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求有应,互惠互利。顾承告辞出去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目光停留在那副画上一瞬,便又匆匆垂下双眸。
不必太过明显,只要对方瞧见他这一点小动作,那就足以。
引路的内臣比先前客气热络了许多,一路有问有答。顾承像是随意与他攀谈,“千岁平日喜欢抚琴,连墙上挂的都是听琴图,真是别致,不知千岁是否也很中意徽宗皇帝别的画作?”
内臣忖度他是想借机讨好千岁,于是来套自己的话儿。这人既上道,不如干脆指点一二,“北宋画派的东西,千岁爷收的可不只这一副,早就瞧得腻烦了,要不是为听琴二字对景,只怕也懒怠挂出来。素日千岁倒是提过,北宋的名作里头,清明上河图最是有趣儿,他老人家好些年前在武英殿见过一回,此后是念念不忘。只是可惜还没等他求万岁爷赏赐,就叫旁人先给截了胡。”
顾承佯装惊诧,“什么人敢抢千岁的心头好?”
“可说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内臣哂笑,“万岁爷唯一的兄弟,当今的忠王殿下。那画是先帝爷赏赐给他的,为的是他的封地靠近昔日的汴梁城。”
“不过这会子也都做不得数了,眼瞅着,人家的封地就快搬回到京里来了。”
顾承不解,“亲王就藩一向在外埠,从来没有以京师为封地的,中贵人这话什么意思?”
内臣抖着一脸的机灵,边走边低声笑道,“您不知道,这里头大有缘故儿。咱们皇上御极十二载,统共只得了两位皇子。大殿下早夭,二殿下如今病逝汹汹,眼见着也有追随兄长而去的势头。内阁里有人借着皇上膝下单薄,说该效仿宋仁宗,从宗嗣里过继一个孩子,这最近的一支儿可不就是忠王爷嘛。皇上是满心着急他的修道大业,对子嗣全不上心。虽然人家王爷眼下没儿子,可不耽误皇上放话,大不了将来还能兄终弟及。既这么说,千岁爷少不得提醒咱们皇上,要真是这么办,就不能把王爷撂在封地不管。说到底王爷和他那一支儿等着做储君,未来真出点什么事儿,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皇上这头只怕是鞭长莫及。所以才叫了忠王一家子进京,这一回来,自然也就不必再走了。”
原来忠王进京是这么个由来,常全义不放心这个亲王,与其放他在藩地结交外臣,不如圈禁在眼皮子底下看管。京里遍布他常千岁的耳目,想拿捏一个没有兵权,也没有外家看顾的孤王,的确是件相对容易的事儿。
可皇帝还年轻,今年不过三十四,按理说是春秋正盛的时候。满朝文武就是再急,也不至于这会儿就巴巴的撺掇过继子嗣。帝后心里怎么想?还有这位常千岁心里究竟怎么想?
常全义不会允许事情朝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那么原因或许只有一个,他不希望皇帝的后宫诞育储君。孩子生下来养在母亲身边,他插不上手,长久下来两个人容易离心,再往后不好亲近。后宫里和他有嫌隙的嫔御本就不少,他不愿给她们机会。
藩王的孩子则不同,打一落地就抱进宫,从乳母养母到授业师傅,都可以由他挑选安排。皇帝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后宫女人对不是自己养的孩子也不会上心。他成了孩子最亲近的人,自小倚仗惯了,将来亲政再要自立也不易,事事还得靠他,那便俨然又成了当今圣上的翻版。
突然想到皇帝两个儿子,接二连三离世,个中情由或许没那么简单。他一阵不寒而栗,抬头看看昭昭春日,乾坤之下果然还是暗藏逆流。
天家的事儿错综复杂,虽然他已算一脚踏进了是非圈,但能沾染的毕竟不多。兢兢业业为皇帝调理身子,常全义也很守约,提拔了他做内廷供奉的皇商。他声名大噪,看病问诊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生意好的时候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人来人往,消息传得快,忠王果然上京了,携着所有家眷,府邸安排在西苑附近。说是为方便朝见皇帝,其实兄弟俩见面的次数有限,皇帝不大过问这个弟弟。忠王身份地位皆尴尬,等同于被圈禁,仿佛此生唯一的作用,就是尽快生一个儿子,然后等待司礼监的人上门将孩子抱走。
亲王境遇悲惨,说起来连钱志这样粗豪的汉子都跟着唏嘘不已。北镇抚司一向无所不知,没多久又听说王妃患了头风,镇日卧床不起。常全义眼下忙着督办江南织造事宜,没空理会些许小事,太医院的人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半月过去,竟然全无效用。
他花了一晌午的时间考虑,然后和吴掌柜商量出针灸的法子,还是请钱志帮忙把消息放给忠王府的人。两天过去,王府长史亲自登门,请他前去为王妃看诊。
忠王对发妻情谊甚笃,针灸时全程陪在她身边。初时还不大相信,渐渐发觉疼痛有所缓解,那张清隽阴郁的脸上才有些了笑模样。
直到王妃痊愈,忠王松了一口气,态度温煦请顾承去外间叙话,奉上千金已做酬谢。不料对方看都不看,淡笑着婉拒,下一句却是语出惊人,酬劳敬谢不敏,只是想要求取藏于府库中的那副清明上河图。
忠王怔愣,这才好好打量起面前的年轻商人。风致淡雅,眉目清润,浑身上下不染一丝俗气。
可要求有些过分,忠王怫然,“清明上河图是先帝赐下,本王爱若珍宝。顾先生这样索要,不觉得失礼么?”
“那就要看在王爷心中,王妃的分量是否及得上一副画。”顾承笑容和悦,拱手再道,“在下真心求取,还望王爷能够割爱,顾承感激不尽。”
忠王脸色微沉,“看来顾先生早有此意,你是雅人,原也配得上这样的雅作。不过本王好奇,先生如此执迷,莫非是从前见过这幅画?”
摇摇头,顾承再一次语惊四座,“清明上河图,在下无缘得见,也并不想据为己有。今日若能得王爷赐赠,在下会转手,将它奉于司礼监常掌印,只为他对这幅画心心念念,求而不得。”
忠王阴鸷的笑开来,“原来是为借花献佛!顾先生好胆色,当着本王的面,说这样的话,不觉得自己欺人太甚么?”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捏紧成拳,微微发抖。自己无权无势,虽贵为亲王,却形同被软禁。现在好了,竟连一个商人都敢如此堂皇的欺辱他!
他脸色铁青,双眉紧锁。顾承有些恻然,摆首说了声不敢,然后整衣敛容,躬身长揖。
“王爷何等身份,顾承绝不敢存相欺之心。之所以坦言相告,是为接下来还有话对王爷言说,恳请王爷听罢,再决定是否相信顾承为人。”
☆、第74章
屏退旁人,屋内只剩下忠王与顾承。
年轻的亲王脸色阴沉,他看着顾承直起身子,目光清澈,毫不避讳的和自己对视。心里有些不满,很想斥责一句大胆僭越,但对方的唇角,却在此时轻轻地弯了弯。
有些像透过窗棂洒落下来的阳光,和煦温朗,暖洋洋的直指人心。他缄默不语,直觉告诉他,顾承像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眼下王爷的境遇,在外人看来或许值得称羡。但王爷心里明镜,所以才会在听到常掌印三个字时如坐针毡。王爷觉得,我应该是想以清明上河图向常全义奉承卖好,是么?”
难道不是么?忠王摸不透他这个人,沉吟着,“莫非你还另有所图?”
“是,我的确旨在讨好其人。”顾承一笑,眼见忠王的眼睛里闪过一抿子失望,他接着道,“想要博得他的信任,并没有什么错。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就连王爷见到他也须要礼敬三分。”
年轻的亲王眉间浮上淡淡阴霾,却无言反驳,只好重重的哼了一声。
“可是内宦专权乱政,有违祖训。王爷不认同这个所谓九千岁,顾承也心有戚戚。然而无论王爷,还是顾承,都无力撼动既成事实。顾承斗胆,请问王爷一个问题,常全义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呼百应,所仰仗的究竟是什么?”
这问题一目了然,当然是依靠如今御座上的皇帝。忠王面含嘲讽,“你该不会是想说,要本王趁着在京之时,尽量多劝谏皇上,亲贤臣远小人,收回内外政务权柄,将姓常的贬黜?如果你所求是这个,那本王只好道一声抱歉,你恐怕高估了我在皇上心目中的位子。本王何德何能,凭几句话就能扳倒陪伴皇上多年,几乎是看着他长起来的大伴儿?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淡笑着摇头,“顾承当然不会这么想,因为王爷自顾不暇举步维艰。奉旨入京,等您诞下麟儿承继皇上宗嗣,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恩典。可将来孩子一落胎胞,立刻就会被司礼监的人接入宫,王爷往后再想见他也是难于登天。对于养在深宫里的储君,您只是名义上的生父,只怕还不及他的常大伴儿来的熟稔亲厚。”
忠王眉头猛地一紧,怔了怔,神情渐生黯然。顾承望着他,再道,“这是杀鸡取卵的法子,如果一切如我所料,皇上百年之后,朝堂还会和现在一样,是常全义一手遮天的局面。”
“想要有所改变,就不能按照他既定的路子走。王爷有没有想过,皇上下旨让您入京时,还说过一句关键的话,叫做,兄终弟及。储君的位子,不见得非要您的儿子来做,为什么不能由您亲自去做呢?”
惊诧、惶恐、还有恍然,这些神色在瞬息间,交替出现在忠王阴郁的面孔上。
“果然胆子不小,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眯着眼,眸光如剑,“一个新近的皇商,敢妄议储君人选,说出去可是杀头的死罪!”
“王爷言重了,顾承是生意人。做买卖讲算计,我不过是算得大了些,想把大魏天下,万民福祉一并算进去而已。”
他笑容和悦,“看来方才的话还是说到王爷心坎里了,不然王爷这会儿就可以下令,叫人拿了我问罪。”话锋一转,“兄终弟及是万不得已时的选择,倘若皇上和您都没有子嗣,您就是占据正统二字的储君。满朝文武包括常全义,只要不想谋反就不敢有异议。所以王爷现在应该考虑的,就是如何让皇上对您放心,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努力的诞育子嗣,却始终差强人意不能成功。”
忠王听着,轻轻一晒,“不错,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可惜,你还是高估了我的作用,我不过是个备选。皇上好修道,普天下人人皆知,但也不表示他对情之一字没有兴致。好比上个月,皇上才从教坊司纳了一名乐伎,宠爱有加破例封了才人。他的身体一向也没差,照这么下去,我倒不信,他会一直生不出儿子?只怕常全义之所以同意叫我入京,一则是卖内阁那些老朽们面子,二则也不过是将我就地看管,以防万一。”
都说忠王年纪不大,因为一向不受宠,平日里也瞧不出个聪明剔透的模样,可听这话就知道,他人还是明白的。更有一则,他心里对那个位子分明有期待,不管是亲身坐上去,还是借着自己的血脉世世代代的对其占有。
顾承斟酌了一刻,才道,“不瞒王爷,我也觉得皇嗣的事蹊跷。自上月起,常全义受命我为皇上研制丹药,以替换日常服食仙丹,我便开始起了疑心。他一定要绕开太医院,又打着为圣躬安的旗号,表面上让人无可指摘。但细思量,他既已同意让您入京,恐怕还是希望能够尽早将嗣子接入禁中。至于皇上的身子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只是毕竟常年服用金石之物,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圣躬怕是未必有眼见的那么好。如果再加上常全义有意为之,在丸药中添些有碍生育之物,皇上再想要有后就更难了——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未必真,不过是依着常全义的心思稍加推断。”
“要是真如你所说,那姓常的阉宦就是死不足惜。”忠王咬牙道,“你分析得在理,本王姑妄听之。但我此刻很想知道,你所为何来?”
狭长的双眼里满是审慎,他笑问,“换句话说,你是常全义一手捧起来的红人,安心为他所用发你的财,似乎才是更符合常理的选择,何必搅乱一池春/水?倘若本王真的能坐上那个位子,你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
能这样问,足见方才的话确是听进去了,顾承暗暗舒了一口气,笑笑道,“买卖人无利不起早,想有钱赚,自然是希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如果我说,日后图谋就是为这八个字,王爷愿意相信么?”
无语对峙片刻,他想到这个答案还是太宏大,太不食人间烟火,自嘲笑笑,换上一个更近人情的说辞,“还是不谈得过于遥远,要是真有那一天,顾承希望看到,内臣不得干政,巨珰伏诛正法。”
那也是年轻的亲王愿意看到的——常全义得到他应有的下场。既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么短时间内,或许可以结盟做一阵子朋友。这笔买卖,反正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可谓无本万利。
“那便借顾先生吉言了。”阴郁的面孔上终于有了一星笑意,“只是不凑巧的很,近日我的一个侍妾刚被诊出怀了两个月身孕。先生既是大夫,我也就一事不烦二主,请先生帮我抉择该如何料理罢。时间上头,总还是要拿捏好分寸,不叫人疑心,也不必闹出人命。”
顾承心口坠了坠,虽然虑到过,可真切听闻还是会有不忍。他垂下眼,不流露任何情绪,颔首道,“王爷托付,顾承一定尽力办妥。”
忠王点头微笑,“有劳先生了,往后咱们不方便多见,但我知道,先生是灵通人,一定有法子让我这个坐井观天的人知道更多外头的事儿,咱们来日方长。至于先生要的东西,本王即刻命人取来,委屈它暂且在姓常的那儿呆一阵子。”
顾承道好,向他揖手。交易谈妥,自己已被摆在架子上,上去容易下来难,何况对方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可这是他的选择,决定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至少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心里的那个人,为自己觉得对的事,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努力。
随着一卷画轴徐徐展开,北宋市井生活一点点铺在常全义面前。曾经辉煌繁盛的汴梁城,人声鼎沸的瓦舍阡陌,细致的笔触,精巧的构图……
他笑容满面,眼中有迷恋,“忠王果然如坊间传闻一般疼王妃,为着你瞧好了王妃的病,连这么大的本儿都舍得给,可算让你捡着个漏儿。”他偏过头,有意无意的问,“是他府上的长史,亲自去找的你?”
顾承笑着说是,“不然顾某连忠王府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你看看,你这名声是越来越响了。得了,这画是你的心意,我收了。不过我不白占人的好处,说说罢,你想要点什么?”
“那顾某就大着胆子向掌印索要了。请掌印以物换物,将那副道君皇帝听琴图赐下。”
有所图有所求这是好事,常全义越来越满意他的状态,“早看出你惦记着那个,也不值什么。想想徽宗当日可是瞧不上张择端的画,觉着不过是些房样子罢了。没成想到了后世,人家的画作可是成了稀世珍品。至于徽宗老儿的,咱家也摆烦了,就赏你带走好了。”
这样一场接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终于暂时落幕,顾承直到踏进家,阖上门,才感觉出身心疲累。不过袖子里藏着的卷轴还在提醒他,是该要物归原主。
打开西屋的门,一切陈设如旧,窗沿上那盆忍冬茂盛如昔,一片碧绿中点缀着嫩黄色的花瓣。
没有尘土,窗明几净,因为他每天都会来打扫,因为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可惜他没见过她从前的闺房,不清楚这幅画曾经挂在什么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