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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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变-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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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澍也有同样的难题,于是听从幕僚的建议,不到长沙。两个人不见面不就完了吗?过洞庭之后,循资水过益阳,然后直抵安化。这样一来就算是两全其美。吴荣光也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不过,一些礼节上的接待不能缺失,他特别命令岳州知府隆重接待——岳州是湖北进入湖南的第一站,也是陶澍这样的行程中唯一经过的一座府城,于是陶澍也准备在这里休息几天,接见一番湖南的亲朋故旧。
    岳州府知府租借了一处书院,作为陶澍临时的公馆,粉刷一新,重新布置之外,便是对联也重新换过,以示桑梓诚意。而这副新悬挂上去的对联,便落到了左宗棠的头上。
    左宗棠可谓是三湘名士,年轻时以三国诸葛武侯自居,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之句自况,奈何科途多舛,从来都是举人,几次会试均名落孙山。这一年的春闱仍是场中蹭蹬。
    本来他和陶澍之间没有什么关联——除了彼此都是湖南人这一点之外。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同为湖南举子的胡林翼,两个人一见如故,相交甚密。其时,胡林翼已经是陶澍之婿,在两江总督府以举人之身担任一个幕僚。这一次春闱,二人同时落第。不过胡林翼之父是曾经担任过国子监司业,日讲起居注官的胡达源,多年仕途积蓄,宦囊颇丰,在得知儿子会试落第之后,便让他留京读书,以待来年——转年就是皇太后六十圣寿,照例会加开恩科——再行入闱。
    左宗棠是寒士,自然不能和从小席丰履厚的胡林翼相比,很是落寞的回到家乡,准备来年再考。就是这时,岳州知府登门求才。
    左宗棠以寒士娶妻周氏,偏又连科不中,自然饱受白眼,他的脾气又极大,越发的格格不入。这一次岳州知府登门,卑辞厚帑(音躺),实难坚拒,便答应了下来。
    他和陶澍最大的联系便是胡林翼,而对方又不会跟随陶澍一起回来,左宗棠觉得若是留在岳州,会有人笑他趋炎附势,若是直接离开,却又失礼。于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对联可以写,但是下边不落款。岳州知府也答应了。
    于是他便以一千两银子的润笔,写了一副对联:“深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月,八千子弟,翘首公归。”
    他也真不愧是是饱学之士,一副对联写下,不但岳州知府心悦诚服,便是连陶澍见了,也不能不慨叹三湘名士,果然名不虚传!只有一节:印心石的典故是近日才在朝堂上发生的,知者甚少(左宗棠是在与胡林翼的通信中得知的),这个作者如何知道?找来岳州知府问过,才知道是左宗棠。问在哪里,回答:“已经回渌口去了。”
    陶氏爱才之名果然不虚,请岳州知府派人带自己的手本连夜去追,并且交代参将:“你去告诉他,他不来,我不走!”
    参将追上左宗棠,又将他请回岳州,陶澍亲自开中门相迎,肃客上座,左宗棠要执弟子礼大礼参拜,陶澍执意不肯,最后还是行了平礼相见。两个人一见如故,谈风土,谈艺文,谈朝政,都有深戚我心之感。
    到了后来,陶澍不但助以火膏之资,更代子求婚,与左宗棠结为儿女亲家,方始告别——这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十余年间,左宗棠还是举人功名,一路蹉跎,在家乡课人子弟,以供三餐之需,生活得很是窘迫。这一次胡林翼到访,让他惊喜莫名:“润之兄,别来无恙?”
    “润之此来,实是为恭喜季高兄也。”
    左宗棠很疑惑的摇摇头:“润之兄何出此言?我于这湘阴城中以授课为生,又何来恭喜?”
    “曾涤生回乡了。季高兄知道吗?”
    “这,知道的。如何?”
    “皇上派骆儒斋传恩旨,改授曾涤生户左之职,以学习在军机行走。这犹不算,皇上的旨意中还有一条,着曾涤生于两湖,江南一递捡拔大才之士,为国举贤!季高兄,你之才华胜我十倍,这一次必是……怎么了?季高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说不上是难言之隐了。只是……”左宗棠苦笑了一下,他和曾国藩当年不睦,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听到胡林翼带来的这个消息,心中很是有点患得患失起来。
    “若季高兄以为和曾涤生会为当年之事记挂在怀,便也太小瞧了他的气度。”胡林翼沉吟一下,已知其故安在:“当年之事,季高兄也无需萦怀,那不过是君子之争而已。”
    左宗棠是那种功名心甚烈的人,听到胡林翼的话,很是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摇头一叹:“只盼此心如彼心啊。”
    下人奉茶待客,两个人正在说话,门口有人来回:“老爷,有客到。”
    左宗棠接过手本看了一眼,忘情的站了起来:“是樵野兄和曾涤生来了。”

第52节 史海钩沉(2)
    说几句题外话。有看过嵩山坳前几部作品的读者大约知道,我总是会在手中有很多存稿的情况下才会开始上传,这一次也不例外。《清山变》是从去年的九月间就开始写作了,到今年的三月的时候,大约有将近70万字的存稿。有这样多的存稿,却始终不敢大规模的‘爆发’,会让很多读者觉得不爽,我也很无奈——笔者的工作即将有一个很大的变动。
    我是个很不善于与人交往的人,每天坐在家中,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故事,是我最大的喜好。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面对的全是不认识的新同事,难免心中惴惴。这也罢了,到了新地方,原来很舒服的,可以带着笔记本码字的日子,怕也是一去不复还了。就只能回到家中,见缝插针的码字,不论是效率还是水平,怕都会有下降。希望能够得到读者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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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朝入关已历贰佰年之久,就正如曾国藩和郑祖琛交谈时说过的那样,大清继统明朝天下,在安民政令的发布上和在对文化人的重视上都远非前朝可比,自康熙三十八年永不加赋的上谕颁布以来,近三个甲子的时间内,后世之君信守不渝,可谓是于民福泽厚矣。
    对于读书人,若说康雍时期尚有反清复明的思想的话,到了今天却也早已经星火零散,不值一哂了!相对应的是从乾隆年间开始,每一次的春闱,秋闱,朝廷开科选仕,都是从者如云——天下人皆以读书做官为第一等好事,对于他们来说,从乾隆季年起到嘉道两朝,天子右文,实为天下人大开正途登进之门。试举一例:乾隆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八年三次会试,殿试取中尚不满百人,可知天下英才尽数搜罗殆尽矣!
    到了嘉道两朝,对于读书人的重视和使用更加是登峰造极(在真实的历史中,洪杨军兴,曾、左、胡以书生领兵,为维护中国传统伦理而崛起,未始不是朝廷对科举的重视、整顿、运用、大力培养人才的结果),天下各省稍有文名之士,不愁两榜无名。
    而这一次咸丰帝交重任于曾国藩,命他在两湖,江南一带读书人会聚之所延揽名士,为国举贤的做法,更加是引起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热议——这一次的谕旨不但是交给曾国藩,大清治下十八个行省的总督,巡抚,学政,皆奉有相同、相近内容的圣旨,用皇帝在明发天下的旨意中的话来说:“中兴之法,无非人才二字。今天下才俊之士,或居于民间,或藏于丘壑……朕求才若渴,各地督抚当细体朕心,勉力挖掘,尽数搜罗,以求朕使野无遗贤之志愿通达天下为至盼。”
    这样的旨意明发天下,自然使得百姓认识到皇帝求新,求变,求才的决心。这就有点龚自庵诗中所求得的:“……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味道了。不但给了居家读书,心怀天下——如左宗棠之流一个机会,也给了很多正途出身的读书人——如江忠源——一个全新的心情。
    江忠源和左宗棠一样,也是举人出身,当年在家乡操演团练,用以抵抗流匪雷再浩,而且江忠源用兵有方,激起雷再浩内部不和,还杀了雷再浩,剿灭了这样一次叛民作乱。事后朝廷论功行赏,封他蓝翎顶戴,并委任他为浙江秀水县知县。不过很快就以老母在堂、倚闾暗泣为由,辞官不做了。
    他算是以军功起家,做了正印官,不过同僚对于他这样一个‘血红顶子’是不大瞧得起的,总认为江忠源以读书人领兵,难逃兵痞之讥。虽然是老母在堂盼儿归这是一个很光明正大的借口,但是江忠源到部具结,返乡奉母,也未始不是因为在浙江省任上处处受人排挤所致。
    这一次旨意传达到省,宝庆府知府(新宁隶属宝庆府)王振吉自然也要推荐本府辖下的‘贤达之士’,王振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江忠源。把他请过府来,将这番意思知会于他,最后说道:“樵野兄大才,某早已知之,此番皇上旨意到省,老夫不揣冒昧,将樵野兄之名列为本府举荐名册的第一人,还望江兄体谅。”
    江忠源眨了眨眼:“把学生列为第一等?”
    “当然!”王振吉很正重的点点头:“樵野兄不列为第一等,难道还要把老夫的名字列席于上吗?”
    “这又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哈!”王振吉大笑:“樵野兄说笑了,说笑了!”
    和王振吉攀谈了几句,把朝廷这一次的旨意的内容了解清晰,江忠源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新宁地处湘省之南,距离广西也不是很远,他当然也听人说过桂省民变,以及圣祖仁皇帝托梦于新君的传闻——像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信奉圣人所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鬼神之说,心里是不大相信的,只不过事涉新君,身为臣子的不能妄加评判而已。
    谁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居然会这样的出乎意料,也由不得人不相信了。否则的话,皇帝身居九重,自幼也未曾离京外出,又怎么可能知晓万里之外的桂省一个叫洪秀全的破落户的存在呢?更不用提证据在在证明了托梦之说的真实性。这是江忠源不能理解,更加无法解释的。对此他只能说,天下之大,确实有一些事情是人们不能理解的。
    除却这些不能理解的,从其他的方面来讲,新君能够得到大清有史以来最最为后人称道的圣祖的托梦,是不是也说明了大清绪统正盛,国力将会日强呢?
    回到家中和母亲、兄弟做了一番交代,江忠源第二天启程奔赴省城长沙,一方面是因为王振吉的举荐,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探望一下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曾国藩。
    路上无话,在湘潭祖宅见到了曾国藩,又拜见的老夫人和老太爷,各自在客厅落座。彼此是多年老友,把过往的经历讲述一遍,都有物是人非的唏嘘之感:“涤生兄这一次奉旨办差,可真是出人意表得紧啊!”
    “樵野兄话中何指?”
    江忠源一笑:“当然是桂省之事喽!”
    曾国藩苦笑起来:“不但是樵野兄,便是儒斋兄也对桂省之事难得的有着好奇之心。说来樵野兄不会相信,便是直到今天,国藩也不敢相信此事真是圣祖仁皇帝托梦之功。”
    “当然不能忘记涤生兄身在其中的功劳……”
    “哦,不,樵野兄误会我了。我是说,圣祖仁皇帝托梦之事,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一些。”
    “不瞒涤生兄,我也颇不以此事为然,只是,心中苦思冥想,却着实无解。”
    “是啊,诚然是无解之事。便是皇上,当初言明此事的时候,怕也是心下惴惴的吧?”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江忠源问道:“关于举荐之事,涤生兄可有成议?”
    “我想,总是要用心办差,不敢有丝毫懈怠吧?”曾国藩即使是面对老友,也不好直抒胸臆,倒不是有意这样和他打官腔,只是他心中于此事也没有太多的盘算。
    “这是当然,身为臣子身肩皇命,自然要妥帖办差。只是,涤生兄可有举荐的人选?”
    曾国藩抬起三角眼瞄了一下脸色红润的江忠源,瘦削的面皮上炸起一道笑纹:“淮阴左季高如何?”
    “左季高自然是意料之中,若是没有,反倒会有人认为涤生兄没有识人之明呢!”一句话说完,二人相视大笑!
    ************
    在湘潭祖宅中盘桓了几天,曾国藩和江忠源起身赶赴湘阴,彼此相距不远,却没有想到胡林翼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彼此都是熟人,多年未见更有说不完的话题。不过在坐几人只有主人左宗棠是没有任何功名的白身,话题自然不能围绕官场政局,便尽是谈一些风土艺文之类,左宗棠不阴不阳的哼哈着,对于曾国藩话中提及的为国举荐之事却完全不接话题,倒似乎是不大愿意顺应对方的情谊。
    别人也不好强行相劝,只得空座闲谈。到了中午时分,左宗棠提议:“淮阴城中有一处胜境,名唤银泊湖。我们就到那里,品一品乡间野趣如何?”

第53节 名士雅集
    左宗棠的祖宅在湘阴县城南城门边,对面就是名为银泊的大湖,东南两面,雉堞环抱,湖两岸高槐垂柳,围绕着一片红白荷花,是湘阴城有名的胜地。主客几人只带着几个仆从,安步当车,从容走来。左家的听差早就携着食盒,雇好了船在等待。但是,骄阳正盛,虽下了船,却只泊在柳荫下,品茗闲话。
    “涤生兄这一次入军机行走,将来入阁拜相也是想当然之事。容樵野以茶代酒,敬涤生兄一杯!”
    “多谢江兄美意。这也是皇上天恩浩荡,国藩不过是效犬马之劳尔。”曾国藩很客气的点点头,和江忠源碰了一下酒杯,转而扭头看着左宗棠:“哦,季高兄,若季高兄执意不肯应皇上招贤之令的话,某倒有一处去处,可供左兄打算?”
    “敢问其详?”
    “新任湖南巡抚骆秉章与我私交甚好。这一次连我的谢恩折子,也是托儒斋兄的折差送往京中的。上一次过府拜望的时候,他对我言及,府中缺少一名能力足够,又可以信得过的清客。若是季高兄愿往的话,我想,儒斋兄定会倒履相迎的。”
    左宗棠苦笑了一下,缓缓的低下头去。他是那种性情非常骄傲的人,甚至骄傲得有点矫情,心中百般不愿承曾国藩的情,但是对方是一片好意,若是坚拒,也太过辜负:“宗棠年届不惑,空负名士之名,却从未有建功之机,这一次乞食大府,叫人情何以堪?”
    在坐三人无不皱眉!天下多少名臣出于督抚幕府,就算屈身相就,亦不见得辱没了他名士的身分。不过他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样,尤其此刻的心境,眼看着曾国藩帝眷正隆,江忠源和胡林翼也是即将为朝廷起用,也难怪他会有多少偏激。胡林翼和他相知有素,觉得不宜跟他辩论,因为越辩越僵。
    江忠源左右打量一番,故意岔开话题:“对了!今日不可无词。我们拈韵分咏,如何?”
    “好啊!”胡林翼用力一拍手,指着荷花说:“就以荷花为题。”
    “也好。”这二人的唱和左宗棠当然心知肚明,同时也来了兴致:“这两天正想做词。你们看,用什么牌子?”
    “不是现成的?”胡林翼指着城墙下说:“《台城路》。”
    名士雅集,听差都携着纸笔墨盒、诗谱词牌,当时拈韵,左宗棠拈着一个‘梗’字,他也真是才情倚马可待,脱口吟道:“片云吹坠游仙影,凉风一池初定。”
    “好捷才!”曾国藩由衷的夸赞一声,取笔在手:“我来誊录。”
    左宗棠微笑着点点头,凝望着柳外斜阳,悄悄念着:“秋意萧疏,花枝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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