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太后啜了一口茶水:“你到底还是年轻,俗语说得好,年轻气盛。哀家从前就担心你,觉得你太老成,这九五之位固然是世间最尊贵的,可谁知道那高处不胜寒的冷清孤寂?你这个性子,哀家真怕你一世如此,纵然能成为那圣明君主青史留芳,终究这一生也没多少乐趣。现在倒是看见你还时不时流露出点少年意气,这也是好事儿。洛嫔那里,你之后过去好好安慰,莫要让她惊惶不安,也就是了。”
谭锋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儿子明晚就去她那里。”
“嗯?”太后一抬眼,心想合着我说了这么半天,竟还要明晚才过去:“那今晚呢?就要去萱嫔那里?刚才哀家的话都白说了?你这么捧着她宠着她,何异于将她放在火上?就不怕把她烤焦了?”
谭锋笑道:“照母后的话说,已经都架在火上了,儿子若是不经常过去翻动翻动,才真会烤焦了呢。至于洛嫔,今晚总要让她反思一下。之前她和萱嫔之间,就是她两次三番的生事,恰好今日趁这个机会,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好好反省自己,将来她有可能是皇长子的母亲,总不能让孩子跟着她学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太后沉吟了一下,点头郑重道:“你说的没错,也罢,就让她好好反思一回吧。只是有一条,万一她不知悔过,反倒将这结果都推在别人头上,更怨恨萱嫔了,到那时,皇上要怎么办?”
“她究竟是个什么心性,且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若是长公主,倒也罢了,皇子的话……”
谭锋面容淡淡,沉吟片刻,方沉声道:“她教不好孩子,朕就亲自来教。朕的皇长子,总不能小小年纪就去学他母亲寻衅滋事勾心斗角那一套。”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蓦然转冷。太后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然而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
……
“薛答应,萱嫔娘娘邀您去她的车上同坐,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虽是深秋时节,但大太阳在天上照着,没有一丝儿风,天气倒只是微冷。薛答应正无聊看着斗篷上的毛边儿,感叹着这水貂毛的柔软光滑,就听马车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揭开帘子一看,果然是李庄。
“是吗?姐姐叫我过去?正好,我自己在马车里也觉着闷。”薛答应高高兴兴站起身,对身旁宫女红荔和青桔道:“你们在车里好好儿坐着,我去前边和姐姐说一会儿话。”
“是。”
红荔青桔忙答应了,这里薛答应便跟着李庄一路往前面宁溪月的马车而来。赶车的车夫见她来了,忙停下车,就有身边随行太监搬了凳子,薛答应踩着凳子上了马车,一弯腰进入车厢。
只见马车两边的窗子都打开着,宁溪月笑道:“我看了半天景色,觉着无聊,忽然想起妹妹,就叫你过来说话了。咦?你这穿的是上次我给你的斗篷?我就说了,这个颜色衬你,看多漂亮。”
薛答应在她身边坐下,也高兴道:“不但是漂亮,这上面的水貂皮才是最好的,摸一把柔软光滑,我这半天就没停过手。姐姐这一身蓝色斗篷也好看,只是太过素雅了,你正值青春年少,也该穿点鲜亮粉嫩的颜色。”
素云在旁边道:“劝过多少回,奈何我们娘娘就是喜欢这些淡雅或者老成的颜色,我看啊,除非皇上说,不然谁劝都没有用。”
“行了,好端端怎么说起我的穿衣品味了?我这才叫独树一帜,走在时尚前端,你们懂什么?”
清霜撇了撇嘴,小声道:“什么啊,我看分明是沉稳不够,穿衣来凑……”
不等说完,就见宁溪月柳眉倒竖,指着她叫道:“好胆,再给我说一遍试试?什么叫沉稳不够穿衣来凑?”
薛答应吓了一跳,不成想宁溪月竟是说发怒就发怒,正要劝和两句,就见清霜嘻嘻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娘娘太活泼,上树送鸟窝都被皇上抓了现形,如此天真烂漫,要表现优雅端庄沉稳实在不能,所以只能在穿衣风格上做点努力了。”
薛答应脑门上汗都下来了,暗道这丫头不知死活,平日里开个玩笑就罢了,真以为姐姐不发威,就当她是病猫吗?这下姐姐真发火……
刚想到这里,手就被宁溪月握住,只听她委屈巴巴道:“妹妹,你看看,看看我身边这些个奴才。你千万要以我为鉴,将来不能纵容奴才们,我就是活生生的惨痛例子,恶奴欺主啊,我是真拿她们没有办法了,你可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薛答应:……
所以果然还是开玩笑的吗?她竟然当真,也是傻了。不想想清霜是姐姐的陪嫁丫头,能不明白她的性情?
薛答应非常努力地将那个想要翻出来的白眼给压了回去,一句“姐姐就是自找的”却到底还是没忍住,让这话冲出了喉咙。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太伤心了。真诚善良难道是我的错?”
宁溪月眨巴着眼睛,即便薛答应如今早已经对她这一套免疫,仍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人不是很多呢。”看见宁溪月探头向马车窗外看,薛答应便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皇后娘娘因病不能来;洛嫔有了身孕,也不能来;姚妃大病初愈,又暂时协助皇后管理后宫,也没过来;玉妃也没有来……”
不等说完,就见宁溪月转身惊讶道:“什么?玉妃也没来?我只知道皇后和洛嫔没跟着来,姚妃也就罢了,玉妃是有什么事?”
“没听说有什么事,说是懒怠动,不想来,皇上自然也不会逼迫,所以就留她在宫中了。”
薛答应说完,见宁溪月一脸深思,忍不住小心道:“怎么?莫非姐姐察觉这里有什么问题不成?”
宁溪月深沉道:“我没察觉到什么问题,但是我觉得,久在深宫的人,对秋猎应该是悦嫔那样的态度才正常。公费旅游不积极,脑子一定有问题,更何况我没听说玉妃娘娘是个孤僻的人啊。”
薛答应:……
“噗,姐姐你真风趣,什么旅游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就不许人家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固然有你我这样盼着出来走一走散散心的,但也肯定会有玉妃姚妃那种不愿意出来的。别的不说,只是日常生活,在野外就添了多少麻烦,哪里比得上宫中自在?吃得好睡得也好。更不用说,还可以多去慈宁宫几次,和太后娘娘说说话,皇上最孝顺,若是有人能在秋猎期间逗了太后开心,他对此人大概也会另眼相看的。”
“这倒也是啊。”宁溪月点点头:“不能以我之心度别人之腹。不过我还是觉得,对于后宫女人来说,能有这么个机会出来走走,那真是梦寐以求的事,你看悦嫔都高兴成什么样了?”
两人说着话,就有太监过来传话,只说时近晌午,皇上命令原地休息用膳,午后继续出发。
“谢天谢地,可总算能歇一歇了。”
宁溪月伸了个懒腰,又左右扭了扭,起身道:“走,咱们下去走走,活动活动手脚,这半天好悬没把骨头颠散了架。听说要入夜才能到猎场,我的天啊,还要遭几个时辰的罪,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玉妃娘娘为什么不肯来了。”
两人一起出了马车,就见这官道旁恰是一大片草地,宁溪月见其他妃嫔都往皇帝皇贵妃的马车去,她就拉着薛答应一起顺着斜坡来到草地上,伸伸胳膊踢踢腿,只听对方纳闷问道:“皇上大半天没见姐姐,不知怎么想您,我看舒妃静嫔芳嫔等人都凑到皇上那边去了,怎么你倒不过去?也不说体谅一下皇上的相思之苦。”
“可拉倒吧。”宁溪月踢踏着草地里的小石头:“我现在在大家眼中,就是一匹吃独食的母狼,把皇上的宠爱都抢走了,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扎我的小人。这个时候,好不容易大家都能稍微放开些,在皇上面前刷刷存在感,我还要跑过去,你信不信同仇敌忾之下,那几位娘娘用眼光就能把我给生吃了。”
“这倒也是。”薛答应扑哧一笑,旋即又感慨道:“姐姐看的透彻清醒,且您也从不去争宠出风头,这在后宫中,有多么难得?可为什么那些人就看不到您的隐忍,一定要想各种法子害您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宠冠后宫
“听过这样一句话吗?嫉妒使人面目全黑。后宫就是这样了,谁会管你隐忍不隐忍善良不善良?受宠就是原罪。”
两人在草地上逛了一圈,眼睁睁看着两只兔子从自己面前跑过去,宁溪月撸着袖子还想去抓来着,但被素云和清霜以及薛答应死命拉住,只说这兔子不管能不能抓住,只要她做出这种事,妥妥成千上万的目光都要过来了。宁溪月也觉着自己可以不在乎形象,但不能不在乎众目睽睽下的形象,因只好看着逃遁而去的兔子遗憾跺脚。
素云生怕主子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劝着她回马车,这里薛答应便纳闷道:“素日听姐姐说起竹熊,那般喜爱向往,连狗熊都被爱屋及乌,这兔子比猫狗还可爱,狗熊更是比不上,怎么姐姐倒没有一点怜惜之心,要捉来吃呢?”
“谁说我是要捉来吃?你看它们那肉嘟嘟胖乎乎毛茸茸的模样,谁下得去口?”
薛答应:……
“不是捉来吃,您去捉它做什么?总不会姐姐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养兔子吧?我看您的照月轩里一只猫狗也没有,若是养两只兔子,倒也有些趣味。”
“当然也不是为了带回去养,就皇上那性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命人带去御膳房红烧清蒸了。野猪就罢了,但是兔子这么可爱,我怎忍心让它们有这样命运?”
别说薛答应无语,就连素云清霜都懵了:“娘娘您既不想吃又不想养,您不会就是为了好玩儿吧?”
宁溪月笑道:“是好玩儿啊,抓来摸一会儿毛,再放回去。”
薛答应:……
素云:……
清霜:……
回到马车上,不到片刻,就有御膳房的太监宫女过来送上午膳,因为是在路途中,一切从简,所以马车中的简单小桌上便只摆着四菜两汤,这就是宁溪月和薛答应加起来的份例了,荤素搭配,倒也是色香味俱全。
宁溪月便道:“路上不比宫里,素云清霜,我这会儿也不用你们伺候,索性你们也赶紧吃了吧,别过一会儿队伍开拔,你们还没吃饱。来来,地方狭小,就把这菜倒进饭中,笑什么笑?这叫拌饭来的,别有一番风味,别不识货。”
素云清霜笑着答应了,宁溪月也将那碟西红柿炒鸡蛋倒了一小半在碗中,姐妹两个边说话边用饭,忽听马车外一个声音道:“萱嫔娘娘,皇上说,这道罐头鱼味道不错,知道您喜欢,这又是您教御厨做的菜,所以特意赏给娘娘,吩咐娘娘不用特意过去谢恩了。”
这是皇帝身边太监小袖子的声音,素云和清霜连忙出去接了菜,这里宁溪月便问道:“皇上这会儿用完饭了吗?”
小袖子忙笑道:“没呢,皇上看见这道菜,就让奴才给娘娘送过来,这会儿怕是才用上。皇上让奴才问娘娘,这半日坐马车可怎么样?是不是觉着累?若是累的话,索性多歇一会儿。”
“别别,吃完饭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不然难道要半夜才到猎场?俗语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
小袖子笑道:“好,奴才回去禀报给皇上。”
宁溪月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问出“皇上怎么样?他累不累?有没有颠簸到?这会儿你看着他可是舒服模样”之类的话。
虽然她确实关心思念那家伙,但这些明摆着都是废话,问出来倒好像显摆似得,没有半点作用,只会招人嫉恨,尤其是皇贵妃,本来就看自己很不顺眼了。
最后,所有爱语便只化作一句“你回去替我谢谢皇上”。
小袖子答应了,转身离去。这里薛答应就看着她感叹道:“也难怪大家都羡慕姐姐,这份恩宠当真是冠绝后宫了。”
宁溪月白了她一眼道:“咱们姐妹,有什么不能直说的?你摸着良心说,就只是羡慕吗?大家都是后宫里讨生活的,还有什么不知道?某种意义上,冠绝后宫这种话,和死到临头是一个意思。”
薛答应:……
用完午膳,队伍继续开拔,薛答应和宁溪月说着说着话,见她的头开始鸡啄米一样点,就知道她是困了,恰好自己困劲儿也上来,因想了想,便对素云道:“我也不回我车里了,就在姐姐这歪一会儿,若是有事,你们喊我。”
素云清霜点点头,于是她拿过一个软枕头,也倚着车厢昏昏欲睡。
皇家的狩猎队伍,仪仗队加上护卫的军队,当真是浩浩荡荡,从头到尾绵延出十里地去,所以行进速度也不快,这种情况下,马车虽然颠簸,却晃晃悠悠地很有助于睡眠,宁溪月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睁开眼一看,马车厢内的光线都变暗了。
“我的天,什么时辰了?”
连忙坐起身,就见对面薛答应微笑看她,羡慕道:“姐姐睡得好香,我早就醒了,见您睡得口水都要出来,这是在马车上,您竟还能睡得这么好,可见平日里在家中,睡得更不知多好,难怪您总是精神奕奕神清气爽的。”
宁溪月吓得连忙伸出手擦嘴,一边惊讶道:“不是吧?我口水出来了?天啊,这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
薛答应和素云清霜都笑起来,素云便道:“没有呢,薛答应说的是差点儿出来,娘娘就先做贼心虚了。”
“谁心虚了?我只是为了我的形象着想。”宁溪月这才放心,接着又苦恼道:“完了,今儿睡了一下午,晚上还不得半夜才能睡?明儿不知道有没有精神早起呢。”
素云忙安慰道:“到了猎场,也不用去给皇后请安,晚起一会儿也无妨。”
“不行。”宁溪月握拳叫道:“我要看竹熊,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天色已晚,我直接就奔着竹熊去了。”
素云:…… “好吧,小主您可以继续烦恼了,奴婢保准不再多说一个字。”
宁溪月抱上素云的脖子:“不要这样说嘛素云,你们是没看见熊猫,看见的话,肯定也会爱上它们的,真不是我吹啊,这世上如果说可爱,熊猫认第二,没有动物配做第一。”
“让姐姐说的我都好奇了,这竹熊,我也是早就久仰大名的,又叫食铁兽,说是古代蚩尤的坐骑。我只奇怪,若是姐姐说的这样可爱,它凭什么会成为神兽?难怪蚩尤最后落败了。”
宁溪月:……
“妹妹啊,这锅竹熊可不背啊,别看它可爱,可它如果凶起来,比狗熊厉害多了。只这大家伙是个吃货,你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招惹你,一旦真把人扑住了,用一根笋子就能引过来,比虎豹之类咬住人就不松口的猛兽好糊弄多了。”
“姐姐养过吗?你对它们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薛答应纳闷问道,就见宁溪月仰天长叹一声:“养过,在梦里。”
众人:……
暮色笼罩大地的时候,终于到了猎场,彼时提前到猎场中准备的太监和护卫们已经收拾妥当,看见仪仗到来,众人连忙分成两列,将皇帝皇贵妃等人迎进来。
按照宁溪月的想法,到猎场中,自然是要住帐篷才应景。不过谭氏皇族没有这习惯,猎场中只有一座美轮美奂的行宫,供皇帝妃嫔们居住,护卫士兵则是在距离行宫几百米外扎营,那倒是一座一座的帐篷,但宁溪月明摆着也不可能过去。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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