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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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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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是不是你另外做了什么让他们误会的事?”

    就在他这句话问出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沉闷的敲击声,沈竹晞侧头看去,才发现被他们遗忘在旁许久的骷髅一直坐着倾听,这时敲打臂骨,有了反应。它肩骨上站着辜颜鸟,这时也在安安地鸣叫,让沈竹晞颇为奇怪的是,辜颜居然和骷髅很是亲近。

    难道说是这种并不属于活物的本能让他们觉察到了什么?沈竹晞陡然目光一凝。

    “朝微,有些事情我不想告诉你,等我什么时候觉得合适了,一定会跟你讲。”陆栖淮转过来,眼眸深深地凝视着他,伸手过来的时候,袖间的玉笛撞上沈竹晞缀着的黑曜石,声音清脆,宛若风铃的天籁声。

    沈竹晞内心抑郁不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些事讳莫如深,他本以为找到陆澜,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可是如今陆澜缄口不言,他不明真相,便无法杀上凝碧楼,向天下人解释清楚,而那些纷扰的流言蜚语……

    沈竹晞叹了口气,低声劝说:“虽然我挺好奇的,可是你也得想想吧,如今外面捉拿你的人到处都是,其中不乏一些高人,你怎么能在离开涉山后保全自己?况且我又不能从早到晚无时无刻地陪着你。”

    陆栖淮仍然默然不语,在他那样轻细冷然的神情中,沈竹晞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分一分沉下去,他勉强地笑了笑,不再抱有希望:“也罢,随你怎么样吧,反正我和你是一边的,总要和你一起。”

    “不”,出乎预料的是,陆栖淮却断然否决了他。

    沈竹晞万分惊愕,不觉提高了声音,恨恨道:“说什么不?你还要赶我走?你你你,你怎么这样?”他一哽,因为愤怒而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再也说不下去。

    “顺从你的心,朝微,若你有一日觉得我真的是十恶不赦之人,没必要勉强囿于昔日的。”陆栖淮淡淡地说了一句,看着对面人苍白的脸色,忽然微微一笑,“既然我不打算告诉你,那,我答应你三个条件如何?”

    沈竹晞被吸引了注意力,压下一瞬间翻涌的杂念,陡然间振奋起来:“真的吗?”他扳着手指苦思冥想,充满了兴趣。

    “第一”,沈竹晞眼珠一转,已经想到,却刻意卖了个关子,“我想说——你以后不要再喝酒了。”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对方面前摇晃着。

    陆栖淮微微一怔,失笑:“我本来也不怎么喝酒啊——你就这样浪费了一个条件?”

    沈竹晞撇撇嘴,冷笑:“我记得你好像有胃病?既然如此,这个条件得附加些,你以后不要吃过辛、过辣、过烫……”

    陆栖淮忍不住想截断他的话,然而沈竹晞忽然抬头看过来,眼神幽深,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少年的眼瞳是透明的琉璃色,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虽然因为那场沉睡,他外表依旧秀美如少年,眼瞳里却时常流露出复杂的光。

    他看着,忽然觉得心头微微一恸,如同被牛毛针细微地刺了一下——这便是他竭尽全力也想护住的素净如雪吗?在一系列的事件打击中,他可以将友人护在身后,然而那种心境的猝然改变,却让他措手不及,也无能为力。

    沈竹晞有些退缩,眼里神光离合不定,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陆澜,我第二个愿望,便是等你治好了手臂,我们要比一场——看是朝雪厉害,还是祝东风厉害。”

    他看着陆栖淮惊愕而恍然的神色,有些恼怒:“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的!我只是再提一次!”他顿了顿,有些沮丧,“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答案?认识这么久,你就没想过要和我一较高下?”

    沈竹晞转头看着臂弯里抱着忘痴长剑的纪长渊,虽然已葬入尘土,它仍是坐姿挺拔,整个“人”和怀中的名剑一样犀利。他虽然是个药人,却是天生为武学而生,如今却已经作古,难以一见拔剑的绝代风姿。

    然而,陆澜不同,得赶快给他治好手臂,然后对战一场。

    沈竹晞推了推他,不管他答不答应,就要张口说第三个愿望。陆栖淮大皱眉头,啪地在岸上一拍,弹起的筷子让少年吓了一跳,便听他在耳边忍无可忍地说:“朝微,我可是认真给你提三个条件的机会,你居然当成儿戏,就这么白白用了两次?”

    眼看友人满脸不虞,沈竹晞眨眨眼,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便借坡下驴,“那第三个条件就保留吧!先兑现前两个!”

    陆栖淮松了口气,向后仰在亭柱上。他方才一直不停息地讲述了许多话,这时觉得饥渴不已,端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喂,你是什么人,明明说好不喝酒的!”沈竹晞拂袖扫落酒坛,一脸怒色,横眉对着他。

    陆栖淮只是一时手快,忽然想到这一点,强辩道:“嗯,这个么……这杯酒是先前倒下的,不算。”

    “我怎么没发现你还会耍赖?”沈竹晞拿他没办法,如临大敌地紧盯着他手指,不让他再碰旁边的酒坛。他忽然一伸手,噼啪开了坛酒,霍地满满倒了一杯。

    陆栖淮听他嘀嘀咕咕,暗觉好笑,调侃道:“叫我不喝酒,你自己怎么喝……”他的话忽然卡在喉咙中,黑影一动,他陡然并指为剑,对着沈竹晞迎面劈下!

    “怎么……”沈竹晞大惊,身子及时向后一倾,险险避开,乒地一声,酒杯在地上碎裂。他坐稳了,才来得及问出剩下的半句话,“回事?”

    “不要碰酒!”陆栖淮陡然出声,声音居然已经嘶哑。沈竹晞抬眼望去,顿时如入冰窖——陆栖淮摇摇欲坠地倚着栏杆,抬手按在自己颈间,全身颤抖,眉眼间有薄雾一层一层地泛滥弥漫,不知道是毒气还是被逼出来的眼泪。

    “陆澜!”沈竹晞立刻抬手扶住他。

    “别担心,这不是见血封喉……”陆栖淮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便再难以支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狠厉地撕扯着肺腑,他如释重负地喃喃,“不是毒害你……太好了……”

    沈竹晞呼吸猛地一紧,几乎喘不上气。

    他将陆澜扶到一旁侧仰,而后定睛望着那酒盅里流出来的几滴泠泠残酒,泼在地上的青碧酒汁并无异常——对方竟是算好的?可是对方如何得知他和陆澜分别会开哪坛酒?

    还是说……沈竹晞紧张而愤恨地握刀环顾四周,竭力捕捉着穿檐长风不一样的波动,仿佛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鬼影。莫非是有术法高手施展了隐身术,来潜藏下毒吗?

    然而,他越过骷髅,一点足疾速掠出亭子,四顾凝神细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沈竹晞不敢追远,生怕中了调虎离山的计谋——然而,找不到下手的人,便没有解药,目前甚至不知道陆澜重了什么毒,如何去解?

    他心中一凛,想起先前云袖中毒的时候,据她自述,也是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难道暗中布局设阵的那只手,已经迫近到了如此地步吗?他回到亭子的时候,陆栖淮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桌上,气息微弱起伏,显得分外宁静而诡异。

    “陆澜!陆澜!”沈竹晞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单手拉起他,竭力呼喊友人的名字。然而陆栖淮抬头朦胧地凝望着他,虽然尽力凝聚精神,目光却是涣散的,气息也逐渐微弱下去。

    沈竹晞方寸大乱,身旁气息微弱的人,居然颤抖着,咳出一口血来!

    “别担心,不要紧。”陆栖淮如是挣扎着说。

    这样的语气,居然让沈竹晞一瞬间眼泪掉下来,他努力平定着汹涌的情绪,附和他:“不错,你说得对,一定是这样的,你会没事的。”

    沈竹晞再也顾不得其他,半推着他笔直在自己身前,运指如飞,封住他任督二脉,灵力从他肩头透进身体流转,奋力点住周身十二处大穴,将他体内所有的毒性逼到一处——这几瞬,他将平生所学施展到极致,全身每一处都怒张着向外,不惜损耗自身,在此之后卧病休养许久,也一定要将人救回来。

    每一指落下,他额头上都有汗珠滴落,被飞扬的衣襟及时阻拦住。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内息在对方身体里转过许多个周天时,陆栖淮低低地溢出一声痛呼,冰冷如雪的手指痉挛着扯住他一截衣袖。

    “别动!”沈竹晞怒喝,将他双肩扶住。仿佛有什么在陆澜苍白的皮肤下游走,最先汇聚起来的是他右手六处大穴上的十二个弧形乌青,聚拢在一起,和全身上下的陡然腾起的白雾混合着冲到双手的少冲穴。忽然间,他的皮肤仿佛被千针齐齐刺破,无数道细如针尖的血线激射而出,洒落在桌面、柱子、栏杆,目力所及之处,竟是一片血红。

    沈竹晞微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却无法放下——他竭尽所能,也只能暂时压制住毒性极短的时辰。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辜颜陡然俯冲过来,尖声长鸣着吊起他衣襟:“安安安!”

    与此同时,骷髅跳跃到面前,手臂颤抖到近乎筛糠,显然是十分焦急。他陡然屈膝做出一个手势,示意沈竹晞跟着它来。

    罢了,眼下别无他路,只能姑且一试,说不定纪长渊真有什么办法!

    沈竹晞一咬牙,手指紧按在陆栖淮后心,携着他,另一只手托起骷髅,化作电光飞速远去。

正文 第100章 他生江湖秋其一

    “史姑娘,这处酒馆里的酒在涉山可是远近闻名,十八春、不老棉、君怀袖、梦绡香等等,你要喝哪一种?”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时分,小酒馆里只有二三行客,其中二楼靠窗的那一对年轻男女,不论是外貌还是谈吐都颇为不俗,让立在一旁等候点餐的店小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少女身着明黄半裙,上面是短缀云纱香罩衫,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对面的男子温温柔柔地笑着,那个笑容却没有什么生气,像是刻在脸上,或是戴了一张微笑的面具。

    ——奇怪,天暝时分来到的这一对男女,不像情侣,更不是兄妹,也不是本地人。莫非他们也听说了木偶戏大师在夜间前来巡演的事,来观看演出吗?

    “那就都来一瓶吧!”史画颐随口说了一句。

    对面缓带轻裘的公子显然是怔了一下,抚掌:“史姑娘好气魄。”他转而命令店小二准备酒菜,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刚来的时候只有零星二三人,现在忽然人多了起来?”

    店小二面露讶色:“原来您不知道啊!”他手脚麻利地抹干净桌子,夸赞道,“这几日,有个木偶戏大师在每日散墟后来我们店里巡演,方圆百十里的人都过来看——亏得您们来得早,晚些说不定就没位置了!”

    “昨夜来看木偶戏的人,一直排到洛水下游的出水口哩!”他得瑟着,意识到自己讲多了,忙打了个诺,下去准备吃食。

    那公子启开酒罐,抬手为史画颐斟满,唇畔逸出温润如水的笑意:“史姑娘真是奇女子,我很少看见有京城的大家闺秀喝酒的。”

    史画颐握起酒杯,抿唇微笑,小小地呷了一口:“谢公子的盛情款待。”她转了转头,略微有些不满,“如今你我都是江湖儿女江湖客,谈什么京城闺秀?”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边恰有一缕浮云如烟,散聚不定。史画颐感觉到湛碧色的芳香液体流入肺腑,满足地吸了口气,指着窗外:“公子,于我来说,这段大家闺秀的事,便如天边浮云前身,休要再提。”

    对面那公子默了一默,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史姑娘倒是看得开——甘愿抛弃相府中锦衣玉食,而随撷霜君颠簸流离,去找一个来路不明的友人。”

    史画颐听他的语气,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异感——这个人明明声称是小昙的朋友,怎么却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待要询问,对方却轻轻易易地把话头转了过去,淡淡:“单论这一点,我还是很佩服史姑娘的。”

    史画颐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不知道如何接口,一时间,两人便都陷入了沉默。而送菜的店小二为这种奇怪的氛围所慑,竟也不敢开口叨扰他们,而是无声无息地放好菜肴,蹑足屏息退了下去。

    “这个菌菇是涉山特产,我在书上见过的,倒是很美味。”史画颐夹了一筷,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打破沉寂。

    对面公子略略点头,手抚前襟,温文尔雅地一勺一勺吃起来,吃相极是斯文有礼。

    史画颐自幼在相府中便被教导,用餐不语,她这时便也慢悠悠地吃着,一边留神观察对面人——虽然点了满桌的佳肴珍馐,那公子却只动了几味野蔬,桌上的那盆流油的烤鸡,他更是碰都未碰。

    “听说史姑娘聪慧机敏,善于识人,之前又见过清风朗月的药医谷主林青释,不知我比起他来,如何?”那公子见她已经吃好,放下筷子,颇有兴致地问。

    史画颐被他一夸,有几分不好意思,双颊晕染开一抹绯色:“嗯,让我想想。”

    她凝神分析道:“你们两位的容貌气质略略有点相似,不过说实话,公子的外貌太脆弱了些,好像烟云一样一碰就会消散,而林谷主虽然身体孱弱,站在那里,却如气韵高华的美玉,或是未曾出鞘的无锋剑,让人觉得可亲又可佩。”

    她双手紧握在一起,沉吟:“林谷主成名的时候我还不认得他,不过,我认为,林谷主已然心如止水,无念无想,便如云端悬月,极难被拉入凡尘,相较之下,本应该上窥天道、下合八荒的平逢山神官,却仍有千丝万缕情丝无法割舍。”

    “而公子”,史画颐话音一顿,在思考着如何措辞,曼声,“我与公子也不过萍水初逢,只是隐约感觉,公子的心里是戴着面具的,又心智坚毅,极难看出情绪波动,只是……”

    “你但说无妨。”那公子见她欲言又止,来了兴趣,扬起眉催促道。

    “那我就直说了”,史画颐敲敲桌子,“公子似乎心思很重,为一件事,或者是一个人,与林谷主在这一重心境上可以说是迥然不同。”

    对面那公子微微低头,半边脸容笼罩在四野的暮色里,神色也让人看不真切。

    他久久没有说话,史画颐不禁心头惴惴,试探着低声道:“公子,罢了,你就当我没说。”

    “你说得很对。”那公子忽然微微地笑起来,两道云烟似的淡眉仿佛袅袅雾气聚拢又散开,他喝了一口酒,握着酒杯的手指苍白而无力,昭示着他根本不会武功。

    史画颐一直凝神观察着他,不觉一惊——这人好生妖异!明明不会武功,身上的气势却不曾比那些武学高手少半分。或许这也是小昙选择这个人过来传讯的原因。

    ——昨日半夜,史画颐心中忐忑不安,披衣坐起,当窗而立。此前,她依稀听到楼上小昙的房间里有响动,后来却阒寂无声了。她不愿打扰对方安眠,是以虽然心下有难言的恐慌,却仍旧坐在那里,捱到天亮。

    正是天色欲曙时分,这个公子披星戴月而来,一身烟云,如洛水早晨升腾而起的雾气。他说,撷霜君在外面追踪陆栖淮而去,暂时不回来,生怕她等,便让自己回来传讯。

    史画颐一开始将信将疑,然而对方准确无误地讲出了她的身份,又拿了小昙束发的鹅黄缎带作为凭证,她便也相信了,随着这位公子沿路返回,在涉山中不眠不休地寻找了二三日,仍然无果。她心中愤懑不安,不知道小昙是遇到凶险事、还是已经回避她先行离去。

    在苦寻无果后,考虑到这位公子不会武功,这么长时间滴水未进,恐怕气力不殆,他们便先离开涉山,在山脚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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