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钟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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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钟鼓-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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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嫌家里太乱,干脆搬到了城外的庵堂里去住,没想到这一住之下,却给她自己招来了更大的祸事。”那个老太太长叹一声,“主母去世之后,老身就过来陪在她身边,那一日清晨,她在练完武正在外面散步,突然来了两个年轻人,当前的那个就问她大殿怎么走,小姐说了,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指路,却给她自己带来了无穷麻烦。”

    “过了没几日,小姐就收到了封后圣旨,我们这才知道,那天问路的年轻人,正是当今圣上。小姐心里虽然是有琅琊王,然而圣旨已下,再多的感情也只能压在心里。据说当初先皇回去之后,力排众议,硬是将皇后之位许给只见过一面的小姐,众大臣劝说无效,只能答应。如此情况之下,小姐想要抗旨,更是难上加难。况且,当时琅琊王与外族的战事正在关键的时候,小姐害怕自己不答应陛下会迁怒到他,于是只能答应了下来。”

    “小姐进宫之后,老身不能跟随,只得暂时留在了沈家。她进宫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是不知道了。过了半年,琅琊王班师回朝,才知道小姐已经进宫成了皇后,他们两人感情甚笃,乍然知道下,心中难以接受。小姐不在,他经常仗着自己武艺高超去小姐的院子缅怀她,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被沈翠微碰上了。”

    “这个女人,将她前半生所有不幸都算在了大小姐和夫人身上,自然什么都不肯放过。她在琅琊王面前演戏,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后来更是直接下手,污说琅琊王亏了她的清白,让琅琊王将她娶了回去。”

    那个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续道,“小姐不在,夫人也走了,整个沈府再没有老身留恋的地方,老身也离开了沈家,后来夫家搬离了京城,更是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了。可笑的是,当年沈老爷还想着两个女儿一个当了皇后一个成了琅琊王妃,他定然跟着鸡犬升天,却没想到他的二女儿早就对他怀恨在心,后来直接导致了整个沈府的覆灭。”

    李湛听了久久不言,当年沈皇后和琅琊王的风姿已然不能看到了,然而他身为人子,听见别人提起,依然觉得心神激荡。殿中众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只听得见灯花荜拨的声音,过了许久,李湛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抬头看向那个老宫女,吩咐道,“你说说你知道的吧。”

    葳蕤跟他行了一个礼,说道,“奴婢原本是娘娘宫中的洒扫宫女,是没有福气进到内殿服侍娘娘的,但是娘娘心善,我们宫中的赏银是整个后宫中最多的。说起来,娘娘尚未进宫之前奴婢便已经在那边当差了,进宫数载,还不曾见过比娘娘更慈和的人了。”她伸手抹了一下眼泪,续道,“娘娘进宫之后荣宠不断,但奴婢知道她其实并不快乐,尤其是后来琅琊王满门被灭,娘娘更是终年脸上都看不到一丝笑容。再后来,就是娘娘怀孕了,她有了身孕之后,脸上的笑容多了些,陛下原本就喜欢她,如此也就更宠爱她了。”

    “但后来姜娘娘进宫之后,一切就都变了。有一天,陛下突然气冲冲地进了宫,顺便还带来了无数的禁卫军,将整个宫室团团围住,不许我们出去一步。奴婢和其他宫女太监们跪在外面,只听得见里面有人说话。接着便是陛下不顾娘娘尚在身孕中就将她禁了足,接着便是娘娘的娘家满门被灭,敏贵妃那时已经进宫了,她家也受到了牵扯,父兄皆被贬谪,后来便再无消息。那时娘娘已经快临盆了,突然遭此变故自然心情郁结。”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李湛,“陛下你可能不知道,你原本是早产,若不是陛下对娘娘尚且还有旧情,和敏贵妃苦苦哀求,陛下你可能……”

    李湛生在宫廷自然清楚后宫中这些妇人的手段,既然姜翠微有意要针对沈皇后,花了那么大力气才让沈碧澜倒台,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松地放过她。女子生产本来就是一道鬼门关,更何况她在怀有身孕的时候接连遭受打击。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啊!生前不曾在她膝下承欢,连她的冤屈都是在她死后这么多年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李湛抹了一把脸,对葳蕤吩咐道,“你继续说。”

    葳蕤点了点头,“因为之前被禁足,宫中有些奴才到其他地方攀了高枝,等到真的生产的时候,娘娘身边竟连个烧水的宫女都不够。奴婢被叫进去帮忙,敏贵妃在御书房外跪了几乎一夜才把先皇请过来,他刚到,陛下您就出来了。当时我们一群人还在高兴是位小皇子,娘娘终于可以苦尽甘来。谁知道她把敏贵妃叫了进来,把陛下您托付给了她,又隔着门,跟外面的先皇说,她这一生清清白白,不管先皇信不信,陛下你都是他的子嗣。我那时才知道她被禁足,原来是先皇疑心陛下不是他的子嗣。娘娘还说,多年夫妻,却因为一个外人几句话来疑心她,夫妻情分已尽,她心已死,只盼之后永生永世,与先皇再不相见。”

    “说完,她就撑着刚刚生产过后的病体,撞死在了墙上。”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带给人的震撼却不比大声差,殿中的人像是都被沈皇后的烈性震住了,之前那个老太太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应该是在伤怀沈皇后的命运。

    李湛自己也清楚,从他们口中听到的,以先皇对沈皇后的宠爱,未必事情就真的毫无转机,然而那个时候她家里被灭门,曾经的爱人也不在了,她那么烈性的一个人,哪里还肯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先皇疑心;李湛非他子嗣,偏偏这种事情又无法证明,她活着一天,李湛就会让先皇不待见一天,与其这样,倒不如用她的死,来引起先皇心中的愧疚,让李湛平安长大。

    果然,她去世之后,先皇不仅后位空悬二十多年,连带着看原本不怎么受宠敏贵妃都要高看一眼。到了现在李湛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够在宫中平安长大,又为什么那么多年他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他的存在都是建立在他母亲生命的基础之上的,原来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为了保护他,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李湛闭上眼睛,泪水扑簌而落,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没有人敢去劝他,更没有人出来打断他。殿中呜咽之声不绝于耳,粗粗听来,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过了许久,殿中的几人才慢慢平静下来。李湛如今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恨不得立刻冲到孔雀台杀了那个老妇,然而他知道不行,她如果真的那么好对付,当年自己母亲又何至于会败在她手下。可怜的是,她那般鲜烈的女子,竟然会输给这样一个低如尘埃的毒妇。

    纪无咎跟他们一起跪在台阶下面,长长的睫毛将他的心事掩藏得干干净净,根本让人窥探不处他究竟在想什么。

    想什么?既然李湛知道了自己跟姜翠微有杀母之仇,他所想的,不过是怎样帮李湛报仇罢了。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迟迟跟沈清扬的婚期定在年后,李湛把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姜素素处理,姜风荷如今心忧她母亲死亡的真相,再没有心思跟她姐姐争抢。算起来,这是迟迟在宫中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这一年是李湛登基的第一年,三月份就碰上了洪水,接着九月有庶人李岩和李雨霖叛乱,好不容易解决了,迟迟这边又出了问题。眼看着迟迟的事情也终于摆平了,李湛以为终于可以过个好年了,没想到南方突然传来农民暴乱,报上来的时候已经是镇压不住了。

    李湛尚且还没有从身世当中回过神来,这边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眼看着就是年关,他一个新君,权威还没有立起来,这个时候,姜赋淳手上的那些老臣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跑到外面去。李湛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嘴上更是多了几个水泡,觉也几天没有睡好,后来还是纪无咎看不下去,给他出了个点子,说是派姜永彦出去。

    他是世家公子,又在朝中领了职,派他出去也应当。况且他是姜赋淳的独子,姜赋淳就是再想给李湛使绊子,也没道理要不让自己儿子好过。他过去,地方官员看在他是姜赋淳公子的面子上,定会与他方便行事。如今姜氏父子反目成仇,只是姜赋淳自己不知道罢了,如果不趁着这个时间让姜赋淳吃几个亏,等到他回过神来,什么都晚了。

    李湛细想下来觉得是这个道理,把姜永彦叫进宫来先探了探他的口风,后面直接一纸诏书让他领了回去,姜赋淳就是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这样一番波折,直接就过了年。姜永彦除夕的第二天便离了京,卢氏已死,姜府如今还是重孝,加上人手不够,姜赋淳干脆闭门谢客,呆在家里谁也不见。往年姜府门前那些车水马龙,竟像是梦一般。

    二月初二龙抬头,荥阳长公主出降。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京城,她坐在轿子里,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定,仿佛这一切的繁华都与她毫无关系。

    整个年节李湛过得都不怎么顺心如意,迟迟的婚事也算是给一直阴雨连绵的朝廷带来了一丝喜气。去年开头是先帝大行,虽然有新君登基,然而终归是个不好的开始。今年一开年便是如此盛大的一场喜事,李湛也喜欢迟迟身为长公主的福分能让这个国家福祚绵延,盛大昌盛。

    她成亲的前一日,李湛派了纪无咎去南方接姜永彦,他站在城外的小孤山上,望着京城里漫天的红色,心中既喜又悲。

    他守护了那么多年的少女,如今嫁做人妇,他却只能守在原处望上一眼,如此辛酸,不知道古人诗词中又能写到几分。

    看着她的车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耳畔锣鼓喧天,沈清扬像是在踢轿门了,纪无咎神色微动,旁边的越洛珠觉得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轻声叫他,“大人,我们走吧,再晚赶不上投宿了。”纪无咎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冰雪般的苍凉,他调转马头,转身朝城外奔去。

    但愿,下次再见时,她能富足安康,那他也能喜乐自在了。

    迟迟的头被压在重重的凤冠下面,一天没有吃饭,要不是琉璃之前问了多长了个心眼儿,给她带了些,恐怕在已经饿晕过去了。喜娘们把她送进来之后就出去了,四周静悄悄的,前厅的喧嚣声从外面传进来,听上去好像他们很开心。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迟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就听见琉璃小声地道万福,沈清扬轻声吩咐道,“你先出去吧。”说完就停在了她面前。

    她垂眸盯着面前的那双脚,那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转身过去拿秤杆,迟迟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道,“殿下,我我我,我要掀盖头了。”

    迟迟想笑,又觉得很打击人,人家沈清扬已经紧张成这个样子了她居然还想笑话他。她马上就忍住了,一天的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轻轻点了点头,就听见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把那杆秤放到了她面前,接着一掀,迟迟眼前陡然大亮,她抬头一看,就看到沈清扬带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她。

    看到迟迟向自己看过来,原本脸上就一片红晕就更红了,他只看了一眼迟迟的眼睛,就连忙转过身去,装作去拿合卺酒。过了片刻,抖着手把酒杯端了过来。

    迟迟看着面前那杯抖得不停的酒,抬头看向沈清扬,大概是看到她在看自己,沈清扬连忙移开眼睛不敢看她。迟迟想笑,刚刚扯开唇角就赶紧忍住了,从他手上把酒接了过来。她伸出手,跟他的手臂环了一下,两人把酒喝了,也算是正式礼成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沈清扬始终不好意思看迟迟。

    从来只见过新娘子害羞的,还没有见过新郎官害羞成这个样子的,迟迟忍不住问他,“你这个样子,刚才怎么跟那些人说话喝酒的?”

    “没,没。我都是族兄带着,那里面的人我都不熟的。”他回京不久,对这里的人不熟悉,如果不是有族兄带着,今天晚上光是那些人混不吝的玩笑话就够他受得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沈清扬立刻站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殿下放心吧,我没给你丢脸。”他都一直在喝酒,能够丢什么脸。

    他那副样子,像是迟迟一个不信就要立刻发誓赌咒了。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清扬被她这一笑,弄得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起来,笑着低下了头,倒是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迟迟指着面前的凳子对他说道,“你坐吧。别站着了。”等到沈清扬拉了凳子过来坐到她面前,她又说道,“以后不用叫我殿下,叫迟迟就可以了。过不久,皇兄会让你在朝中领个职位,到时候,我让下人们改口,不称你驸马,改叫大人。”来之前姜素素就跟她说了,她本来就是下嫁,虽然说不存在婆媳关系,然而一般男子面对着她的长公主身份始终会觉得有压力,沈清扬这个人天然纯净,她不想让他也感到有压力,干脆就让家里的人改口了。

    她的这番苦心沈清扬自然清楚,原本就一双晶亮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感激,“谢谢你,迟迟。”说得情真意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胜过千万甜言蜜语。

    迟迟摇了摇头,原本想说些什么“夫妻本是一体”之类的场面话,可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讲不出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跟沈清扬相对而坐,外间传来喝酒喧哗的声音,迟迟突然想到,他们主人都不在,外面的客人怎么办?

    沈清扬听了,笑了笑,说道,“不用,有族兄在,陛下还留了春寿公公过来镇场子。况且,”他自嘲地笑了笑,“就是我在,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迟迟仔细一想,觉得他说的也是真的。沈清扬原本就不是长袖善舞的人,他在那里面,还真的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既然李湛留了春寿,那她就不用担心礼节不到位了,春寿跟在他师父身边这么多年,早已经历练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李湛都能放心把宫中大小事务交给他,她一个公主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直到现在,迟迟才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姜素素跟她说当姑娘和嫁了人有不一样。这才第一天,她就已经在考虑这些了,还是本能的。放在以前,她哪里会想到这些?宫中早有人跟她准备好了,她甚至连看一眼都不需要。

    迟迟觉得眼皮有些重,今天早上天不亮她就去了太庙,一番仪式下来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沈清扬见她面露疲色,连忙站起身来说道,“你既然累了,便休息吧。”宫中礼节繁重,迟迟一个姑娘当然吃不消,他是男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然而之前在外游历,走一天也是有的,这样的劳累,他也不觉得有多累。

    迟迟听了他的话,却是浑身一僵。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虽然她不排斥沈清扬,然而要她跟他行周公之礼,或者睡在一起,她却是万万不行的。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一样,沈清扬疏朗一笑,说道,“咱们都还小,过早行男女之事不好,等过几年再说吧。”旁人眼中难以启齿的事情被他说出来,只觉得清风朗月一般光明正大,沈慎是当代大手,从来放荡不羁,对子女的教养也是这样。迟迟微微放心下来,又见沈清扬指着不远处的软榻说道,“我在榻上将就几日,等过几天就搬到书房去住。”

    他们本来是新婚,这又是公主府,迟迟害怕有些嘴碎的下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正要否定,就听沈清扬续道,“我平日里看书核对资料要弄到很晚,待书房更方便,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我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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