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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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变- 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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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检点,预备校阅。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一早,皇帝身穿明黄行装,上罩五爪金龙四团石青褂,头戴朝冠,不巧的是,这天有小雨,所以又披一件明黄色羽纱的雨衣。先坐红幨洒金的明轿到校场,然后换乘特地从京师运来的一匹菊花青大马,在震天的号炮和乐声之中,到演武台前下马。
    等滑褚秀禀报了受校人数,随即开始校阅。先看阵法,次看射鹄,用弓箭射了一阵,羽翎纷飞,皇帝拿千里镜照着靶子,红心上的小洞,密如蜂窝,足见准头极好。
    赛尚阿在一旁侍立着,偷眼看看,皇上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相反的,看兵士射箭,眉毛为之一皱。
    等到射鹄完毕,皇帝勉强点点头,传谕:“放赏,五千两”
    兵士一片沸腾,欢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接下来就是这一次巡视的重头戏:观炮了。
    一声令下,首先是海口东西两面山上的十二座炮台,一齐发炮,参差交叉,织成一道炽烈的火网,将入口的海道,完全封锁。海面上白浪翻涌,前数日内准备下的几艘靶船被打得一片稀碎,在海面上孤零零的漂浮着。
    这一次皇帝真的开心起来,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用力一拍御座的扶手:“打得好打得准放赏,放赏”
    放过炮之后,皇帝离座而起,在众人的护拥下,到了炮台的边上,却不忙着观炮,而是向后一伸手,有一赶忙把千里镜递了过来,皇帝看看,摆摆手:“不要这个,给朕取一副弓箭来。哦,就拿兵士们用的弓箭。”
    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取来一副弓箭,皇帝亲自搭上一支箭,缓缓的张开弓弦,手一松,箭凌空飞出,越过水面,去势已衰,轻飘飘的落在水里。他把弓箭放下,再一次伸手:“取一支火枪来。”
    这一次大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火枪取来,皇帝向着海面放了一枪:“碰”等到这一切都做完,他放下的火枪,“都看见了吗?”
    “是。臣等都看见了。”
    “朕刚才在看兵士射鹄的时候就在想,弓箭并不是不好,不过,如今的天下,时移世易,可谓巨矣海外列夷的兵伍早已经装备了火枪为常用武器,而我们呢?还是在使用这效率低下,发射频率缓慢,射程又不足的弓箭?便是有火炮作为临敌御敌之物,又能够弥补这等近战之间的差异吗?”
    “皇上心细如发,发微见著,一举而实各项未尽之物,臣等不胜钦服。”
    “不用你们拍马屁。”皇帝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再就此事多言,转身走到旁边跪地行礼的炮手近前,“你叫什么?”
    “回皇上话,小的叫韩富强。”
    “当兵几年了?”
    “回皇上话,当兵五年了。我爹就在炮台当兵,小的……”纳尔经额在一边训斥道,“住口不要乱说话,皇上没有问的不要说。”
    今天能够上到炮台,当着皇帝的面演武的,都是在炮台守兵中千挑万捡的人尖儿,韩富强便是如此,他家两代从军,他更是从小就在兵营之中,炮台边沿长大,手上的功夫无人能及,更且念过几天书,不比那些大字不识的老粗,故而为滑褚秀选中。
    话是这样说,不过咫尺天颜,韩富强还是心中怦怦乱跳,这时再经大人一声训斥,年轻人一张掩在大帽子下的脸都吓白了,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住口”皇帝回身瞪了纳尔经额一眼,继续问道,“你接着说,你怎么了?”
    叫韩富强的小兵听皇上温语相询,也逐渐不再害怕,继续说道:“小的父亲,兄长都是在炮台当兵,小的子承父业,也在炮台当兵。”
    皇帝为韩富强说话絮絮叨叨逗笑了,“你,念过书没有?”
    “小的在家念过几本书,也使得几个字。”
    “这一次朝廷购买英国人生产的火炮,其中操作、使用诀窍,可能掌握吗?”
    “是,回皇上话,小的能够掌握的。”
    “怎么,你能够懂得夷人文字吗?”
    “小的不懂得,不过有通译从旁解释,小的又是在这炮台操作多年,所以,大约能够懂得的。”
    “朕就在这里,你现在装填、发射一次。”
    “是”韩富强伏地又碰了个头,起身欲行,“你等一等,朕给你发令,然后你再开始。”说着,他转身问了一句,“谁带着金表的?”
    赛尚阿答说:“奴才带着。”
    “拿来。”接过大号的打簧金表,皇帝等了一会儿,“开始吧”
    韩富强动作飞快,一把拉开炮闩,发射过的弹壳滑出,然后从炮弹箱中托起一枚,如抱婴儿一般,向内一填,左手用力一推,右手已经重新关闭了炮闩,再一次跪倒下来:“皇上,小的已经装填完毕,是否发射,请皇上示下”
    皇帝看着手中的金表,不到五秒钟满意的一笑:“发射就不必了。”说完,手一抖,把个打簧金表垂到韩富强的面前,“你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这只金表,朕暂时慷他人之慨,就赐了给你吧?”
    韩富强有点发呆,简直不能相信这如天之福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直到皇帝又说了一次,他这才赶忙趴在地上,碰了个响头:“小人谢皇上”
    大沽口观炮完毕,皇帝传旨,御驾不停,即刻回京。

第115节容闳记事
    奕欣比皇帝早回京几天,只是为了和总署衙门同僚拿出一份针对即将开始的中英两国为修约一事而进行的商谈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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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颂圣之言,自然引来众人一片附和之声,奕问道:“可知道这一次英国外相的专使是谁吗?”
    “还是上一次来过的奥尔德?伯明翰勋爵。”
    “英人乘兴而来,欲借当年之事,从我天朝再行攫取利益,此次正是我总署上下一展国威之时,总要让奥尔德?伯明翰灰头土脸,铩羽而归,方不负皇上托付之重,朝野上下观瞻之情”奕大声说道,随即又给他想起一件事来:“哦,还有,皇上让我在此次与英人会商之时,把同文馆中受教的八旗子弟一一罗列其中,也好让他们借此机会,长长见识。佩衡,少荃,此事,就交由你二人了。”
    “是”
    咸丰元年,皇帝力排众议,在朝中设下一个在清流眼中分外惹嫌的‘同文馆’,并且命十八行省,特别是江浙、上海、广州等沿海省份推荐‘认识外国文字,通晓外国语言之人,以备询问’,除了学生之外,又命‘……于八旗中挑选天资聪慧,年在十三四以下者各四人,备资学习。仿照俄罗斯馆之例,妥议章程,认真督课,所有学习各国文字之人,如能纯熟,即奏请给予优奖,庶不致日久荒怠废弛。’
    为了这件事,很是引起清流的反弹,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便是倭仁也从旁做桴鼓之应,却不想皇帝非常有手段,行请君入瓮之法,把个讲道学讲了一辈子的倭艮峰挤兑得无路可退,最后只好到热河行宫哭求皇帝收回成命,这件事才算过去。
    有了倭仁的前车之鉴,清流中人认识到皇帝在此事上的决断,再也没有人敢做仗马之鸣,同文馆才得以顺利开学。不过,虽然不能阻止其开设,清流中人还是视其为洪水猛兽,不但不允许自家子弟入学,就是那奉召入学的八旗子弟——如荣禄等——也视之为怪物。
    荣禄从小定亲,未过门的妻子是任职江宁藩司的灵桂的女儿,灵桂因为也是心中大不以同文馆为然,借故把女儿带在身边,两个人的婚事,也就这样拖了下来。
    荣禄是皇帝于同文馆开学之前,钦点要他入馆学习的,这也就由不得他自家有什么进退取舍了。不过入学之后不久,就给他发现了这其中的妙处。这是因为从广东而来的一个新同文馆的教习,名字叫容闳。
    容闳是广东省人,家境贫寒,在德国教士设立于澳门的教会学堂去念书,到了道光二十六年,学堂的校长,美国人布朗先生因病回国,临行前把容闳和另外两个孩子一体带到了美国——走出了中国人踏出国门,负笈他邦的第一步——这一年,容闳十九岁。
    容闳在澳门由洋人开办的学堂中学习过几年,英文对话不成问题,也就免除了初初踏出国门,语言不通造成的障碍,到了咸丰二年,容闳回国,在两广总督徐广缙的五口通商事物衙门任职翻译、文牍之事,后来皇帝再一次降旨,着沿海各省推荐通晓‘西洋文字’的通才,入同文馆担任教习。容闳立刻动了心思。
    在美国,只为道路断绝,彼此消息闭塞,于国内的政务朝局一无所知,回到国内才知道,新君登基,改元纪年,不但设立了专为增强与列夷交往而开的总署衙门,甚至还成立了旨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同文馆——这对于留学美国多年的容闳来说,大有一展所长的余地。
    为了能够将胸中所学所见更多的传播于人,他亲自去找徐广缙,毛遂自荐,请求总督大人准许,让他北上京城,到同文馆担任教习。
    徐广缙有心不放他离开:自从皇帝登基,与列夷日渐交好,广东黄埔等地的码头前帆影蔽日,日以继夜,他这个五口通商大臣事物繁重,身边能够用得顺手的人不是很多,容闳算是一个。却架不住容闳苦求,再想到推荐得人,于自己宦途腾转更有大益处,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容闳交卸了在衙门中的差事,带着妻子儿女乘船北上。他自幼生长在南地,这江南、北地从未踏足半步,而且,他在澳门洋人开办的学堂上学,日间所说,也都是以西语为频,后来更是到美国留学,回国之时,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日后在中国生活的一段时间,乡音才逐渐熟稔。不过论起来,汉语水平还是不及西语远甚。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上半天才能出口,旁的人不知道,还当他是结巴呢,闹出了不少笑话。
    他在美国呆得久了,生活习性无不相符,他知道,同文馆中有一些西洋教习,而西人彼此初见,总是要送一些礼物,于是,船行到杭州时,容闳的船停了下来,准备买上几斤生丝,带到京中,作为礼物相赠。
    在杭州的几天,容闳除了购买生丝,还亲自去到浙江海宁,去拜访了一个人,这个人叫李善兰,既是容闳的前辈,也是同文馆中天文、数术总教习。
    道光季年,李善兰住在上海,与英国汉学家伟烈亚力合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9卷,完成明末徐光启、利玛窦未竟之业。又与伟烈亚力、艾约瑟等合译《代微积拾级》、《重学》、《谈天》等多种西方数学及自然科学书籍。是道咸年间海内首屈一指的算学、天文学、植物学方家。
    容闳在美国的时候,各项科目都能胜任愉快,只有一个数学,视为畏途,每一次考试都不及格不过这一次登门,不为求学,只为攀谈,有请教益,所以宾主两个相聚甚欢。
    李善兰为人方正,虽是常与西人相共,却全无半点稍稍草率之举,平日束身极谨,面目严肃,一生行事,如同时针移动,周而复始,不爽晷刻。和容闳谈笑风生大异其趣。对此,容闳只能认为,这是做数术之学久了,形成了那等认真、客观的性子。
    他在同文馆中公务繁忙,不过同文馆之设,一体仿照外国学堂,每年各有寒暑假期——也只有假期之中,李善兰方能有闲暇之日,潜心修学。
    李善兰精研数术之学,而且当年经常和一些西人共事,英语也是很会说的,在容闳拜访的时候,两个人一会儿用中文,一会儿用英文,前者也就罢了,堂下侍立的下人能够明白;用英文的时候,便如同天书一般。
    他对容闳说,“以老夫观之,皇上开设同文之馆,本为开启民智,师夷长技,皇上当年上谕中有言:做人学生并无可耻之处,可耻的是我等连人家的学生也做不好。本是至理名言,殊不知这样的话,全然不为那些不通之士所深悟,横加指责之外,更处处阻挠——若是都像倭艮峰那样的真道学也就罢了,偏有徐豫如那样,闻听洋学便掩耳疾走的假道学”
    他对容闳说,“纯甫,你与老夫所教习科目不同,此番赴京,日后多有相见之期,倒是有几句话要事先指挥。”
    容闳想了想,一字一句的说:“是。请先生教诲。”
    “善于教育者,当先以学生之道德为第一注重要务,以养成其优美品格,否则,仅仅以学问、知识授予学生,自谓尽其能事,充乎其极,不过使学生成一能行之百科全书,或一具有灵性之鹦鹉尔,咢足贵哉?”
    这番话若是用英文说,容闳自能通晓,用中文说出来,他只能眨着眼睛,半懂不懂的听着。又和李善兰攀谈几句馆中人员、事物可交代之处,这才起身告辞。
    路上再无耽搁,六月下旬,容闳赶到北京,先到总署衙门投递公文,呈上陆建瀛手书的八行,文祥带汪康余亲自接待,彼此谈了几句,更多的只是文祥在说,容闳奉命唯唯。
    因为是在暑假期间,馆中无事可做,容闳在把母亲、妻儿安顿下来之后,就开始在朝廷为各省而来的教习准备下的公房中备课。
    公房距离总署衙门很近,他有一点时间,就是到总署衙门的门下签押房中去和同僚说话——不是为打发时间,只是为了能够更快的掌握熟练的中文;作为交换,他用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很慢的中文,为众人讲述在美国的生活经历。
    一开始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后来,成为总署衙门的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每到中午用饭时分,连汪康余、唐文治这样的总署章京,也到签押房中来,听他讲海外的奇闻异事,口中啧啧称奇。
    时间久了,连奕也注意到了这个面容清秀,身材壮硕的汉子,找文祥来问了一遍,才知道这个人居然是从美国求学数年之后,立志回国报效的,心中好生喜欢,让人把容闳找了来,温言抚慰了几句。V!~!

第116节馆中趣事
    第节馆中趣事
    到了八月初,同文馆照常开课,容闳任职其中,一方面给孩子们教授英语,一方面教授体育。
    入同文馆学习的,总计十六人,都是八旗子弟,其中除了荣禄是皇上钦点,其他的,都是各有来历。有个叫志颜的,阿玛是文煜。
    文煜为了今年三月间上了一道奏请裁撤各省兵勇,节省军饷,为京中八旗加银一道奏折,皇帝命全国各省督抚、统兵将军上折子公议,天下人对他群起而攻之,骂得文煜满头包。吓得不敢再说话。
    不但被京外人骂,京中的八旗宗室为避风头,对他也行以敬而远之之策,文煜为了一道奏章,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心里这份懊恼就不用提了。看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在府里胡闹,家中一些年在妙龄的丫鬟,但凡平头整脸的,也不知道给他偷过多少个——这在旗下人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太太心疼儿子,不但不加劝阻,反倒乐见其成。对下人说,“少爷欢喜你们,还拿三拿四的推搪?还要少爷到外面去野吗?”
    有了母亲的纵容,志颜更加肆无忌惮,一直到文煜从外省入京,看到府中一片乌烟瘴气,心中大怒:“混账成天不知所谓,年纪轻轻就学那些走马章台的勾当?”说完儿子,他又埋怨妻子:“十四岁的孩子,就让他这般胡闹?你是怎么做额娘的?”
    训斥完妻儿,文煜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事,总要给儿子找点事情做,也好让他收收心,不过志颜除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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