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雍太累了,早春的冻土也太硬了,已经把他好不容易回复的体力消失殆尽。他没有力气去抢,抑或是不愿去抢那把刀。手里空了,完颜雍一屁股瘫坐在坑沿上,愣愣出神。
两个人交替换手,挖了整整**才勉强挖出来个一人长短,约有二尺深的土坑。
天光大亮,完颜雍把完颜昌放进坑里,不让岳震**手。他一边往坑里推土,一边念念有词,细声低语。
“二哥,一路走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二哥。记得小时候,你是最喜欢欺负我的,最爱骂我契丹杂种的也是你。你知道那个时侯我有多恨你吗?天天都想,长大后一定亲手杀了你!呵呵,三弟我没想到,没想到二哥你竟然真的死在我的箭下。怪你,还是怪我?三弟我不知道,二哥你知道吗?这或许就是咱俩的命吧。”
“有人说,兄弟前世是仇人。唉,我今世杀了你,也算是仇人吧,那,下辈子咱俩就还做兄弟。说好喽,三弟一定让二哥你随意欺负,绝不再记仇。”
岳震看着土坑慢慢的填满,听着完颜雍颠三倒四的忏悔,心里很乱,很重。
活生生,凶蛮霸道的一个人,随着一捧捧泻下的**土烟消云散。虽然他是你的敌人,也不免会让人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起死回生来到大宋已经整整一年,岳震第一次想到自己的归宿,想到‘死’这个字。
我知道父亲的宿命;大哥、姐夫的宿命;姐姐和母亲的宿命;却唯独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死去。因为知道了亲人的宿命,就不得不去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就不得不去以一人之力试图阻挡历史的巨轮。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就是我的魔咒?昨天若没有完颜雍,可能我的宿命就已经终结,是幸运?还是不幸?
岳震茫然抬起头,土坑已然填平。四季轮转,沧海桑田,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恢复原样,谁会知道,这下面埋着的尸骨曾经贵为王侯,曾经显赫一时?
“震少,咱们走吧。此去前途未卜,但愿咱们不要像我二哥,埋骨荒原才好。”
两个人共骑着一匹马再次上路,他们也都明白,经过这件事,两个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谁也不愿意说出来。
刚刚走了不大一会,天空开始飘起雪花,而且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完颜雍不停地抽打着马,可是两个人的重量压在马的身上,战马没办法跑出平常的速度。完颜雍愈来愈显暴躁,岳震也不由烦躁起来,这样的天气下假如找不到躲避风雪地方,到了半夜,岂不要冻死在荒郊野外。
当远远地看到一间孤伶伶石屋的时候,岳震和完颜雍忍不住异口同声的仰天欢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口气冲到石屋前,两个人又不禁色变。屋里有火光,有人!
“来者何人?”显然屋内之人也发觉了他们。
汉话!河北口音!岳震激灵灵打个冷战,使劲的甩甩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遇到他?完颜雍也听得很清楚,同样看到了岳震的异样,心中恍然间亦喜亦忧。察觉外面突然静下来,屋里的人厉声暴喝道:“再不出声,我可要不客气了!”
“宗哥,是我。”转瞬间就想到宗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岳震忍不住有些哽咽。生死兄弟不远万里到这里,只有一个理由。
风雪遇故人,风雪无情,故人情重。(电 脑阅 读 w w w 。1 6 k 。 c n)
还好,石屋不是很小,两匹马,三个人,勉勉强强的挤在一起。
最让岳震意外惊喜的是,宗铣偷来的战马上不但带着行军干粮、毛毡、披风,酒囊,水袋居然也都是一应俱全。
围着暖暖的火堆,宗铣看着两个饿死鬼一样的人风卷残云,狂吃大嚼,心里拥挤着一大堆的问号,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临来之前,他搞了一份很详细的情报,自然不会缺少西辽人萧雍的画像。种种迹象表明,眼前这两个人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才对,怎么搞来搞去又搞到了一起?
岳震却没向他解释的觉悟,刚刚填饱肚皮,又拎起了酒囊,抬手就灌。
“嘶···咳咳!!”辛辣的烧酒浸到嘴里伤口的感觉,巨疼之中不及吐出来的酒水,把他呛得直翻白眼。
“呵呵呵···”他狼狈的模样让宗铣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咬牙忍住喝下去,酒对你的伤口有好处。”完颜雍的脸上也抽*动了几下,并没有看向岳震,但这句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酒精能够杀菌消炎,岳震比谁都清楚。可当他咬牙闭眼,强喝了几口后,还是疼出了一头冷汗,猛烈的咳嗽了一阵。看到他脸色白的吓人,宗铣将毛毡围到他身上,顺手把那件披风递给了完颜雍。
舒适安逸的氛围会让痛苦的感觉更加强烈,也会让人的抵抗力降到低谷。此刻的岳震就已经觉得,身上热一阵,冷一阵,眼前金星乱冒,脑袋一个劲的犯迷糊。
不能松懈!没有踏上大宋的领土前,我还不能休息!
岳震暗自紧咬牙关提醒着自己,因为他明白,倘若现在躺下,斗志一泄,就很难再爬起来了,那自己也将成为南归路上的累赘。虽然已经和身体里的真气失去联系,他还是直挺挺的坐着闭目调息,像指挥真气那样,调动着身上的血液。
完颜雍对这种天气的理解更为深刻,别看有火,人在屋中,这样冰天雪地的深夜里,人若是扛不住睡着。即便是体格健壮的也要大病一场,更别说他们现在这个状况了。
宗铣不用像他们两个那样抵抗困意,但是岳震身上的变化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怪不得小岳搞的这般狼狈,运功调息的他竟然没有一丝真气的波动。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女真人在他身上做了手脚!焦急与疑虑,甚至有些慌乱纠结在一起的宗铣,不敢贸然去打扰岳震,只能够耐着**子等他收功。
这个陌生人的表情,完颜雍看在眼里。所以当脸色微微有些红润的岳震睁开眼睛,完颜雍站起来,向屋外走去。
“雍哥,你不用到外面去。你说过,你是金人,我是汉人。放心,不该让你听到的话,小弟是不会讲出来的,不会让你尴尬。”
第一百六十五节
简短截说,岳震说出来的经过显然隐瞒了很多关键的衔接。比如,完颜灵秀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虽然有些扑朔迷离,宗铣还是明白了岳震这些日子的遭遇。他也基本同意岳震的推断,土古论那样的人,要是真的想毁了岳震,宁可选择在公平一战中两败俱伤,也不会用假药丸之类的卑鄙手段。
再听到完颜雍一箭**死了族兄,岳震才得以逃出生天。宗铣看完颜雍的表情有了变化,变得很复杂,有感激,有不解,也有同情。
“其实啊,在给完颜昌挖坑的时候,我仔细的想了想当时的过程。”岳震紧紧身上的毛毡歇口气,他是想说给完颜雍,希望他心里好受一些。“当时若不是我把完颜昌推起来,雍哥那一箭不可能**到他的。这也是机缘巧合,算是我们两个合力杀了完颜昌。”
完颜雍闭着眼睛,抚**着手里的大弓,惨然一笑。
“震少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已经想通了。假如我们兄弟几个身处动荡的京师,还不是一样,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都是为了不被对方毁灭而已,只是比的是谁的运气好。**出那一箭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我的心,我的心告诉我,那一箭必须**出去!”
“震少,你相信命运吗?”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完颜雍睁开眼睛看去,笑意盈盈,意味深长。
岳震和他对视着,不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什么,还是在麻醉自己。
“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完颜雍的目光又回到手里的弓上。“震少你忘了,这张乌木弓还是你送给我的。一饮一啄,冥冥中早有安排,你不信吗?”
宗铣听得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抬眼望去。难道这就是那句老话,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也太离奇了,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借着火光,岳震这才看仔细了他手里的大弓。可不是吗,当初在临安因找不到铺子,那时候还叫萧雍的完颜雍仗义帮忙。为了表示谢意,自己送去了这张弓,还记得是多吉大哥配上的弓弦呢。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世上离奇之事也不过如此了吧。
“还有震少,呵呵,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完颜亮就怀疑大金国的巨变是我一手策划的呢?”完颜雍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抬头笑问道。
岳震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盯了片刻才答说:“别说是他,要不是了解你的为人,我都要怀疑了。两件事看似没什么关系,可是想想,也太巧了吧。”
“所以我说是命该如此,你还不信?”完颜雍回忆道:“不瞒你说,襄阳惨败后我就奉命隐藏起来,与**龙府建立了直接的联系。也可以说是岳家军奇迹般的完胜让我们大金的首脑集团,不得不想办法对付你这个掩藏在幕后的关键人物。”
尴尬的笑笑,岳震点点头。”这个你说过,在大战之前你就警告过他们。因为大败,你对付我的计划才被上层应允。”
“没有襄阳惨痛的事实摆在面前,我如果是他们也不会同意的。毕竟这个计划一旦付之行动,牵扯的人员太多,大金国在南宋的情报网随时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宗铣在一旁默然听着,暗自点头。经过这桩事,朝廷震怒恐慌之下,血腥的大清洗估计已经开始。试问,开国侯之子都能随意的遭金人绑架,临安城的王公贵族何来安全感?朝廷不有所行动又怎能交代的过去?
完颜雍接着讲道:“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被他们如此反复一耽搁,已经错过了对付你的最佳时机。”
“**龙府给我的命令是在刺杀岳侯和掳你北上中,选择其一。恰好此刻,我得到了皇帝要赐婚与你的消息,所以说,刺杀一计想都不用想便被我否决。关于掳你的计划,我也犹豫再三。你也明白,正所谓:将在外,王命有所不受。我若是一味的坚持说准备不足,远在**龙的宗望大伯也没有办法,也只有放弃一途。”
“我之所以犹豫,一来,因为完颜亮的介入,已经将原来计划改动的面目全非,难度太大。二来,还是你我的情谊在那摆着,纵然是算计你,我也不想用那些强迫的手段。”
岳震点点头,不禁有些后怕的感觉。假如完颜宗望他们一开始就采纳完颜雍的主张,把自己引入大山,再与完颜灵秀上演一出患难见真情,自己肯定会不知不觉落入圈套,等明白过来已是后悔莫及。
首次听到赐婚这回事,宗铣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的禁军侍卫会出现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还是决定开始呢?”不等岳震搭话,宗铣忍不住好奇道:“以我一个旁观者看来,你们把小岳引到吐蕃的这计划漏洞太大,难以预测的变数太多。”
“哎,谁说不是呢。”完颜雍叹道:“这又回到我刚刚的话题,一切都是命运作祟。就在我摇摆不定的时候,受大伯之托,老尊神赶来江南。震少你知道,尊神看着我从小长大,我也与他老人家格外亲近,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想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
“噢···我知道啦!”岳震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是土老头的‘百日酣’让你下定了决心,决定冒险一试。”
完颜雍无奈的苦笑说:“不错,还有什么比这个法子更好的呢?而且,老尊神还亲口答应我,寸步不离的保护你直到醒来。我哪能想到看似一个小小的决断,却掀起了大金国的巨浪滔天,若不是都将军府卫队的精英悉数参与这次行动,我郎父和三伯怎能轻易得手?恐怕他们的行动还要推迟好多年。”
三个人同时无语,岳震在心里却不以为然。
所有历史上的大事件,都会让人觉得有很多的偶然因素在里面。但是仔细推敲一下,你就不难发现,那只是必然因素的积累与爆发。就像这一次女真人的动荡一样,主战、主和两派的斗争已经白热化,老皇帝的死才是真正的导火索,其他的不过是**曲花絮而已。
相比过程,岳震更关心的是结果,更关心这次大金国的动荡对宋朝的影响有多大。换句话说,他不敢肯定这件事会在父亲未来的人生里,产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思索了半天,岳震找不到一个婉转的问法,他还是决定直来直去。“雍哥,依你看来大金的局势会像完颜亮推断的那样演变吗?主战派已经掌控全局,还会同意他登上皇位?”
完颜雍依然无奈的点头说:“很有可能。完颜亮对咱俩说过的话不假,即使没有我这个人质在手,郎父和三伯也不会动他。他跑来跟我掺和,纯粹只是想招揽你这个人才。女真人的根基在辽东,早先支持我大伯、二伯的也正是那些远在辽东的各大部落。郎父和三伯需要这种平衡,后方安静了,他们才能放开手脚南征。”
望着陷入沉思的岳震,他接着道:“震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你猜的不错。郎父和三伯掌权,绝非大宋之福,恐怕宋、金两国战争的鼓声又要敲响。他们和完颜亮谈妥后,秣马厉兵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样的结局对岳震来讲是意料之中,他只想了解的更详细一些。
“那,雍哥你呢,你在今后大金国的政局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小弟推断,应该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吧?”
“风云?”完颜雍自嘲的摇头笑笑,表情有些茫然。“呵呵··如果我回去的话,肯定能得到一个显赫的官位,郎父和三伯需要有个可信任的人来充门面,我当然是不二人选。可是我却不想回去,我更愿意去西辽找我娘,就算这辈子都找不到,在那边做点小生意,日子平平淡淡,舒服安逸,也是很不错的归宿。”
看来完颜昌的死对他触动很大,现在的完颜雍有些心灰意冷,想要逃避。
岳震的心也很矛盾,自私一点讲,他当然不希望看到完颜雍成为完颜宗弼、完颜宗翰这两个人的助手。那样的话,抗金第一线的岳家军又会平添一个劲敌。
可是作为好朋友,生死兄弟,岳震相当了解完颜雍内心最深处的信念。他若是这样消沉下去,一生碌碌无为,不但他自己回想起来要抱憾终生。就连岳震也觉得可惜,可惜一个满腔宏图伟愿的铮铮男儿,因为一点挫折,平庸的聊此一生。
“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后悔错过这一段精彩的人生。”岳震的声音很低,劝完颜雍振作起来对他来说,原本就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震少,你怎么会?··”完颜雍有些吃惊,但是其中的道理他转瞬就能够想明白,他了解岳震,就像岳震了解他一样。**中有些酸楚,嗓子也是干干的,完颜雍低下头去,好兄弟不会因为一己之私,眼看着自己颓废,他除了感动,就是要悲叹命运如此不公。
人生,难得知己。命运安排你们相遇,却又在你们中间划上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胡汉不归路,徒呼又奈何!
完颜雍百转千回,黯然神伤。
“记得雍哥你说过,金国的未来在于勤农桑、兴民生。小弟明白,你无法阻挡战争的脚步,但是你至少能让战争背景下的中原黎民日子好过一些。那里不仅有女真人,还有千千万万的汉人,只有你,不会因为他们曾是大宋的子民,就去歧视他们。”
“我?”完颜雍一阵激动,挺起**膛,随即却又摇头叹道:“震少你高看我了,我是能顶一只漂亮的大帽子,说穿了是郎父和三伯一个后勤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