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啊?还不快走?别耽搁我们小姐休息。”柳儿没了耐心瞪眼喊道,“不听话卖了你们。”
小姐说了,现在仪式已成,身份已定,不用再装孙子,可以立威了。
柳儿在新人洞房这一日的屋檐下举起了立威棒。
站在院子里的丫头仆妇们纷纷如潮水般退散。
柳儿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敲了敲屋门。
“小姐,洗澡水我已经让他们送进去净房了。”她说道,停顿下,“要我帮忙吗?”
“不用。”
君小姐的声音从内传来。
“你守好门就好。”
小姐以后就是方家的少奶奶,也就是方家的当家人,那么她这个做丫头都就要替小姐当好家守好门。
柳儿深吸一口气,大声的应声是。
听着外边脚步声远去,恢复了安静,已经摘下钗环脱下喜服的君小姐站起身看着还坐在轮椅上的方承宇。
没有人帮助他的喜服当然脱不了,帽子也没有摘下,在这喜庆的婚房里就像一个玩偶。
君小姐伸手来解他的喜服。
方承宇微微一笑。
“君小姐,不会真的要我和你做点什么吧?”他说道。
第六十七章 此为天行道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对于君小姐来说一刻真的很值钱,她站在了方承宇身前。
尽管请了最好的裁缝做出了喜服,但穿在方承宇身上还是显得有些宽大。
这也是因为他瘫坐在轮椅上撑不起衣服的缘故。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显得更小了。
君小姐笑了笑。
“有时候我急了也想说你们怎么这么蠢,怎么就是不信我说的话呢?”她说道,“后来我又想,这也很正常,人和人看到的不一样,想的也不一样。”
“君小姐也很聪明嘛。”方承宇也笑了笑说道,“知道有些话再怎么说也难以让人相信。”
君小姐伸手扶住轮椅。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她说道。
轮椅被推进了净房,里面的浴池内已经放满了水,浴池接着地龙,室内暖气浓浓,四周还摆着梅枝含苞待放。
但这净房内并没有熏香或者花香,反而有种古怪的药味。
方承宇的视线看到冒着热气的浴池,其内的水泛着奇怪的黑色,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嘲笑,眼神闪过一丝愤怒。
所以,人人都在传的那件事是真的了?要给他下药让他…
一双手伸过来解开了他的衣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概就是指的这个场景吧。
方承宇带着笑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女孩子的手很利索,很快就解下了外袍。
“娘子很擅长解人衣啊。”他笑着说道。
娘子这个称呼。
君小姐的手微微一顿。
她刚成亲的时候,也认为这只是一个不得已补偿,可是没想到他对她是真的很好。很好。
好的让她不得不心动。
毕竟她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他们也算是少年夫妻…自然也会恩爱…也会有甜蜜的爱称…
有些事她不想再想起,一点也不想。
君小姐伸手抓住方承宇的里衣。
“是啊。”她说道,“所以现在不要浪费时间了。”
方承宇笑了笑刚要说话,人就猛地被君小姐拽了起来。
“娘子真…”
心急二字还没出口,他就被扔进了浴池中。
他是个男孩子,但却被这个女孩子扔进了水里。
娘子真粗鲁。
娘子果然力气很大,怪不得能和锦绣打架。
他想要笑着说这些话。很显然这些话能让这女孩子愤怒。
但他嘴角刚浮出一丝笑。就变得扭曲,同时一声不可抑制的尖叫从口中冲出。
痛!
似乎有万根针刺入肉骨。
又像是被投入油锅里。
方承宇觉得自己的皮肤滋滋的响,就如同被烫熟烹炸。
这是怎么回事?是那种药的缘故吗?
方承宇再次大叫一声。然后看到站在浴池边的君小姐。
因为剧痛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却清楚的看到君小姐居高临下又带着漠然的眼神。
余下已经冲到嗓子里的叫声就被他生生的忍住了。
废人的身子除了带给他无尽的屈辱,还带给了极强的隐忍能力。
如果一个人从会走路那天就过着每时每刻像被踩在刀尖上那般的日子,而且还能一直活到现在没有自尽。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痛苦是他不能忍受的呢?
方承宇一直这样觉得。他看着站在浴池边的君小姐,然后眼一翻晕了过去。
君小姐看着这个少年向浴池中沉去,里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肌肤在颤抖。衣服下有弯弯曲曲的凸显。
那是青筋在暴涨,也显示出他的身子在经受什么样的疼痛。
这疼痛不止是特意叮嘱过方老太太准备的炙热水温,更有汤药的刺激。
“这汤药有个美丽的名字。叫迷魂汤。”师父曾经说过。
君小姐似乎看到师父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笑意。
“真正的迷魂哦。会让人恨不得魂飞魄散。”
君小姐的脸上也浮现笑意,又叹口气看着已经沉下去的方承宇。
“这么短时间就不行了,还是力气不够啊。”她说道,挽起袖子俯身将方承宇从浴池里用力的拉上来。
虽然方承宇年纪小又瘦弱,但人晕过去之后身体就会变重,而且君小姐现在也不过比方承宇大一岁,还是个女孩子,所以半拖半抱才将方承宇安置在长榻上。
她穿着的里衣也被打湿了。
君小姐并没有理会自己的衣裳,先将方承宇身上的湿衣脱下来,看着面前少年的身子,君小姐微微愣了下。
当然并不是因为少年赤裸的身子。
一来方承宇到底是个孩子,二来她这时候是大夫在治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之分。
这个孩子穿着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他瘦弱,脱了衣服露出的身子才知道这瘦弱是什么样。
皮包着骨头,骨头几乎是一根根可见,而且肌肤很多地方都泛着青黑。
君小姐沉默一刻。
是很不公平,他只是个孩子,刚才自己对他发脾气也不对。
她适才生气是因为方承宇说了那句话,那句话让她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的人,但生气是因为那些事那个人,跟方承宇无关。
因为方承宇就在眼前所以承受了她的恼火,这是不公道不对的。
虽然一再竭力的控制,她觉得她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了。
她原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当初师父终于被缠不过,说要想跟他学医,第一个要做的就是磨性子。
“至少不要随便挥鞭子打人。”师父说道。
君小姐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她当然不是随便打人啊,自然是那些人该打。
“不是他们该打,而是打人的是你。”师父说道。
这句话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此时想来却是立刻就懂了。
打人的是她,她的身份,所以那些人可以被打。
现在呢,君小姐的再去随便打人试试。
想到这里君小姐又苦笑一下。
其实那时候磨性子对她没什么用,因为她的身份一直不需要,而师父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要磨她的性子,也就是耐不过她的身份随意一说,指望她知难而退。
她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室血脉,但又是一个尴尬的血脉,坏性子不会让人对她怎么坏,好性子也不会让别人对她多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是个普通人,混迹尘世间,周旋着人情世故。
这样想来师父的当年的为难磨练倒是对她如今最有用,包括医术。
她一心念着学医术,是为了救父亲,结果父亲没用上,现在则成了她生存的保障。
君小姐微微出神,直到耳边传来方承宇的呻吟。
虽然已经被拖出汤药浴池,但浸入皮肉的汤药还在持续着刺痛。
君小姐取过巾被将他身上的水擦干,盖上干净的薄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小盒子,打开露出其中密密麻麻排列的长长短短的金针。
君小姐看着昏迷中还面露痛苦的少年,捻起一根金针。
“你一心抱怨天道不公,那现在就让我来替天行道给你公正吧。”
夜色渐深,红灯高悬到处一片红彤彤的小院子里偶尔隐隐有呻吟声传来,旋即便飘散在二月凌寒的夜风中。
第六十八章 无可奈何事
方承宇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舒坦。
这种感觉就是舒坦吧,方承宇也不太清楚,自从五岁起陪伴他的只有痛苦,或许小时候有过舒坦的感觉,但他已经记不得了。
对他来说,身体上没有痛楚就是令人最愉悦的感觉,就是舒坦。
他不由长长的叹口气。
死对他来说,也是种解脱啊。
但他的叹气声才起,耳边就陡然响起惊喜的声音。
“承宇!”
“承宇你醒了!”
方承宇睁开眼,看到祖母和母亲惊喜的脸,母亲的脸上还带着泪水。
阎王这个人真有意思,叫你三更死,没人能留你到五更,同样没到三更你也不能死,只能等着。
等着。
方承宇脸上浮现惯有的笑容。
“祖母母亲,我没事。”他说道,“可能是昨日太累了,今日醒的迟。”
昨日太累了这句话一个洞房花烛后第二日的人说起来意味复杂。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方老太太和方大太太还是忍不住视线扫过他。
婚床上原本铺设的喜庆之物都被撤下去,铺的整整齐齐,两床被子也整整齐齐。
她们因为担心早早的来探望,却被丫头柳儿拦住说小姐还没起呢,还好没等多久,听到动静的君小姐就让她们进来了。
她们进来时看到君小姐是从内室走出来的,穿着里衣,让她们去看方承宇自己便由柳儿服侍去梳洗了。
她们进去看到床上的被褥虽然整理过,但很明显昨夜二人是同床共眠的。
“哎,老太太大太太。你们已经看过少爷了,可以放心了吧?”
柳儿不客气的声音从后传来,打断了二人的暇想。
还真是瞎想,那种事怎么可能。
方老太太摇摇头转过身,看到君小姐并没有在,不由再次愣了下。
“小姐…哦不…少奶奶累了,在书房歇息了。”柳儿说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吧。”
关于方承宇诊治的事大家应该谈一下吧。
方老太太和方大太太皱眉。
“好了。你们都快去歇息吧,赖在人家新婚小两口屋子里做什么啊。”柳儿不耐烦的说道。
这个死丫头。
方老太太和方大太太眉头跳了跳。
“以后你们就不用管了,少爷由少奶奶照顾了。你们就享清福吧。”柳儿接着笑嘻嘻说道。
方大太太要说什么,方老太太拦住她。
“她最好好好照顾承宇,否则…”她沉着脸说道。
话没说完就被柳儿打断了。
“否则什么?”柳儿很生气,“否则死了怪我家小姐吗?”
“你们家少爷什么样子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本来就是要死的。管我们小姐什么事?”
生气的丫头一通撒泼打滚,将方老太太和方大太太赶了出去。多少人都关注着新婚第一夜后的少爷,自然都看到了这一幕。
不知道君小姐怎么折腾方少爷的,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反正大家都看到方大太太红着眼擦泪。
家里的下人们都咂舌。这君小姐的丫头比刚进府时派头还大。
以前是官家小姐,仗着父亲的忠义之名,在方家能横行霸道。现在则成了方家的少奶奶,将来会变成方大太太方老太太。自然更是能横行霸道。
摊上君小姐,方家真是倒了血霉了。
同样关心小弟的方锦绣姐妹也很快听到了这消息。
得知君蓁蓁不许家人探望照顾,将方承宇困在自己手里,方锦绣气的折断了一根笔。
“她照顾承宇?她会照顾个屁。”她骂道。
“不要说脏话。”方云绣提醒道。
“她连屁都不如。”方锦绣改口说道。
方玉绣噗嗤笑了。
“小妹,再等等看吧。”她说道。
“等?别等不来她的肚子大,先等来小弟一命呜呼。”方锦绣冷冷说道。
……
“母亲,承宇他看起来不怎么好啊。”
回到屋子里屏退了下人,方大太太也一脸担忧的说道。
方老太太的脸上因为那丫头的话而凝聚的怒意也早就散了。
“他本来就不怎么好,而且以后会越来越不好。”她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不要急了。”
要相信君蓁蓁。
她是这个意思,但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概是这相信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吧,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
方大太太默然。
“有那丫头大呼小叫的在,她行事倒是方便的很。”方老太太又说道。
“是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给承宇喂药,但她就算跳出来说能把承宇治好,也没人相信。”方大太太笑了笑说道。
方老太太又皱了皱眉。
“只是,这丫头说话真是太难听了。”她说道。
“难听就难听吧,只要管用。”方大太太说道。
……
“不许放闲杂人等进来。”
“少奶奶的院子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你们几个伺候少爷,都老实点。”
“去煎药,再去多拿点药,少奶奶说了,这药效不够。”
赶走了方老太太和方大太太,那丫头越发的趾高气扬,高一声低一声,似乎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
方承宇躺在床上叹口气。
死对他来说,真是种解脱啊。
而在另一边屋子里,君小姐一如既往的装扮,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神情安详,外边柳儿的声音似乎成了优美的伴奏,合着这声音,她一笔一笔的写着师父曾经说过的医案。
她不着急,也不害怕。
老天爷既然让她重生,就一定是要给她公道。
新婚的第二日就在这嘈杂纷乱中过去了,入夜后一日未曾出现在室内的君小姐走进来。
柳儿驱赶着屋子里的丫头。
“出去出去,少爷由少奶奶照顾。”她说道。
照顾?一天连面都不露,却敢大言不惭的照顾少爷。
看着坐在轮椅上神情平和如同什么也没听到也没看到的少爷,丫头们神情带着愤慨和忧伤。
“去吧,听少奶奶的话。”方承宇含笑说道。
不然又能怎么样?
丫头们低下头难过的退了出去。
第六十九章 慢慢来
待柳儿铺好了床高高兴兴的也退出去关上门,君小姐像昨晚那样推起方承宇进了浴室。
依旧是满池的汤药,比起昨日似乎更刺鼻更浓烈。
“怕疼吗?”看到方承宇的视线落在浴池中身子明显僵硬,君小姐问道。
“要是有娘子共浴就不怕了。”方承宇笑道,看着站在面前的君小姐。
君小姐笑了笑。
“我又没病。”她说道,“只能你自己独享了。”
虽然还没有入水,昨日那蚀骨的疼痛已经在身上开始叫嚣。
方承宇握紧了扶手。
“为了让娘子将来尝到销魂的滋味,我也只能这样忍受了。”他还似笑非笑的说道。
君小姐将他从轮椅上半托半抱起来,闻言笑了。
“光嘴上说的厉害没用。”她说道,“让我来看看你有多能忍受吧。”
话音落松开手,噗通一声方承宇陡然被扔进浴池。
方承宇一瞬间窒息,不是被水呛的,而是痛的。
他突然有些想哭。
这种感觉让他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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