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繁花脚步顿住,听着里面的争吵声。
宋世贤面色不善地冲宋明慧问,“私自召各大掌柜们来府上,你是想做什么?”
宋明慧不咸不淡地看着他,温声却字字凿凿,“大哥如今要忙柳纤纤的事,恐怕没心思再管理商号了,从今日起,我不阻拦你去照顾柳纤纤,也不会反对你娶她,但是,我会接过宋氏商号的大掌柜一职。”
宋世贤拍桌怒起,“历来都没有女子当大掌柜的。”
宋明慧淡定说,“那从即日起,我来打破这个历来。”她见宋世贤又要发怒,先一步出声说,“大哥这几年打理商号,为商号付出了全部心血,我与几个妹妹们都看在眼里,而你自己也很清楚,这宋府家业是怎么崛起的,那是用大伯与大娘的死,用我爹我与我娘一生的幸福换来的,我不想这么多人的心血,这么多人的付出到最后付之一炬。”
宋世贤呛话道,“你的意思,要么我娶柳纤纤,要么我让出大掌柜一职,只能二选一,不能兼得?”
宋明慧道,“是。”
宋世贤冷笑,“你倒是算计起你大哥来了。”
宋明慧缓缓理着帕子,一句一字道,“人活在世上总要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大哥既一心坚定要娶柳纤纤,那我便一心坚定不让你再插手商号一事。”
宋世贤冷漠一笑,转身走了。
宋繁花站在院外听着,真心为宋明慧的聪明绝慧佩服,禁不住想为她的做法拍掌赞好,柳纤纤是冲着宋府财富来的,而宋世贤又是宋氏商号的大掌柜,只要拿住了宋世贤,就等于是拿住了宋氏商号,宋明慧肯定是想到了这一点儿,所以,苦劝宋世贤无果后,果断地将大掌柜一职拿了过来,可以说,她是打的柳纤纤一个措手不及啊。
宋繁花在宋世贤走后,一脸笑意地走进去,进得堂屋,她见宋明慧揭着茶盏在垂头喝茶,就道,“二堂姐,大哥很是生气地走了呢。”
宋明慧头也不抬,只浅声道,“他生气就生气,想走就走。”
宋繁花往她旁边的椅子一坐,笑问,“二堂姐怎么会想到要把大掌柜一职拿过来的呢?大哥也说的对,自古都没有女子统管商号当大掌柜一职的。”
宋明慧轻轻搁盏,抬头看她一眼,“你也认为女子不能当大掌柜?”
宋繁花摇头,“当然不。”
宋明慧不应声了,吩咐冬严说,“你去对厨房交待一声,东南院那边的伙食要严加看管,只经一人之手,做好不要送到宋府膳堂,直接送到东南院。”
冬严应一声,领命离开。
等她走后,宋明慧才又对着宋繁花道,“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了。”
宋繁花眯眯眼,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个二堂姐很有魄力,也很有定力,她一向温温和和,说话不缓不慢,遇事从不急燥,有一种天生的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本性,所以,宋氏商号除了宋世贤,这些小姐们中,那些铺上掌柜们敬畏和服从的,也只有她了,前世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有这种做法,在柳纤纤缠上宋世贤住进宋府的时候,她也想拿回大掌柜之权,只可惜,当时的衡州太守换了沈寒,有沈寒在,二堂姐想要拿回大掌柜之权怕就难了,后来,她没有拿到手,以至于很多事情都向着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去了。
宋繁花伸手拉过她的手,调皮笑道,“二堂姐做的很对,六妹妹支持你。”
宋明慧原本因为宋世贤而烦闷阴郁的心情因为宋繁花的这一笑一句话而又明朗了,她道,“有你这句话,我也就宽心了,只不过,大哥大概要怪我好一阵子了。”
宋繁花努努嘴,“不用管他。”
宋明慧轻叹一声,松开她的手,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才蚊呐地吐一句,“能不管倒真好了。”
可是,真能不管吗?
不能。
宋明慧带着宋繁花去膳堂吃饭,宋世贤没来,宋明慧和宋繁花都没在意,倒是宋明艳与宋昭昭问了句大哥怎么没来,宋繁花笑道,“有柳纤纤在府上,大哥哪会来与我们一起呀。”
一句话,让两个姑娘生生地闭上了嘴。
吃罢饭,宋繁花就要出门。
宋昭昭拉住她。
宋繁花笑问,“五堂姐有事?”
宋昭昭看看四周,双手绞着帕子,一副生生紧张又生生难为情的样子,小声开口,“你今日能陪我一起去趟百书斋吗?”
宋繁花挑眉,“百书斋?”
宋昭昭点头,“嗯。”
宋繁花笑道,“五堂姐去百书斋做什么?”
宋昭昭脸面一红,愠怒地瞪她一眼,跺了一下脚,“你只说去不去!”
宋繁花见她羞红了脸,连忙说,“去去去。”
宋昭昭拉住她就走。
宋繁花其实知道宋昭昭是想吕止言了,坐在马车上也不敢乱说话,免得把她刺激了,这条路是她为她开的,能不能走到底,或者说,宋昭昭能不能顺利幸福地与吕止言在一起,这很难说,而她,既为她铺了这条路,那就要努力送她走向幸福。
两个人坐马车上了百书斋,而此刻,百书斋里,吕止言正在款待客人,这个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寒。
沈寒看着面前布衣白袍的吕止言,摇头叹道,“如果让吕家的人看到你这般,大概又要捶足顿胸了。”
吕止言哼道,“一群迂腐,他们想看也看不到。”
沈寒失笑,“这话放在吕家,是要被禁足的。”
吕止言又一哼,却不吭声了。
沈寒环视一圈他这片茅庐,评价说,“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与世隔绝,适合你这种心不在朝野,志不在权力的人。”
吕止言接话,“所以,不适合你这种人。”
沈寒一噎,不言了。
吕止言给他倒酒,倒罢歪坐在一侧,撑着额头问他,“你不在皇城伺候你的主子,大老远的跑来衡州做什么?不要跟我说,你是来找我的,我是坚决不信的。”
沈寒眯了一下,缓缓笑道,“来办事。”
吕止言轻哼,“办事?”他挑挑眉,“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沈大侍卫就是要办事也不该来衡州吧?衡州有什么差事可办呢?这里除了段萧能让你们磨一磨刀外,好像也没谁能惹着你们了,莫非,衡州城内出了贼?”说罢,又道,“可也不对呀,就算出了贼,那也是人家段萧的事,管你们什么事啊。”
沈寒看着桌上那个酒杯,又看向酒杯里沉沉浅凉的酒水,低声道,“你别说,我还真是来抓贼的。”
吕止言惊,“啊?”
沈寒冲他点头,“就是来抓贼的。”
吕止言无语,“云苏把你派了来,看来这贼挺厉害的。”
沈寒点头,“可不就是。”
吕止言脖颈伸过来,冲他问,“什么贼这么厉害,要不要我帮忙?”
沈寒道,“你若想帮,我倒求之不得。”
吕止言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喝罢,袖袍往嘴上一擦,豪气干云地说,“我在衡州可是呆了快两年呢,这大街小巷每个角落我都知道,每个人我也基本上记得上几分面容,你就说吧,你这贼长什么样,在哪一片出入,我绝对一出手就逮着了。”
沈寒眯眯眼,低笑一声,拿起酒杯喝起来,喝罢,他道,“那人原本在老刘铁铺,后来就不知所踪了,至于长什么样……”沈寒抬起头来,看向吕止言,“你们吕氏家谱上有风云残卷,那卷上记录了历朝历代每一任皇帝及其子臣的画像,那么,你可记得,前朱帝御前的打铁手高御铁长的何面目?”
吕止言倒洒的手一顿,“高御铁?”
沈寒点点头,“是他,我是来找他的,可他不见了。”
吕止言道,“找他做甚?”
沈寒道,“他偷了王爷一件东西,我是来寻回的。”
吕止言纳闷不解,“云苏的东西,这天下间也有人敢偷?他偷的着吗?”
沈寒笑道,“你说的对,这天下间还没有人能敢偷王爷的东西,当然,就是有那贼胆,也没那能力,可这东西是王爷一心要得到的,如今被高御铁藏了起来,我奉命来此,若不找到他,怎么回去向王爷覆命?”
吕止言搁下酒坛,冲他问,“云苏想要什么?”
沈寒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垂头喝酒去了。
吕止言顿觉无趣,哼一声,“不说拉倒,你就自个去找吧。”
沈寒只喝酒不说话。
吕止言起身就走,走到一半,听到有人敲门,他火大地扬声,“谁呀!”
宋繁花隔着一道门笑应,“吕先生,我五堂姐身体不大舒服,找你来瞧瞧。”
宋昭昭没想到宋繁花会这般说,愣了一下,脸飞快地染上霞晕,她捏住宋繁花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捏一下,“你别瞎说!”
宋繁花小声道,“难道不是五堂姐身体不舒服?”
宋昭昭一噎。
宋繁花看她一眼,笑道,“不用这种借口,难道让我说,五堂姐想吕先生了,特上山来看一眼的?”
宋昭昭羞恼地抬拳捶她,捶到一半,那门被打开了,吕止言站在门口,白袍随风而走,衣袂荡漾,神色里藏着一抹柔情的欢笑,他冲宋繁花看一眼,这才看向宋昭昭,见她低垂着头,羞涩尴尬的样子,他心情大好,刚在沈寒那里受到的一点不被待见的郁闷一下子消散,他大步走过来,也不问宋昭昭哪里不舒服,拉住她就进了门。
宋繁花笑着跟上,只是这笑没维持多久就被跨进门看见沈寒的那一眼给震回了肌肤里,她面上狠狠一震,站在那里,浑身僵住。
第68章 人之本性
大抵,宋繁花没想到,她会在百书斋撞上沈寒。
而这一世,她见他的第一眼不是在宋府,不是在冬季,不是她心存敬畏,他官袍加身,而是她隔着血海深仇,于这个炎炎夏日,看到卧榻饮酒的他。
宋繁花抿抿薄唇。
沈寒抬头,没有看宋繁花,只是看着被吕止言拉在手里的宋昭昭,挑眉笑道,“难怪吕兄不愿意回去了,原来是美人相伴,乐不思蜀。”
吕止言瞪他,“少在那里瞎说。”
沈寒笑道,“哪里是瞎说了?”他指指吕止言从进门开始就握着宋昭昭而不丢的手,戏谑,“你这一副生生不舍得甩开的样子,可真是宝贝的紧。”
吕止言横目怒他一眼,转头看向宋昭昭的时候他又一脸温柔,低声说,“别理他。”
宋昭昭有点儿不好意思,她也觉得上山太唐突,所以她才拉了宋繁花一起来,如今被这个陌生的男人打趣,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吕止言看出她的窘态,直接冲沈寒不客气地道,“你可以走了。”
沈寒一怔,半天反应过来吕止言是在赶人后掂着酒盏大笑,笑罢他搁下杯座,起身拍拍衣服,“罢了,吃你一顿酒还要受你脸色,真是窝囊了。”话虽这样说,他眼角的笑意却没消弭,又看了宋昭昭一眼,拱手客客气气地道,“在下沈寒,姑娘既是吕兄的朋友,那也是我沈寒的朋友,可否冒昧问一下姑娘芳名,下次见了也不至于失礼。”
宋昭昭正要回话,吕止言却是哼一声,道,“你管她叫什么名字呢。”
沈寒挑挑眉,“人你宝贝着就算了,名字你也要宝贝着?”
吕止言轻哼,“总之就不告诉你。”
沈寒失笑,摇了摇头,冲他道,“小气巴唧的。”
吕止言脸一黑。
宋昭昭忍不住就噗呲一笑,笑声绵绵,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肠语调,她拂开吕止言的手,冲沈寒施了一礼,“沈公子,敝家姓宋,双字昭。”
沈寒一怔,脸上以及眼角的笑倏忽散去,他抿抿唇,问,“姑娘姓宋?”
宋昭昭嗯一声。
沈寒问,“宋世贤与你是什么关系?”
宋昭昭道,“长哥。”
沈寒原本是没把宋昭昭看在眼里的,即便此刻吕止言对她有情,可她却入不了吕府,成不了吕止言真正的妻子,询问芳名也只是看在吕止言的面子上,往后见了,他愿不愿意理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可此刻,他漫不经心的视线一下子就聚焦在了宋昭昭的身上,他心想,姓宋,又是宋世贤的妹妹,那必然就是来自于衡州首富宋府了,他的目光带了点深沉冽寒之意。
宋昭昭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肩膀缩了一下。
吕止言又怒了,他冲沈寒道,“你到底走不走?”
沈寒额角一抽,薄袖一掸,收回视线,仰叹道,“下次再也不来了。”
吕止言听后笑了,他努努嘴,“不来我可省了酒钱了了。”
沈寒气的瞪他一眼,扭头就走,脚步刚迈出去,又看到面前站了一位少女,少女穿着萱草色的翡翠薄裙,缤纷亮丽的裙摆,紧束的腰身,肩膀处飞带轻飘,长发垂胸,脸面白净而倾色,她站在那里,目光似无着落,朦朦胧胧,似山晨雾间的泽蔚,沼沼淼远,永无穷尽。
沈寒一愣。
吕止言挑眉,“愣着作甚啊?快走快走。”
沈寒道,“这位姑娘是?”
吕止言哼一声,又瞪他,“你怎么这么多事!我以前怎就没发现你这么好色的?见到女子就非要问一问,你管她是谁,与你无关。”
沈寒笑道,“一般女子我自然不会多问,但与吕兄有关的,我是不得不问了。”他看着宋繁花,也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报上了姓名,可这次,他得到的回应不是如宋昭昭一般的客气自报家门,而是漠视。
宋繁花看都不看他,直接脚步一抬,越过他,坐进了刚刚他坐的卧榻里。
沈寒越发一愣。
吕止言哈哈大笑,“都说了让你别问。”
沈寒第一次被人这般毫不留情又堂而皇之地漠视,不说他身为云苏身边的近身侍卫出门在外多有人巴结奉承,就是他本人与陌生不识的人相交,也会得到上宾般的礼遇,这倒是头一遭,他被人如此忽略不计,他嘴角绷紧了一下,扭头又冲宋繁花打量几眼,可少女垂目静然饮酒,对他的打量仿若无闻,神态自然,动作从容。
沈寒又眯紧眼,冲宋昭昭问,“这位姑娘是与宋姑娘一起来的吗?”
宋昭昭轻轻点头。
沈寒道,“莫非也是府上姊妹?”
宋昭昭笑道,“她是我六妹。”
沈寒又看一眼宋繁花,扭回身,走了。
吕止言去给两个姑娘拿吃的,拿罢就坐在桌边喝起了酒,一边喝着一边陪宋昭昭聊天,直接把宋繁花闲置不理了,吃吃喝喝,宋昭昭有点犯困,吕止言给她收拾了她之前住的小院,让她去休息,安排好她,吕止言又出来,抱臂靠在院中大树上,冲宋繁花问,“这么热的天,你带她出来做什么?”
宋繁花笑着抬头,冲他哼一声,“你这话可是说反了啊,是五堂姐想你了,又不敢一个人来,偏要拽着我把我拽来的。”
吕止言眯眼,收了胳膊,大敕敕往她对面一坐,冲她问,“你连沈寒也认识?”
宋繁花笑容敛尽,冷哼一声,垂头喝酒去了。
吕止言摸摸下巴,盯着对岸的少女,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吕氏一族诚如你所言,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继承族之仙音者,能卜人之祸福,命之荣华,可我如今看哪,吕氏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抵你一个宋繁花。”他抿抿薄唇,冲她问,“你真的是我老祖宗?”
宋繁花瞪他,“你才老。”
吕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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