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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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长歌-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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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带彻底撕裂的一瞬间,杨毓跳上凸石,像一只壁虎一般趴在凹陷的土面上,双手牢牢的抓着凸起的石块,她脚下蹬了蹬,终于找到一块落脚点,胸中长舒一口气。
  那断裂的束带随着微风飘扬,被吹到山底。
  :“阿毓!”头顶传来阿桐焦急的呼喊声。
  杨毓匍匐着,微微抬头回道:“我无事。”
  阿桐侧着耳,将身体探出山头一大半,听到杨毓的回应,他的心才略略的放下一些。
  往上爬?杨毓抬眼看去,此处已经离上面太远。她微微弓起背,将目光投向下方,微微松了口气,估摸着也就两丈高。
  杨毓脚下微微试探着,稳稳的落在凸出的土石上,身子也渐渐的向下挪着,就这样,她一步一步的试探着往下挪动身体。
  不过一会功夫,她的脊背被冷汗打湿,指间抠着石头,磨的指尖微微渗出血丝。
  :“救命!”耳边传来似有若无低低的呼叫声。杨毓心间一喜,嘴唇不自觉的扬起:“阿容!”
  这一声呼喊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杨毓心急的又喊道:“阿容!”
  下方传来低低的哀糯的回应:“阿姐!”
  杨毓一喜,双目有些湿润喊道:“好生等着,阿姐就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跛足

  杨毓手脚并用着,往下方攀爬着,落到地面的一瞬间,她面上的喜悦几乎压倒一切,顾不得浑身酸痛,指间刺痛,她四下环顾一周。
  在不远处的树边见到满头是血,浑身被树杈钩的褴褛污脏的桓秋容。
  :“阿容!”杨毓喊了一声,兀自跑了过去。
  她有些手足无措的将手在她眼前比了比,桓秋容将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眯缝,唇角漾起一丝极浅,极疲惫的笑意:“你来了,我可以歇一会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轻缓的似乎被风一吹便消散一般,那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只说了这一句话,眼泪就扑朔着落了下来。
  杨毓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边擦着她脸上的泪痕,一边严正的看着她的双眼道:“醒着!不许歇息!”
  桓秋容即将闭上的双眼,费力的微微张开道:“你这阿姐,太也霸道。”那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
  杨毓将内里干净的衣衫自裙角扯下一块,飞快的将她头上的伤口包裹起来,她一边做一边道:“不许你歇息,我这阿姐就是这般霸道,你若敢睡去,我便再不认你。”
  :“是。”桓秋容低低的回着。
  杨毓细细的查看着,却见桓秋容的右腿血迹斑斑,她试探的碰碰。
  :“呃!”桓秋容娇嫩的唇边溢出一声痛呼。
  杨毓眸光沉了沉,不敢再碰,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桓秋容。
  :“上来。”
  桓秋容容色微怔道:“上哪?”
  杨毓抿着唇,回身一把拉起桓秋容的胳膊,将她两条手臂垂到胸前,猛然一拉,桓秋容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到自己身上,杨毓扶着身边的树,缓缓的站了起来,她托起桓秋容道:“阿姐带你回去,不许睡。”她的声音柔软像一阵微风拂过桓秋容的心。
  桓秋容心头一酸,双目又氤氲起浓浓的雾气,哀糯的道:“阿姐,我差点被杀了!”
  杨毓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侧脸问道:“慢慢的讲给阿姐。”
  桓秋容抽抽鼻子,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杨毓已背着她沿着土道走了大半个时辰。
  不远处传来数匹马蹄的声音,由远至近。杨毓听着桓秋容的讲述,心头一沉,她背着桓秋容疾步走到路边的草丛里,将桓秋容放下,自己也蹲在里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大,杨毓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小手紧紧的握着桓秋容的手,二人紧张到极致。
  :“秋容!阿毓!”来人高声呼喊着。
  杨毓心头一松,站起身来,跳出草丛,双手高举着:“二兄!”
  桓七郎一见杨毓浑身污脏的模样,一勒缰绳,兀自跳下马来,紧跑几步,来到杨毓身边。
  后面的下仆身后,阿桐自马背上蹦了下来。
  :“阿毓!”二人的声音异口同声。
  杨毓此刻哪里还顾得了与他们说话,她指指草丛中:“阿容在那儿!头受了伤,快叫医者来!”
  桓七郎一听这话,一边往草丛中走,一边吼道:“医者!医者!”
  他看见桓秋容脸色煞白,满脸鲜血的模样,心间又痛又急,赶紧将她托起,医者拎着药箱,小跑几步过来。
  他打开杨毓胡乱缠上的绢布,心下这才定了定,他飞快的打开药箱,用干净柔软的绢布将桓秋容的伤口处理,又撒上止血药粉,回道:“女郎受惊过度,失血过多,我已简单处置,待回府,再好生医治。”
  这话便是桓秋容并无性命之忧了,杨毓始终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松散,竟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阿毓,你怎地了?”桓七郎满面担忧,左右都顾着。
  杨毓摆摆手,声音虚浮道:“无事,只是有些吓到了。”她两条腿到这时,才不住的颤抖着,一直紧绷着的肌肉,似乎在这一刻同时放松。
  她这一摆手,阿桐一手抓过杨毓的手腕,看着那双手乌黑,芊芊十指指间隐隐的渗出血来,阿桐急道:“你这双手是弹琴的,怎能这般糟践!”
  杨毓缓缓的抽回手腕道:“阿容无事就好,我这不过小伤。”
  自初识杨毓那日起,桓七郎从未见杨毓这般的害怕,她极力的控制着,双腿却还是隐隐的颤抖着,桓七郎眉间一蹙,往那山坡上看去,心下更是觉得惊险。
  :“阿毓,你于阿容有救命之恩,我代桓氏,谢你大恩。”桓七郎嘴唇紧抿着,唇角微微向下,一张削玉似的容颜显得极为慎重。
  杨毓略微不适的蹙蹙眉,缓缓地道:“原来兄妹不过口中言说,桓七郎自心底并未当阿毓为阿妹。”杨毓垂下头,一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接着道:“是阿毓自作多情尔。”
  桓七郎一把拉过杨毓的衣袖,急道:“此话从何说起!”
  杨毓蹙着眉道:“我当阿容为自己亲妹,你这般慎重的谢我,岂不是将我推出门外?”说着她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散发着些许的清冷。
  桓七郎扬唇而笑道:“是我错,阿姐救阿妹天经地义,我不需谢你。”
  杨毓微微侧目看向桓七郎,唇角微微上扬道:“如此便好。”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踩着日暮的余晖,赶回城主府。
  桓秋容经过医者诊治,除了头部受到重创,右腿也骨折了,这意味着,她的下半生已然要跛着了,桓秋容喝了安神药,沉沉睡去。桓七郎满面愁容的坐在她的榻边,一双手温柔的轻抚着她的发丝。
  葛仙公复又检查过桓秋容的右腿,面色凝重的转过头来。
  :“桓氏女郎右腿一截腿骨粉碎,这碎骨已被我清除,可骨头却不可能长出来啊。”他面色略有些愧疚的瞥了一眼睡榻上双目紧闭的桓秋容,那张尚且稚嫩的小脸眉间微微蹙着,显示着她此刻的痛苦。
  杨毓的心徒然一沉,她凝重的道:“若非我带她出门骑马,她不会遇到这事。”
  桓七郎面色略白,双目看着桓秋容,却对杨毓道:“是秋容淘气,怪不得你。我等该先去与靖之一会。”
  杨毓眉间蹙的更深,目光深深的看了桓秋容一眼,又是窝心的一痛,她双眸微微泛着泪光道:“是。”
  二人退出桓秋容的卧室,而往王靖之与杨毓住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桓七郎面色清冷着,消瘦的身子似有些头重脚轻,杨毓无声的跟在他身后。
  桓七郎眉间微微锁着,不知去寻王靖之是否有错。
  他虽自认为与王靖之交情甚笃,但四大家族关系错综复杂。
  王谢二家,有王凝之与谢蕴联姻。
  桓谢两宗先有桓遗与谢南音结亲,后有谢元清与桓秋容定亲。桓七郎眸光带着些不确定,是否这能说明王桓两家有意促成这样相互联合的局面呢?
  这样的联姻又是否代表家族的联合?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乃敢一战

  不久前金陵朝堂上庾氏之事,他本未多思,可经杨毓的点拨,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又似乎陷入更加浓厚的大雾中。
  谢蕴素有才女之名,身份高贵,谢氏用这样优秀的女儿取信王氏,王氏也欣然接受了。他略微摇摇头,庾氏不也曾以贵女嫁与王氏门中?
  月色正浓,桓七郎觉得头脑发胀,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疑惑不解。脑海中虽还在盘算着,脚下已经转过月门,进了小院。
  桓七郎推开王靖之的书房,只见王靖之正淡定的临窗而坐,他身前坐着樊公与徐公二人,突见杨毓与桓七郎来访,樊公眉毛略挑,眸光闪了闪,原本慎重的神情微微凝滞一瞬间,笑着道:“郎君先行与阿毓和桓氏郎君议事。”
  桓七郎与杨毓对着那二位士人分别施礼,樊公与徐公却已经悠然起身,出门而去。
  王靖之细细品了一口杯中的香茗,他抬眸看向门口的二人。
  :“来了?”唇间溢出清淡的二字。
  桓七郎未想到王靖之得到那样的消息,还能如此镇定,跨门而入。
  :“你可知晓阿容今日遇到的事?”桓七郎面色有些迟疑,毫不客气的跪坐下来。
  杨毓眸光看向樊公与徐公刚离去的门口,心中隐隐的生出一丝犹疑,那三人方才的神情凝重,是在商量些什么?
  心中想着,身子也坐了下来。
  王靖之连看也未看他一眼,转眸看向杨毓,毫不避讳的伸出手,温柔抚上杨毓的脸,将未干的泪痕用那骨节均匀的手指轻轻擦干。
  杨毓被这一触,方才回过神来,她转眸看向一身清远如玉山的王靖之,初次见面时,那种与他相隔千万里之遥的感觉,不知怎地,再一次涌上心头。
  也只那么一瞬间,她眸光略闪,低低的道:“阿容才十三岁啊!待她醒来,该如何是好。”杨毓一腔的悔意,略微撕开一个小口,便纷纷涌了出来。
  她的泪珠如珍珠一般晶莹剔透,自那双光彩夺目的双眸中悄然而落,断断续续的道:“葛仙公。”她顿了顿,擤擤鼻子,声音更显得软糯的道:“葛仙公也医不好她。”
  :“她早已定下亲事的,如今妇容有失,那谢家是何等的高门大阀,就算碍于面子不去退婚,阿容的终身能和美?”她抽抽鼻子,接着道:“若是被夫主嫌弃,她该怎么办!她那般直率骄傲,如何受得了这些啊!”
  王靖之不停的擦拭着她脸颊上的眼泪,杨毓知道自己此刻模样定是难看极了,这般不淡定,绝不是她的个性的,可是,这股悔意糅合着桓秋容苍白的小脸,似一把利刀,狠狠的戳着她的心,她真是恨啊!
  桓七郎此刻见杨毓的模样,也是慌了,他微微蹙眉的看着杨毓,轻声道:“是秋容缠着你,你才会带她出门的。是阿桐与她吵闹,她才会跑掉,才会遇上那事。你不顾自身,便只是猜测她落下山坡,便义无反顾的去寻她,你病还未痊愈,又添这新伤。”桓七郎一把扯住杨毓的手腕,看着她才上过药,被绢布缠着的手,神情更加懊恼,他轻轻的放下杨毓的手腕。
  桓七郎双手抱着头,缓缓的道:“这一切皆是命,皆是那可恶之人的错,看你这般伤神,我更是自责了。我这做兄长的,你才被人害的几乎死去,才刚刚救回来,秋容又这般了,我才该去死的!”说着,桓七郎懊恼的用双拳捶打自己的头,晶莹的泪滴,自眸中夺眶而出,狠狠的砸在软榻上。
  杨毓眸中朦胧着,她一把抓住桓七郎的手腕,道:“你大好男儿,哭个甚!”
  桓七郎双目垂泪,语气带着些任性道:“你也哭了!怎就不许我哭!”
  杨毓微微扬起头,任性的道:“我只是小姑!想哭就哭!”
  桓七郎声音更高了几分道:“谁规定这世间男儿都不能流泪!”
  杨毓一时气结,双目瞪着桓七郎,眸光闪了闪,苦笑一声,缓缓地道:“我俩这般似孩童一般争执,又有甚用。”
  桓七郎目光不自觉的瞥向王靖之,眸中带着些少见的讨好。
  王靖之看着那二人平日一个清傲果决的,一个不可一世的,此刻这般模样,他唇角竟微微上扬。沉吟了一刻,他缓缓的道:“既知晓人家的动作,只守株待兔将他们一网打尽便是了。”
  桓七郎有些不可置信道:“然后呢?”
  王靖之挑挑眉道:“并州附近的不过是羌族小部。”他略停顿一瞬,接着道:“大不了一战。”
  桓七郎眸中的担忧更深,喃喃地道:“裴良那莽夫不在,何人能领兵!”
  王靖之直到这时,才将目光转到桓七郎身上,缓缓的道:“并州乃边陲之城,城中屯兵数万,兵自是不需担忧的,那羌人小部逐水草而生,能有多少兵?便是再强悍也难以以寡胜多。”
  他眸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接着,那目光带着些狡黠道:“叔父乃是王氏族长,城中身份最高,主帅自然为他。你桓迨凡出身兵家,难道还不能领万把兵士?”
  桓七郎有些吃惊,红着脸道:“我这游戏人间之人,哪里会带兵打仗。”
  王靖之微微蹙眉,眸光一瞬不瞬的看向桓七郎,悠悠的道:“桓氏乃是军武之门,这大晋半数将领皆出身桓氏。桓氏嫡子皆是当做将才培养的,十二岁以前哪个不是在军营中历练?才离开几日,便连战场也不敢上了?”
  桓七郎微微迟疑一瞬,面色少有的严正道:“虽不如裴良,乃敢一试。”
  王靖之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
  杨毓恍惚间,自那笑容间看到一丝邪魅,待她再次细看,那笑意却变得清冷绝尘。她不由得有些恍然,这带着邪意的笑,她曾见过的。
  这抹笑意绝不是幻觉,她能够确定的。
  若是此刻葛仙公也在场,他会告诉杨毓,每当王靖之使计,皆是这般表情的。
  杨毓微微转过眸,看向桓七郎,不点而朱的红唇抿成一条线。
  长夜如水,一轮明月孤单的携着半卷残影,天空渐渐由完全一片黑幕微微发白,月亮西沉,东方逐渐更加明亮,一轮浑圆的红日,自那一片微微泛白的方向崭露头角,一片红色朝霞侵染天空,刹那间,天地自昏暗转为白亮。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他的筹谋

  一行声势浩大的车马,自城主府正门慢条斯理的向郊外行去。
  十几顶宝顶色彩各异的马车,双马或四马拉车,半透明的帷幕围在四周,车底朱红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荒路。马车行的优雅不惊奇,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就连那马车外牵马之人,亦是各个龙马精神,一身清癯。
  众人不禁猜想,该是如何底蕴的世家大族,连马夫也能如此气度不凡?他们的主人又是何种神仙人物?
  王靖之手持清卷半掩着面,眉眼淡笑,眸光流转清隽盈盈,青丝如墨,额前几缕发丝随车马微微颠簸而浮动,他宽肩窄腰,一袭天青色锦衣松散的穿在身上,俊挺身姿如翠竹,说不出的超凡脱俗,道不尽的玉树琼楼。
  王凝之一袭白衣胜雪,双眼似笑非笑,他手执一盏清茶,眸光缓缓转向王靖之,唇间肆意的轻笑,二人静默良久,王凝之缓缓的道:“靖之何不自乘车马,而爬到叔父的车上?”
  王靖之似乎听不到王凝之话语中的不满与调笑,他眸光依旧盯着手中书简,淡淡的道:“叔父车上的云锦素缎柔软舒适。”他说到此处,抬起眸看向王凝之,唇间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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