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转身走了。
等门合上,姜小莫走过去,将那一千两的银票攥在手里,看着那票面上印着宋氏商号独有的标记,还有云王朝的发款印记,他眯了一下眼,将银票往腰兜一塞,打开门,走了出去。
宋繁花走在回府的路上,一路上环珠摸着手中的纸画,很是不解地问,“小姐,你为什么要让那个姜小莫画柳纤纤?你不是一惯很讨厌她的吗?”
宋繁花迎面吹着夏日末晚袭来的凉风,一面抬了抬头,说,“这是送给大哥的。”
环珠愣道,“啊?送给大少爷?”
宋繁花轻声说,“嗯。”
环珠很诧异,她看着自己家小姐,隔着晚夜的风,晚夜的月,晚夜的幛幛绰影,似乎看到了昨日夜里熄灭油灯后红香暖帐内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时之间,环珠竟似觉得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不是自家小姐,她猛地甩了一下头,拍拍脸,心道,怎么可能?明明就是小姐的呀!
可是,小姐怎么会给大少爷送一副柳纤纤的画像?
环珠百思不得其解,张了张嘴想问宋繁花,可一触及到月影下宋繁花那张昏暗不明的脸,她又止住嘴,不敢再开口了。
两个人一路安静走回宋府,回去后,宋繁花让环珠趁热把画送到东院去。
环珠应声,去东院送画。
宋繁花回到南院,一进院大门就听到宋清娇那方院子里有笑声,宋繁花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听到有宋明艳,宋昭昭的声音,她笑了笑,先回自己的院子叫绿佩。
绿佩早就候在那里等她,一见到她的身影,立马跑过来,说,“小姐,你可回来了。”
宋繁花冲她问,“怎么了?”
绿佩道,“那个高老头收了银票,让我转告小姐,说是天外飞银铸造成烈日银枪后,还有半斤剩余,扔了可惜,不扔又实在是打造不出完整的一支兵器了,问小姐有没有好的想法,能锻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宋繁花想都没想,说,“九环镖。”
绿佩问,“什么九环镖?”
宋繁花说,“银手环,九扣,不用之时是首饰,用之之时是兵器。”
绿佩瞅一眼宋繁花,奇道,“小姐怎么会知道这种武器?这种武器很厉害吗?”
宋繁花抿抿唇,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交待她说,“你明日再去回复高师傅,按我说的话说给他听既可,他自会明白要怎么做,做成什么样。”
绿佩心中惊疑,却是应道,“是。”
宋繁花便不再多说别的,带着她去了宋清娇的院子,此时还早,六月的天又热,一众姑娘们都不想那么早上床睡觉,坐在院子外面扇风乘凉聊天,宋繁花一走进来宋明艳就看到了,忙冲她喊,“哎,六妹妹!”
宋繁花应一声,“四堂姐。”
宋清娇在吩咐丫环们备冰镇凉露还有吃的零嘴,一看到宋繁花,就交待她们多备个酒杯来,等丫环们下去,她走到宋繁花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她一眼,笑问,“怎么好像一天都没见你在府里似的?”
宋繁花闻言一笑,“哦,也不知道是谁一天都没在府里的。”
宋清娇一怔。
宋明艳哈哈大笑,说,“六妹妹这话说的妙啊,明明是三堂姐你自己一大早被岳公子邀约出去玩了,赶黑才回来,现在怎么说起六妹妹了呢。”
宋清娇笑着嗔她一眼,“我就是觉得好像一整天没见着人了,想得慌,怎么了?我是跟文成出去了,你可别在这儿挖苦我,我跟文成坦坦荡荡,不怕人说的。”
宋明艳又是大笑,“不知羞,人家还没向你提亲呢。”
宋清娇哼道,“早晚的事。”
宋明艳哎哟一声,冲宋繁花跟宋昭昭道,“你们看看,这脸皮多厚,上赶着要嫁人。”
宋清娇笑着就要上去揍她,宋明艳立马站起来跑掉,让她打不着。
宋清娇叉腰说,“你过来,三堂姐不打你。”
宋明艳冲她伸伸舌头,“才不信你。”说罢,又指着她此刻的仪态,道,“真该让岳公子看看你现在这模样,看他还愿不愿意娶你。”
宋清娇哼道,“我这个样子怎么了?他若惹我,我就是这样对他的,你尽管让他来看,看他敢不敢嫌弃我,他若敢露出一点点嫌弃来,我就绝不进他岳家门。”
宋明艳噗嗤一笑,“开玩笑的啊,三堂姐可别当真,你要是因此不嫁给岳公子了,他会抽我皮的。”
宋清娇哼道,“跟你不当真,跟他要较真。”
宋繁花听着宋清娇跟宋明艳你一言我一嘴的对话,想着前世的时候,岳文成确实对宋清娇死心踏地,就是因为死心踏地,才会在宋清娇死后一心赴死,无心打理家门,以至于不出三年,岳氏一门凋蔽,萧条冷瑟,后来就听说他死在了乱葬岗。曾经一代衡州权贵,死无坟,葬无穴,可谓是悲惨之极。
宋繁花垂下眼眸,缓慢地理了一下袖口。
宋明艳跟宋清娇打趣一阵子后就跑到宋繁花面前,把她拉到一边坐下,望着她笑的好不深意,宋繁花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摸摸脸,问,“四堂姐,你作甚么这么看我?”
宋明艳笑道,“我今天可是听大哥说,段萧向你提亲了。”
宋清娇瞠的一下抬起头,拧眉问,“今天?”
宋明艳道,“可不是嘛,我今天还看到段萧来府上了呢,当时没在意,也没朝这方面想,直到中午吃饭,大哥无意之间提了一句,后来才知道,段萧今天来找大哥,是来下聘的。”
宋清娇一下子就惊住了,“下聘?”
宋明艳嗯道,“是啊。”
宋清娇猛的看向宋繁花,那目光碎碎冰冷,清寒若雪,冷声问,“明艳说的是真的?”
宋繁花点头,“是真的。”
宋清娇气的扭头就冲拿了凉露拿了杯子拿了吃嘴零食的一众仆人们说,“不要摆弄了,都给我下去,下去下去。”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是极为不耐烦。
众仆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一眨眼的功夫这脸色就变了,忙搁下手上的活,窸窸窣窣地退出去,等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姐妹四人后,宋清娇往长板椅上一坐,哼声道,“三姐倒是没看出来,你比我还恨嫁!”
宋明艳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出声。
宋清娇往她脸上狠狠一瞪。
宋明艳轻咳一声,努努嘴,说,“三堂姐,你怎么听到段萧向六妹妹提亲那么不高兴呢?人家段萧有权有貌,在衡州可是一等一的权贵,有多少女子挖空心思想攀附他都攀不上,他不近女色,这是衡州所有人都知道的,如今,看中了六妹妹,这是六妹妹的福气啊,你气什么?”
宋清娇哼道,“你懂个屁。”
宋明艳嘴角一垮,“三堂姐,你可别小瞧人,什么叫我懂个屁,就你懂?那你说,你到底在气什么,人家段萧又没向你提亲。”
宋清娇冷笑,“他敢向我提亲吗?他就是看六妹妹蠢笨呆傻好欺负。”
宋繁花弱弱接一句,“三姐,我不傻。”
宋明艳噗的一声捧腹大笑,笑声震天动地。
宋昭昭也缓缓地抿唇笑开,她说,“六妹妹是不傻的,你别听三堂姐瞎说,她说的是气话。”
宋清娇横眼,“谁说我说的是气话了?你们都不好好想想,他段萧为什么会向六妹提亲,早不提晚不提,偏就及笄的时候提,刚明艳也说了,段萧不近女色,这不是一天二天的事,而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府上也一个丫环都没有,要说他身体没有毛病,我都不信,再者,他是冲着六妹来的吗?我看他是冲着宋府来的!”
宋明艳大啊一声,她眨眨眼,惊道,“段萧不能行?”
宋清娇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想知道,你去问他。”
宋明艳吓的连忙摇头,不说话了。
宋昭昭道,“三堂姐的意思是,段萧向六妹妹提亲,是奔着宋府财富来的?”
宋清娇哼道,“八九不离十。”
宋昭昭立马看向宋繁花,“六妹,那你万不可答应啊。”
宋繁花闷闷道,“我应下了,不过不是现在嫁,而是一年后。”
宋清娇、宋明艳、宋昭昭一听这话,齐齐出声问,“为什么是一年后?”
宋繁花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三张脸,看着她们脸上的关心,担忧,疑惑,她觉得,世间万物再好,也不及这三个人脸上的一分表情,她轻缓一笑,说,“因为舍不得姐姐们。”
一句舍不得,让三个女子顿时红了眼眶。
宋清娇说,“傻妹妹,再算你嫁人了,你也还是我们从小最疼爱的妹妹,谁都不能欺负你。”
宋明艳点头附和,“是这样,谁敢欺负你,我跟他没完。”
宋昭昭捏着帕子说,“段萧这个人,其实还是挺好的。”
宋繁花听着她们三个人前后不对头的话语,其实是知道她们是关心则乱,尤其是宋清娇,她想的多,考虑的多,她觉得段萧是冲着她宋府财富来的,断然不会对她好,怕她往后会以泪洗面,独守空闺,一生都不得幸福,可她不知道的是,宋繁花此生,不要情爱,不要床弟之欢,不要头衔名份,她只要毁了柳纤纤,翻了云氏,为此,她就算一生孤寂,枕榻难眠,无所偎依,也在所不辞。
宋繁花仰仰脖子,调皮地笑道,“反正一年后我才嫁他,这一年他要是惹我厌了,惹几个姐姐们不顺眼了,我就不嫁。”
宋明艳笑道,“好,就这样!”
宋清娇无语瞪着这两个人。
宋昭昭说,“有一年时间的观察也是挺好的。”
宋清娇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反正不管说什么,这亲事都是纸板钉钉的了,但看一年后吧,如果段萧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是誓死都不会同意让六妹嫁的,想到这,宋清娇松了一口气,又让丫环把赶出去的仆人们叫进来,把零食果酒凉露摆好,四个姐妹边吹着凉风边吃着果食边怡然快乐地聊着天。
相比较于宋府这边怡乐的天地,柳府那里,今晚不太安宁。
柳绍齐从天琴阁回来把自己关在折花居,一关就是一下午,中午没有吃饭,晚上也没有吃饭,柳纤纤坐不住了,她冲柳元康说,“爹,我去看看绍齐。”
柳元康说,“不用管他。”
柳纤纤蹙了蹙秀丽的眉,“可他两顿饭都没吃。”
柳元康闻言抿唇道,“他能让自己饿着吗?就是所有人都在饿肚子,他也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不用管他,他饿的话会自己找东西吃。”说着,从手边的书扉里拿出一张笺纸,递给她,“这是刚刚得来的信息,前朝朱氏有一个神匠打铁手,他曾经为朱帝打造了一把至神传奇的尚方宝剑,那是朱帝坐拥江山的佩器,虽然朱氏覆灭了,这把尚方宝剑归了当今皇帝,可那个打铁手手中还有天外陨落的飞银,那飞银还能再打造出一把绝世神兵,王爷已经派密探暗查多年,如今,他查出,那个打铁手就在衡州。”
第33章 送琴送情
柳纤纤伸手接过笺纸,一字一字看完,看完后她拿出火折子,将笺纸烧毁,等灰烬全落在废筒里,她才拍拍手,说,“既然是王爷要的,那女儿定然会把他找出来。”
柳元康沉声道,“虽说人在衡州,可毕竟十年了,那个人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谁都不知道,而且衡州也不小,找一个人就如大海捞针,爹的意思是,你让宋世贤帮你找。”
柳纤纤一愣,“宋世贤?”
柳元康点头,“宋府商号遍布衡州大街小巷,不管是哪条街都有他的铺子,放眼整个衡州,就是段萧,他也不敢保证每条街每条巷都有他的人,所以,要说找人这件事,不是衙门,就是宋世贤最快。”
柳纤纤默了默,慢慢道,“那女儿想个由头去找他。”
柳元康“嗯”了一声,冲她摆手,“那就下去吧,等找到人你再来我书房。”
柳纤纤轻应一声,退开,等她出了柳元康的书房,却没有回自己的凤凰居,而是转步去了折花居。
折花居里,柳绍齐仰头站在半扇大开的窗前,盯着外面的天光云影,此刻,夜色昏黄,月悬影坠,拖曳的星空上一片亮晶晶的白,本是令人心神向往的池河,奈何,如今看在柳绍齐的眼中,却只感有一股凉嗖嗖的冷。
宋小六为什么会躲他呢?
昨天姐姐从宋小六的及笄宴上回来,对他说宋小六变了,让他不要再与她疯闹,他原本是不信的,可今天伞骨一事,天琴阁楼一事,他已然看明白,宋小六确实变了,他不喜欢宋小六变的聪明市侩心机满腹。
可她若真变了,他要怎么办?
柳绍齐肃静着脸站在那里,内心翻腾着各种纠结的情绪,天大地大,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难解的事,可在他柳绍齐眼里心里,唯一难解的事和人,只有宋小六。
不单因为宋小六是他爱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姓宋。
既是姓宋,那未来,必然要走向灭亡。
所以,为了爱她,他小心翼翼,历年来的所有城府心机都用上了,一方面为了保她快乐无忧,一方面也为了保她往后的路不会凄苦。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他的手掌心里,不曾跳出,可今天……脱手了。
柳绍齐紧紧拧巴着眉头,冲立在窗户外面的九山说,“给我拿酒来。”
九山问,“少爷,你都两餐没吃饭了,不饿啊?”
柳绍齐说,“不饿。”
九山抿抿唇,觑一眼立在大木窗后的少年,说,“那我去拿酒。”
柳绍齐没吭声,九山扭头就往折花居外面走,还没走出院子,就与迎面走进来的柳纤纤碰上了,他连忙上前一步,喊一声,“大小姐。”
柳纤纤看着他问,“去哪儿?”
九山道,“少爷想喝酒,我去酒窑里拿酒。”
柳纤纤眉头微蹙,她问,“绍齐可用饭了?”
九山摇头。
柳纤纤便道,“拿酒的时候顺便备点饭菜来。”
九山应是。
柳纤纤抬腿往院内走,走到正堂屋前,看到柳绍齐一个人站在窗后仰脸望天,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偶然飘过树枝的婆娑声,而窗口处的少年,蓝衣冷然,不复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她便扬声喊道,“绍齐。”
柳绍齐听到有人唤他,从沉思中回神,看到柳纤纤进了他的院子站在堂屋前,他应了一声,“姐。”
柳纤纤问他,“在想什么?”
柳绍齐看看天,又看看她,最后拂了衣摆,从屋内出来,他一出来,柳纤纤就吩咐红央说,“去冰窑里取些冰来,等会儿九山拿了酒,给酒里泡一点儿。”
红央应声,转身就去取冰。
柳绍齐走到柳纤纤面前,问她,“你来做什么?”
柳纤纤却反问他,“今天见宋繁花了?”
柳绍齐抿了一下唇角,瞪她一眼,扭头走到凉石椅上坐下,坐下后就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扬起,从空中折出一段长枝来,攥在两指之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
柳纤纤见他这般,笑着往他对面一坐,说,“果然见宋繁花了。”
这是肯定句。
柳绍齐不轻不重地“嗯”一声,“见了。”
柳纤纤问,“那你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柳绍齐对着石桌上他画出来的那个四不像的人头重哼一声,哼罢,才说,“今天没揍到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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