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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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长歌- 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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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毓摆动着榻几上的茶盏,一边用自己的帕子将灰尘布满的榻几擦了擦,又放回袖间。陆覃提着一桶水回到门廊处,道:“满满一桶井茶,饮个够吧。”说着放下挽起的衣袖,坐在了杨毓对面的软榻上。
  :“善。”杨毓自顾自的自桶中取水喝,冰凉清甜的井水,带着淡淡茶香雅意。
  陆覃见她一脸满足的模样,不自觉的笑了笑:“许久不曾听闻你的琴音,今日可有雅兴一奏?”
  杨毓笑着道:“近几年谱了几阙新曲,正打算请陆公品评一番。”
  这边祺砚早已将琴送了上来,杨毓打开琴盒,陆覃惊诧的道:“这,可是嵇公的“玄牝”?”
  :“是。”杨毓取出琴来,平放在榻几上道:“陆公是爱琴之人,是以,我才特别带了此琴来请陆公一观。”
  陆覃点头道:“请,请奏吧。”
  焚上一炉王靖之为她亲手制的“清心引”,伴随着沉静内敛的香气,她缓缓以勾或捻撩动琴弦。
  她想要的生活多简单,不过是七弦美琴,三五良朋,一炉清香,半盏香茗,再有一个他。
  饶是不能圆满,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奏着琴,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或垂头看向琴弦,或目视前方,奏到欢喜之时,目光看向陆覃,二人互相交视之时,陆覃蹙眉之际,她必然停下来,请他言明,而后再徐徐的记下琴谱来。
  初一和初五站在门外,看着杨毓欢喜的模样,笑道:“女郎真是琴痴。”
  初一冷峻着一张脸,道:“是琴仙。”
  时至垂暮,挥别了陆覃,杨毓带着七八卷竹简,欢喜的下山去。
  两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最后在府中的这一夜,庾蒿竟然来了。
  他满面悲憾的进了门,深深的行了一礼:“我听闻王卿离世的消息,从陈留赶来,却听闻你明日与他结阴婚,特意赶来看看你。”
  杨毓笑着点点头,将人应进了门。
  二人坐下,杨毓一如在竹山一般,缓缓的烹着茶,庾蒿自宽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放在案几上。
  杨毓侧目看看笑道:“庾君是作为阿毓的手帕之交,来添妆的?”
  :“还笑!”庾蒿微微蹙眉,神秘兮兮的低声道:“我寻来送你的犀角香。”
  :“犀角香?”
  庾蒿献宝似的打开盒子,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杨毓鼻尖:“真是异香。”
  庾蒿笑着点头道:“明帝之时朝中有一大臣,名唤温峤与王公导同朝为官,王公导恪尽职守任劳任怨,温峤自觉无用武之地,便返回家乡。又见朝中物资匮乏,残破不堪,便筹备了一些朝廷中用的器皿,才返回武昌。”
  :“这与此香有何关系?”杨毓缓缓的倒了一杯茶,放在庾蒿面前,庾蒿一面谢过,接着道:“你别急,听我讲完。”
  他将犀角香重新盖好盒盖,接着道:“温峤走到牛渚矶,见水深不可测,传说水下有怪物,便叫人燃了犀角,下水照看,不一会,便有水下怪物前来熄火。当夜温峤做了怪梦,一怪物乘马车穿红衣,道“你我幽冥有别,各不相扰,你为何来照我!”后来,温峤要拔去病牙,没想到却因此中风,不到一旬,便去世了。”
  讲到此处,庾蒿笑道:“你可明白了?”
  杨毓缓缓的拿起木盒子:“犀角香,能通鬼神?”
  :“对!”庾蒿笑着道:“别看这香只这么一点点,价值连城呢!”
  不论是真是假,庾蒿这份情谊,杨毓领受了。
  :“多谢庾君。”
  庾蒿喝了一口新煎的茶道:“你明日用一用,若是当真,我一定想办法再给你多弄一些来。”
  :“好。”她笑着点头。
  :“夜深了,早些安寝吧,我明日去观礼。”他踏着舒缓的步履,一摇一摆的走出门去。
  她临窗而立,俯瞰着王靖之在信中说的,嫣红的木棉花被银白色的月光笼罩,眼前不知不觉出现了他站在战船上,素白的甲袍上沾满血迹的模样,他凝望着她,灿然一笑。
  她的心,微微一颤。
  这个笑容,她太熟悉了。
  :“女郎,早些歇息吧。”祺砚端着木质托盘,送上一杯安神茶。
  杨毓接过茶汤,眼眸中有些犹疑不定:“祺砚。。。”
  :“女郎何事?”
  杨毓略摇摇头:“无事,入寝。”
  八月初九,单日,龙凤帖交换完毕。
  孔夫人一边用梳齿细密的篦梳梳理着她的发丝:“阿毓的头发真好。”
  杨毓微微垂下头,笑道:“孔夫人,多谢你。”
  为冥婚的新嫁娘束发,这份情谊啊,杨毓自愧,还不起的。
  孔夫人微微蹙眉道:“阿毓以琴为心,以剑为胆,堪为世间女子表率。”
  桓秋容拉过杨毓的手,笑着道:“阿姐,你这一身嫁衣,可比我成婚时穿的纯衣纁袡美艳多矣!”
  这一身大红的嫁衣乃是蜀地所产的锦制成,蜀锦用染色的熟丝线织成,再经线起花,运用彩条起彩或彩条添花。色彩鲜明,让人眼花缭乱。
  杨毓本就生的艳丽,身段曼妙,穿上这身绝艳的嫁衣,只让人不敢看去。
  她笑着道:“阿秀呢?”
  气焰低声应道:“郎君在府门外烧冥器纸钱。”
  :“嗯。”她唇边轻笑道:“王家的墨车可来了?”
  :“女郎别急。”祺砚打开门张望一瞬,应道。
  冥器纸钱烧完,杨秀轻叹一声:“姐夫,你英年早逝,我阿姐却依然嫁给你了,你有没有开怀些许?”
  :“若是换了旁人,我决不能眼看着阿姐与他结冥婚,但这人是你,我却狠不下心了,姐夫,你安息吧。”
  晚霞夕照深巷,墨车玄端纸灯,淮水烟波缭绕。
  淮水兮兮,天人相隔永诀。

  ☆、第三百九十七章 绝世之婚

  晚霞夕照深巷,墨车玄端纸灯,淮水烟波缭绕。
  江风兮兮,天人相隔永诀。
  :“杨将军,我代靖之来迎亲!”
  王氏仆从分别驾着左右两辆车子,下仆手执明亮的灯笼走在前头,王谬之怀抱着王靖之的牌位,下车上前。
  杨秀身着茜色锦衣,朗然施礼道:“多谢。”
  王氏派族长来代他迎亲,这样的规制可是绝无仅有的。
  杨毓身着霞光,素白的手攥着大红的花球走来,微微俯身行礼:“王将军。”
  王谬之眼睛一酸,微微点头:“上车吧。”
  祺砚扶着她的手臂,满含着不舍:“女郎!”
  :“莫哭,甚丑。”
  祺砚呜咽着,重逢拉过她的手,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她安然坐在车中,接过了王谬之手中的牌位,紧紧拥在怀中:“靖之,我终于能嫁给你了。”
  孔夫人作为女师,侧坐在旁边,泪眼婆娑。
  王谬之亲自驾着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自淮水北岸驶向南岸。
  沿途士族车马相送,庶民们也不住的一边抹泪一边徐徐的跟随着。
  一个白发苍苍的士人道:“周礼有云:“禁迁葬与嫁殇者。”这王氏怎敢仗势欺人!乐宣君可是士族啊!”
  一青年士人道:“乐宣君自请圣旨,嫁与王司空为妻,你不知道,莫要诋毁!”
  :“她早在出家为先帝修道之前,便与王司空心意相通。竹山两载,斩杀胡人无数,已然将先帝超度成仙,现下还俗,不计王司空不禄,仍愿嫁与他。”一个老妪絮絮的将前因后果讲来。
  老士人怅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鸣锣!”
  王氏下仆高喊道。
  一声震耳欲聋的鸣锣声响起,霎时间,四周响起划破长空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的火树银花升上半空,炸裂开来。
  杨毓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眼前的烟花,迷了她的眼。
  :“王靖之。”她眸光转了转,小手抚上胸口,不住的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阿毓,怎么了?”孔夫人拉住她的手。
  :“他!他!”杨毓连说了两个他字,双眼通红,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
  :“无事。”她遥遥头,灿然而笑。
  :“停车。”她轻声唤道。
  王谬之不明所以,勒紧马缰,墨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她轻快的跳下马车,初一与初五正跟在送嫁队伍中间,突见杨毓下车,二人迎上前来。
  杨毓眸光看着初一道:“自回金陵,你可见过初二?”
  初一微微一怔,冷峻的神情有些不可思议的松动,唇边微微挑起:“未曾见过。”
  这个答案,正迎合了她的心,似松了一口气,又似乎在笑。
  :“初二与你是双生子,你们兄弟若是同在金陵,会不见面?”
  初一微信微挑:“否。”
  是吧?不会!
  所以,初二根本没有回到金陵!
  她抬眼看着络绎不绝的焰火炸开,眸中含着泪,笑的凄怆,笑的开怀,笑的让人心痛。
  :“女郎。”初五有些怕了,这,这是疯了吗?
  小手抚上贴在胸口的环佩,她后悔了!
  她闭着双眼,身子一软,靠在马车边,眸中的泪夺眶而出。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哭些什么。
  王谬之见此处的人越聚越多,赶紧下了车,询问道:“阿毓,莫哭,这就到府中了。”
  杨毓恨恨的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漫天的焰火道:“谁让你们放的焰火?”
  王谬之没想到,她居然问起这件事,道:“是祖父,祖父说怕你难过,所以放些焰火热闹一番。”
  杨毓微微点头,直到此时才想起要告知她一声?
  原来,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她。
  五光十色的烟花映照着人们的脸颊,淮水倒影着五彩斑斓的虹彩狂舞。众人唏嘘,当年迎娶郗氏女郎可没有这样的场面啊!
  任由天际璀璨,耳边熙熙攘攘,车马如流,他一如往昔的温柔笃定,迈着沉稳优雅的步调向自己走来。
  :“阿毓,你怎么了?”王谬之有些焦急了,这任由新嫁娘在路上哭泣,传出去成了什么事了。
  杨毓眼前的他,消失殆尽。轻舒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中迸发出生的喜悦。
  :“走吧。”
  :“好,好。”王谬之忙不迭的唤来婢女,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她侧目看看扔在车中的灵位,略带不屑的笑了,却还是捡起来,抱在了怀中。
  :“阿毓,你方才是怎么了?”孔夫人不禁问道。
  杨毓摇摇头道:“欣喜不已,情难自禁,不愿隐藏着,索性就痛哭一场。”
  孔夫人轻笑一声,拍拍她的手背:“乖孩子。”
  到达北岸乌衣巷口,无数的士人车马来往,人头攒动,王晞之与谢安站在人前,二人神色郎朗,看不出喜悲,互相拱手行了个礼,走上前来。
  :“阿毓!进门吧!”
  杨毓看着王晞之,笑着点头,众目睽睽之下,怀抱着牌位而神色如常。
  :“这便是是杨氏阿毓啊!”王碧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葛仙公点头道:“是她,就是她。”
  王碧微微摇头道:“如此瑰姿艳逸,气度风华,难怪靖之在世时如此倾慕。”她轻叹一口气,略有些惋惜,却走上前,先对孔夫人行礼,谢过女师相送,然后拉过杨毓的手臂,轻声道:“侄媳,跟姑母进门。”
  :“多谢姑母。”杨毓端庄的行个礼,随着王碧进门。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隔着门廊,一个略微尖细的男声响起。
  众人纷纷跪地迎驾,阿桐,他还是来了。
  一队恢弘气势的依仗慢条斯理的进门来,杨毓垂着眸,心如止水。
  一双明黄色的方头锦履映入眼帘,司马桐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这一身大红的嫁衣,刺得他双眼酸涩。
  :“阿姐,起来。”他的声音柔和,双手扶起她的双臂。
  杨毓侧目看看跪了一地的王氏宗亲,微微摇头,道:“回禀陛下,阿毓将是王氏妇,不敢独立其中。”
  王碧暗赞了一声好姑娘。
  司马桐双手顿了一顿,闭目一瞬,声音中有些难掩的苦涩:“宣旨。”

  ☆、第三百九十八章 别离金陵

  司马桐双手顿了一顿,闭目一瞬,声音中有些难掩的苦涩:“宣旨。”
  阿福躬身上前,展开圣喻,道:“奉皇帝诏:旨诣琴仙亭公主杨氏阿毓,慧敏思纯,教化庶民,于胡人猖獗之巴蜀,身先士卒,屡建奇功,不负先帝“将种”之誉。朕思其功,明其清志,追忆先帝盛赞。赐封杨毓,一品长公主,封号晋阳。钦此。”
  以封地为封号,是大晋公主王侯的惯例,晋阳富庶,民风淳朴,当年浔阳长公主出嫁之际,想要不远的汉中做封地,却被阿桐拒绝了,今日却送给了杨毓。
  晋阳乃是巴蜀之郡,其中包括成都、越蒿、江州、武都,竹山也在境内。封地越是广袤富饶,越是说明公主受宠的程度。
  杨毓微微抬眸看向司马桐,只见他负手而立,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阿姐,那****进宫,朕本想将重华宫赐予你,没想到你要嫁与护国公,朕便未开口。”
  :“陛下,这,这太重了,阿毓承受不起。”
  司马桐展唇而笑道:“这是朕送阿姐的新婚贺礼,你值得的。”他的目光有些愧疚。
  杨毓挺直了脊背,粲然而笑:“谢陛下隆恩。”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玉轴圣喻。
  她,杨氏阿毓,是大晋的长公主。
  她的身份,配得上他。
  她的亡夫,是大晋驸马。
  她明白,司马桐希望借用她,来笼络王氏,安抚王氏。也知道他还是怀着一些真心对她的,否则大可以将这殊荣赐予他人。
  所以,这圣旨只能接下来。
  王仙爱身穿着藏青色金线绣凤的朝服,一双凌厉的眼目光哀伤,冷艳的容颜带着憔悴,内监扶着她的手臂,走到杨毓面前。
  :“晋阳长公主,好生管理封地。何时想回来,便回来。王家永远为你敞开大门。”她的声音清冷,却是善意的。
  几年不见,这个风度翩翩的士族女郎略清瘦些,想是宫中绵绵无期的寂静日子不好过。
  杨毓俯身道:“谢太后训导。”
  :“吉时到!”礼官高唱。
  宗祠大开着,门前两道对联,以檀木为底,用绿色染料书写一副对联。
  上书言:浊世清幽,经天纬地展高翅。
  下书言:浮名俗雅,万里和云舒长帆。
  横批言:淡泊名利。
  琅琊王氏列祖列宗就在里面了,她踏着沉稳的步子,踏入祠堂。
  礼官微微蹙眉,这阴婚,该怎么主持?是否该让王家换个通晓堪舆术的道君来?
  杨毓神色朗然,从容的跪在蒲团上,慎重的叩首行礼。
  她朗声笑道:“一拜天地万物,祝愿大晋永享太平。”
  她双手交叠额前,大红的嫁衣匍匐在冰凉的地面上,夕阳落下染在她的衣角。杨氏阿毓,与他约定三生。
  礼官似乎得到启发,灵机一动,高声唱道:“二拜王氏祖先,祝愿王氏昌盛繁荣。”
  身旁一双双目光聚焦着,她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自此,她终可光明正大的,冠上了他的姓氏。
  :“三拜谪仙英灵,恭贺王杨秦晋永好。”
  从此举案齐眉,白首到老,与他葬在一处。
  :“礼成!”
  礼官一声高喝,她侧目看着身边绑着红色花球的灵位,双手捧起。王氏下仆上前搀扶起她。
  她笑着看向王晞之等王氏长辈,微微俯身行礼,扬起清艳的笑容,缓缓的道:“蒙王司徒不弃,阿毓终于上了王氏宗谱,待百年之后,能与他同寝,此生无憾。”
  王晞之微微点头,看着这一身霞光的女郎,这注定一个人的婚礼,她不卑不亢,神色舒朗自然,这样好的女郎,他暗自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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