道,“可我也喝了,仍旧好好的。”
大夫道,“你是什么样的身子,她是什么样的身子,这可怎么能比的!”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仆妇捂脸痛哭,而薛延一直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神色狰狞似要食人。又过一会,他忽的上前拽住那仆妇的领子,低声问,“给你送药的那个丫鬟长什么样子?”
仆妇颤巍巍地回忆,“十三四岁,平凡相貌,只眼尾一颗红色小痣,分外引人注目。”
薛延当即便就忆起那个邱云姡肀叩男⊙诀撸霞∪饨舯粒方粑眨乱凰簿鸵宄雒拧Nご淠锸旨惭劭炖∷剩澳阕鍪裁慈ィ俊�
薛延一字一句道,“我杀了她!”
他未说名字,但韦翠娘一下便就猜到那是谁,她眼圈也有些红,不敢放开薛延的袖子,高声道,“你以为你是谁,铜头铁臂会七十二变吗?你只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我看你是活腻了!”
薛延猩红着眼睛冲着她吼,“我顾不得那么多!”
韦翠娘眼角有泪,耐下性子,低声劝慰,“薛延,以卵击石毫无意义,你且等等,就算咱们要送命,也不能死在那人手里,你说对不对?”
五月底是个好时候,不凉不热,最为宜人,墙角的花儿都开了。
可薛延只觉着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屋子里静的让人发慌,仆妇和大夫面面相觑,不知道薛延为何忽然发疯。
薛延看着安静躺在被子里的阿梨,她从来都是个无害的人,娇弱温柔样子,无论对谁都是轻言慢语的,她那么好,未曾做过亏心事,可为什么有那么多亏心人要把矛头指向她,这是不是太不公平?
薛延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个决定,不顾一切,破釜沉舟。
第112章
待人都走了后; 屋子又成了原来的安静模样,浓重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 苦涩得让人心头发慌。
薛延在阿梨的身边坐下; 眼睛贪婪盯着她面容,一寸寸细细地看。
过不知多久,他忽而轻声开口,“阿梨,我做了个决定; 很鲁莽,不知你会不会怪我。”
顿了顿,他又笑了,笃定道; “你不会怪我的;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与我站在同一边; 你信任我,我知晓的。”
衣衫已经褶皱; 薛延褪下去; 而后脱了鞋子躺到阿梨身边。他两膝曲起,将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捧着她的,漫无边际地说着闲话。这姿势亲昵非常; 甚至能听见阿梨微弱的心跳声,薛延恍然觉得回到了很久之前,阿梨还健康活泼的时候; 他们紧靠在一起聊着白日种种琐事,幸福甜蜜。
当决心放下一切奋死一搏之后,便就释然了。薛延神情轻松,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
到了最后,不免又开始憧憬触手可及又像是远在天边的未来。
薛延说,“梨宝,若是以后你好了,我也还活着,我便就带你回扬州,好不好?我想,比起宁安,还是那里更适合你些的,风柔水暖,画舫成行,不似这里的寒风会冻伤了你。我还想看你穿一身浅蓝色裙子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样子,再打一把花伞,桥头是绿柳,远处有商船,多好,我还未见过呢。”
他笑了笑,用胡茬摩擦着阿梨细嫩的手背,低低问,“你说是不是?”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细微的气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声音,薛延轻轻咬了下阿梨的手指,温声道,“睡罢,明日一早来宝怕是又要来闹你。他长高了许多呢,但是却愈来愈听话了。以往他不懂事的时候,我生气,现在乖下来,我又心疼,总觉得亏欠于他……你说是不是世上所有的爹爹均是如此?你这个做娘亲的也是一样吧。”
天已经灰蒙蒙快要亮了,薛延也终于觉得困倦,揉一把额角,转身吹了灯。
他没瞧见,阿梨的眼角滑过一滴泪,转瞬隐入鬓中,只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
半个月一闪而过,安稳的像是柔静水波上一艘望月的船,所有人甚至都忘了不久前薛延曾几近疯狂。
六月九日,周帝抵达宁安。
他是个好皇帝,至少是真的心系百姓的,一路轻便出行,竟是比送殿试喜报的官差还要快上一些。邱时进 早先一步得到消息,带着一众官差在城门口等候,又命令百姓簇拥着列在街道两旁,一齐叩拜行礼,呼声震天。
连年大旱,宁安城外的麦苗已近倒伏在地,百姓缺食少穿,大多面色干黄,衣裳打着补丁。
但亲迎仪仗却近乎奢华,八乘轿辇,顶棚四周坠着龙纹金铃铛。
周帝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低声问,“不是说过,一切从简的?”
帝王动怒不显声色,只几个字便就足以慑人,改朝换代后,这还是邱时进第一次见到周帝,本就战战兢兢,现经此一问,更觉双膝酸软,险些再次跪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帝摆摆手,也不欲在这样危难关头再加为难,只说,“罢了,不乘轿了,走去吧。”
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簇拥着前往府衙。两旁官兵手持长刀,侧身并肩而立,紧张观察着周围动向,邱时进低眉顺眼走在周帝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些什么。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百姓们虽对邱时进恨之入骨,却也不敢出声说些什么,只忍气吞声跪在地上。
原本熙攘长街一片死寂,只有中间仪仗缓缓前行。
周帝偏头问,“邱大人,前段时日朕已将去年底多缴的赋税钱粮返还回来,怎的百姓还是这幅面黄肌瘦样子?”
邱时进早料想到周帝可能会问及此,但真的听到后还是心中一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
周帝确实在一月前将钱粮都运了过来,但被他扣下三分之一,再经由手下层层把关克扣,最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