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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这样说话,是不让奴才活了,”肃顺半真半假的大哭,“皇上是奴才的主子,公主也是奴才的主子。主子教训奴才,本是天经地义的。奴才又岂敢有怨怼之情?”
“行啦,朕知道你忠心。”皇帝扑哧一笑,“年过半百的老家伙,倒在朕跟前哭,你好大的出息”
“皇上,那,这份差事,您看,奴才该怎么办啊?”
“你府里不是养着那么多人吗?都是饱学之士,不去找他们问计,反倒来找朕?什么事都由朕来想,要你做什么?”
“奴才笨嘛。”肃顺嘻嘻笑着,又再说道,“若只是小民,奴才想,就借用陈孚恩之法,料必无妨,但事关公主,……”
“不管关系到谁,朝廷的政令发布,又是关系列洋国人,更加不能因人害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有什么人情可以讲的。”
顺心领神会的弯腰行礼,“奴才都记住了。日后办差,绝不为人害事,总要将皇上的谕旨,认认真真的落到实处。”
皇帝心里想,以奴欺主,不要说肃顺未必敢作,就是有这样的胆子,到了小妹近前,为她咆哮几句,怕又要委而去之了。“这件事,朕会和她说,你就不必管了。”
“奴才办差不力,尚要皇上为奴才担劳,奴才惶恐”
“算了。”皇帝说道,“不过,这件事不要你管,别的事情,少不得还要你担责。海军学院兴建在即,旁的一切事物,都要为此让路。你是军机大臣,御前大臣,这几天不提,等洋人搬走,就多到工地去走走、看看。海军生员,每一个充盈其间的,都是千挑万选的宝贝,在饮食、用度、住宿、行止上,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他说一声,肃顺答应一声,“还有,”皇帝想了想,问道,“陈孚恩,朕记得他是道光年间的一省拔贡吧?”
顺心中一动,难道皇帝要启用陈孚恩了吗?让他做什么?“拔贡之才,也算难得,让他到学院中去吧,朕想,人品不提,凭他的才学,教育那些从各省而来的孩子们,还不会是很大的问题的。”
“圣明无过皇上,陈孚恩才学深厚,教化育人,正当其用。”
朝臣各自退去,皇帝一个人坐在暖阁中发呆,洋人搬迁,小妹居然从中捣luàn,这叫什么事嘛?往常自己总说臣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寿安公主是道光十三年生人,正在稚龄,乃母薨逝,这兄妹两个失却怜爱,即便有道光皇帝关切,总难抵丧亲之痛,兄妹两个的感情非常好,道光二十六年,出降德穆楚克札布的时候,少年奕裕苁谴罂蘖艘怀 R浼扒扒椋实厶玖丝谄鞍诩荩街哟夤!薄�
第44节 无情
第44节无情
到了钟粹宫中,皇后以下,皇贵妃、贵妃、妃嫔众人已经接到皇帝移驾的旨意,纷纷跪倒在宫mén口接驾,莺莺燕燕之声响个不停,皇帝笑着一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行大礼了。”
皇后起身,跟在皇帝的身后,到暖阁中落座,“皇上可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呢。”他笑着说道,“今儿个来,是想起一件事来问你,小妹近来进宫来了吗?”
“上个月来过,”皇后不明所以的答道,“这个月还不曾进宫来呢。”看丈夫神sè怪异,又追问道,“皇上,可是有事?”
“有事。”
听皇帝说完经过,皇后也是一愣,国政大事,不能由fù人进言,这是祖制,更何况上一年间,为奕和桂良的事情,连续两次给皇帝痛斥,她越发的谨慎小心了,思考了片刻,问道,“那,怎么办呢?”
“朕想,你这做嫂子的,和她说一声,别让他由着下面的奴才瞎簸nòng——柏葰、翁心存这样的君子,分别给朕临以重课,还不都是为了下面的奴才不听话,给主子招来了祸端?”
“说,臣妾自然是能说的,但,小妹不是总进宫来,……总不好为此事传旨吧?”
皇帝眼睛一转,想到了主意,“你去一次。”
“啊?”
“怕什么?你们姑嫂情深,宗室之中谁不知道?找一个由头,过府一次,叙叙旧情之外,还好放松心怀,成天呆在这宫中,看你们也怪可怜的。”他笑着说道,“顺便把话和她说了。你以为怎么样?”
“皇上说的,自然是好。可找个什么由头呢?”皇后眨眨眼,突然说道,“不如皇上也一起去吧?上几次小妹进宫请安的时候,都没见到皇上,还说,皇帝哥哥当政之后,兄妹见面的机会,反倒比以前少了。”
“朕也去啊?”他自问自答的说道,“也好,很久没有小妹了,正好找机会,到她府上去看看。朕日后就降旨,着额驸府准备接驾事宜”
君上驾临臣工府邸,错非是像皇帝当年微服出行那样,不打招呼就登mén拜访的,总要找一个由头、或者说,要由臣下上折子吁请,皇帝方好传旨,命顺天府、内务府等衙mén预备接驾,至于理由,叱嗟可得打定了主意,心情立刻变得开朗起来,“六福,传御膳房,今儿个晚上在钟粹宫伺候。”
福响亮的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传旨了。
皇帝游目四望,这才发现,杨贵人并未在场,“怎么,她没有来吗?”
“杨家妹子有了身子,娇怜不堪,臣妾做主,免了她每天早上请安之课。”皇后宽厚的笑着,代她解释了几句,又说道,“皇上,杨妹子终究怀了天家骨血,逢迎之际,略有失却礼数处,皇上还是不要责怪她吧?”
“没有啊?”他楞了一下,“我几时说过要责怪她了?不瞒你说,这几天里,朕都没有见到她呢。”
皇后心中好笑,丈夫终究是不脱男儿大而化之的心xìng,有时候会有所失察,“皇上,您大约还不知道呢吧?杨妹子,心里苦得慌呢”
“怎么说?”
皇后叹息一声,给他解释了几句。原来,杨贵人入宫之后,多承恩宠,未及两月,便有了身孕,这自然是大好事,但在杨贵人sī心所感,却充满了自怨自怜,自轻自贱之情初初奉召入行在,以sèshì君,虽是君命难违,但如今想来,怕是在自己心中,也多有半推半就之意吧?每每暗夜无人,思忖至此,总要落几滴眼泪——这种xiōng怀不开,对养胎最是不利,故而她的反应也是更加强烈。
皇帝只知道她怀孕之后,呕吐得很厉害,并未多想,当年皇后、兰妃、谦妃几个怀孕的时候,又有哪一个不是吐得昏天黑地,小脸儿煞白的?也就不大放在心上,今天听皇后说起,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可曾传太医来请过脉案?”
“请是请过了,但太医院的医正说,心病难医,总要她自己能够放开怀抱,方才是治本之道。”
皇帝好半天沉默不语,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皇后知道他的脾xìng,这样的话题不宜深谈,免得引他动了火气,把这夫妻众人难得相聚的时光搅合了,“哦,皇上,兰妹子有件喜事,要和皇上回呢。您听了一准儿高兴。”
果然,皇帝的注意力给分散了,“哦,是什么事?”
叶赫那拉氏羞怯的一笑,开口说道,“这不是吗?前几天,奴才的妹妹进宫来,给皇后请安之后,到了奴才的房中,说起一件事来,和大格格有关。”
大清朝的规矩,王公家的儿nv婚配,不得自主,由太后或皇帝代为选择,名为‘指婚’。大格格是奕的长nv,生于咸丰元年,逐渐长成一点之后,为皇帝招入宫中,亲自训养,更赐名嘉号,不但是王公人家中的第一位,就是皇后亲生的秀慧公主,也为她比下去了。
众人都知道,这其中固然有皇帝笼络兄弟的意思在内,但对于大公主的宠爱,也不是装模作样,摆出来给别人看的。故而都说,大格格未到出降之年也还罢了,到了年头,皇上一定会亲自下旨‘拴婚’,算是尚主,亦不为过。而不论是谁结上这一mén亲事,日后仕途展布,都不在话下啦。
但在皇帝看来,大格格今年不过十二岁,距离能够成亲的年龄,还远着呢,自然也就不大放在心上,却不想他自己的见识和这个年代仍旧有一点距离,nv孩子十三四岁就成婚的,也不在少数,有一次和皇后说话的时候说起来,他只是随口敷衍,“总归还不忙,慢慢儿留心吧”
这一番闲话,说过也就搁置了。那知旁边听到了的太监和宫nv,却当作一件极有趣的事,在sī底下纷纷谈论。消息传到宫外,家有十余岁未婚子弟的八旗贵族,无不注意,但心里的想法不同,有些人家认为‘尚主’是麻烦不是荣耀,有些人家则怦然心动,颇想高攀这mén亲事。
想高攀的自然占多数,其中有个都统,尤其热衷。他在想,大格格为皇上所宠爱,又是恭王的娇nv,比之正牌的公主自然不如,但秀慧、颖慧两个公主,最称顽皮,在京中都是很有名的,谁娶了这样的媳fù,难免一生受气,反不如大格格尊贵,xìng情又好。一旦结成这mén婚事,成了恭王的儿nv亲家,外放‘将军’,调升总督,不过指顾间事。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错不得
当然,他所以有此想法,是因为有条路子在那里。这个都统是镶黄旗的,名叫托云保,当年在西山锐建营当差,神机营新建的时候,他改为入值营中,以总兵衔担任营中庶务。托云保人很忠厚,也不大贪——神机营规制整肃,想贪也不大有mén路——等到后来,载醇管营务,以其家世习武,醇王又颇想‘整军经武’以自见,便常找他谈兵说剑,渐渐把jiāo情培养得很厚了。托云保心想,醇贝勒和当今、恭王是兄弟,他的福晋又是兰主儿的胞妹,隔不了几天就要进宫,姊妹的情分,非比寻常,这一条路是一定走得通的。
于是他整肃衣冠,到了宣武mén内太平湖的醇贝勒府——来惯的熟客,醇王只是便衣接见,说不到三句话,托云保站起来请了个安说:“七爷栽培”
载醇赶紧扶住他,诧异地问道:“这是怎么说?”
“听说皇上要为大格格指配。七爷总听说了?”
“这件事啊?没听到确信啊。怎么?”
“我那个孩子,”托云保又请了个安,“七爷是见过的,全靠七爷成全了。”
载醇哑然。心里在想,托云保虽隶上三旗,家世平常。他那个独子阿克丹,人品倒还不坏,也生得很雄伟,象是个有福泽的,只是生来结巴,说话说不俐落,这个máo病就注定了不能在‘御前行走’,国戚而不能近天颜,还有什么大指望?
“七爷”托云保看出他有畏难之意,又说:“我知道七爷圣眷极厚,天大的事,只凭七爷一句话。只要七爷肯点个头,我那小子的造化就大了。”
载醇到底让托云保这顶足尺加二的高帽子扣住了,心里mímí糊糊地,仿佛也觉得这件事并不难,于是慨然答应了下来。等托云保千恩万谢地辞别而去,他一个人盘算了一会,想好一套话教会了他的妻子,打算让福晋便进宫去做说客。
谁知道叶赫那拉氏把头摇得像个拨làng鼓,怎么也不肯应承,“上一次的事情你忘记了?若不是皇后保全,几乎落得灰头土脸,这一次还要来?”
“这一次不比上一次,”载醇耐心解释,“这是家事,不是公事。再一说,大格格年岁渐长,也该到了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了,六嫂不好固请,正要你出面,替她说一说,即便不成,因为这件事到皇后面前说说话,不也好打开道路,省得像以往那样,连皇后的面也见不着吗?”
叶赫那拉氏知道,丈夫说的是因为她和瓜尔佳氏进宫,向皇后求恳,却惹怒了皇帝,连续有将近一年多时间,不准这妯娌三个人见面的事情。这样一想,觉得丈夫的话也未必不是,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找了一天,便进宫去,姐妹先谈,争得兰妃点头之后,又以请安为名,到了皇后宫中,妯娌多日不见,闲叙了一会家常,因为有宫nv在旁边,不便深谈。
载醇福晋的口舌之功比之自己的姐姐,相差远甚,又担心皇后不允,更加语出húnluàn,便在一边给姐姐使眼sè。叶赫那拉氏对察言辨sè的本事,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一见她妹妹那副可笑可怜的样子,心知到底还是要由她来说,等了一会儿,找一个空挡,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听说皇上要给大格格指婚了?”
“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
“外面都传遍了。”她又说:“这不,我这个妹子,受七叔所托,有几句话,让我当面说给姐姐听。”
“怎么着?”皇后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七叔想做这个媒?”
“是呢”这一次是叶赫那拉氏笑着回答了,然后把托云保父子形容了一番,自然是怎么动听怎么说。
“这……”皇后腼腆的一笑,“不是我驳七婶儿的面子,这件事我和皇上说起过,看他似乎不是很着急似的。只是说,再等几年,再等几年。我也不好一再固请。再说,托云保这个人,有你说得这么好吗?现在在哪里当差啊?他儿子又怎么样?皇上对大格格的情分,非比寻常呢”
“姐姐是嫌他家世平常?”
“可不是吗?”皇后说:“那么多王公大臣的子弟,怎么轮得到他家。那阿克丹现在干着什么?”
“是个三等虾。”
“可又来,连个蓝翎shì卫都没有巴结上且不说委屈了孩子,叫我跟六叔怎么jiāo代?”
“上头的恩典,六爷、六嫂子也不能说什么”叶赫那拉氏思索了一会说,“当年雍正爷还把包衣家的nv儿,指给了那一位铁帽子王做嫡福晋呢”
皇后读书不多,倒给弟妹这句话bī住了,加以兰妃姐妹轮番上阵,最后只能点头,“那好吧,找日子,我和皇上说一声。这样的事情,总要他点头、下旨才是的。”
于是,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赶上今天皇帝到寝宫中来,又有那么多姐妹在场,将此事端了出来。
听完,皇帝扑哧一笑,“你们啊,真是胡luàncào心。大格格今年还不到十二岁呢,再等十年就差不多了。”
“诶?”皇后大大的愣住了,旗下人家的nv子,除却选为秀nv,进宫做宫婢,到期放出,择婿婚配的,哪里有这么大的年纪还不出嫁的?
皇帝看出来了,笑着说道,“今后啊,这等婚姻之事,朕会降旨,着户部修改大清律例,将nv子适婚之龄,一概改为二十岁。”
“可,皇上,容奴才大胆问一声,这是为什么啊?”
“稚龄男nv,身心两皆未曾成熟,过早婚配,于身体的长远打算来看,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他的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你们是不是不以为然啊?这不是朕在胡说,等日后,朕会着总署衙mén,请西洋科学人才帮助,做出一副正式的报告来,你们就会明白啦。”
“不过,”他眼睛一转,又笑了开来,“这倒是个好机会,不妨利用一下。”
“皇上,什么好机会?”
他笑得像个刚刚做了恶作剧的孩子,“自然是可以名正言顺出宫的好机会啦”他又说道,“先把阿克丹找来看一看再说吧。”
说了会儿话,皇帝移驾长chūn宫,杨贵人勉强整理仪注,在宫mén口接驾,“奴才叩见皇上。”
“朕听说,你的身子近来还是不好?”进宫坐定,皇帝让杨贵人坐在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问道。
“贱躯不妨事的。”杨贵人撩起略有些浮肿的眼皮,看着枕边人,轻声说道。
“你啊,总把事情藏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