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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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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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陆澜提出找他说话,他没有开口,陆澜便也没有讲话。最后,还是沈竹晞打破了这种奇怪的凝滞气氛:“话说,呃,那个……”他挠挠头,心一横,索性问了出来,“我知道你以前见过我,还想救我但是没有救成,不过你不要难过,我现在活的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栖淮侧头看他的眼神陡然凝聚起来,冷然而明净,其中仿佛蕴含着万千霜雪的冷意。沈竹晞打了个寒颤,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壮着胆子继续:“陆澜,你可别这样看我!我只是说,你不要再难过的,更不要让这件事成为你的心结。”

    他等了很久,陆栖淮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静默无声地看他。友人眼眸里的那种冷意已然消失,仿佛碧野下的粼粼浅浪,泛起无数种情绪,让人无法一一分别。陆栖淮眨眨眼,眼睫上似乎如被晨露打湿的新叶,微微浸润,他咬着唇笑了一笑:“你是在墓室里见到的?你放心,这不会成为牵绊我的执念,而是……”

    他语声一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竹晞没注意到他的迟疑,只是觉得说出口之后陡然轻松许多,抱着手臂,笑语晏晏地看着他,突兀地转了话题:“陆澜,嘻嘻嘻,我发现吧,虽然你长得比我秀气,不过你的眼睫没我长!眼睛也没有我漂亮!”

    他趁陆栖淮不注意,抬手拔了一根对方的睫毛,按在眼皮上细细比划,撇撇嘴:“真的没有!”

    陆栖淮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微微失笑:“是啊,谁能比得过我们撷霜君鸦羽似的长睫?简直拔下几根就能织成羽毛扇!”

    “陆澜”,沈竹晞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过来,想要套他的话,“你说你一个男子,长这么好看干什么?如果你未来喜欢的女子没有你好看,那可就……”

    陆栖淮戳戳他凑到面前来的脸颊,截断他的话,微微摇头:“我现在没有喜欢的女子,未来也不会有。”

    “如果,我是说如果呢?”沈竹晞不依不饶。

    陆栖淮被他这种难得的正经神情惊怔住了,脸上笑容僵凝许久,忽而忍不住再次笑开:“朝微,你这么关心这个做什么?莫非你有什么喜欢的姑娘不如你好看,所以来问我的意见?”

    沈竹晞瞪他一眼,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不禁撑着下巴唉声叹气,毫无预兆地再度转了话锋:“陆澜,等你修养一日,我们就回京城去吧,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一定要把害你中毒的人查清楚,还有隐族——”

    “虽然说他们国寿前不会进攻了,但汝尘小镇的事情着实让人担忧。”沈竹晞苦着脸,忧心忡忡,“陆澜,你先前说要去做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陆栖淮点点头,还未说话,房门忽然被砰然撞开,纪长渊一蹦一跃地出现在视野中,它不会开门,直撞进来,手里用两根指骨夹着一张纸笺,急速飞舞着手,似乎很是焦急。沈竹晞接过来看了一眼,不觉面色一变——

    那张素笺上字迹铿锵有力,内蕴藏锋,落款是云袖,上面写着:“天下宴席,终有散尽。千山独行,不必相送。”

    沈竹晞霍然长身立起,追出门去的时候,这整座楼已经空空荡荡,东西俱在,没有半点人声,只有他的脚步声跫然回响。他低下头,看见有一行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夹杂着些许水渍,在曾经紧闭的房门口打了个转,折向大门远去。

    如此说来,阿袖曾想过要同他们道别,最后还是走了?

    他怅然若失地握着那张纸笺站了许久,隐约觉得阿袖这种避而不见、不告而别的奇怪态度一定和陆澜有关,但有人不愿意说,他也不愿勉强对方。

    推门而入的时候,陆栖淮已经收拾衣衫站好,负剑向他走来,修长有力的手指伸到他面前:“走吧!”他微侧过身,指了一个和云袖截然相反的方向。

正文 第112章 秉烛呵蒙尘其一

    水袖流仙的女子宛若雪鹤展翼,从夜幕中无声无息地翩然掠过,如同暗夜精灵,轻盈到没有惊动任何一家窗前摇曳的烛火。然而,却有一人站在窗前,忽然死死地握紧了手,手指深深按在窗框上,嵌入五个带血的指引。

    是云沾衣,她出现了!

    桌上烛火明灭,苏玉温霍然一下子阖上窗户,手指平平地从窗框上凌空抹过,将那些深深的印痕化为平坦。他坐在厢房里,抽出一张纸笺,提笔一字一字地写着。

    史画颐在隔壁休息,况且也没有如他一般开了天眼,应该不会注意到从窗外掠过的人。苏玉温提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名字,落笔朱砂是如血的鲜红,每一个名字都如针一般刺目刺心。他顿住手,笔尖在“沈竹晞”三个字上打了个转,还是轻轻涂了道印痕,将它划去。

    不行,不能确定撷霜君中了毒,这样太冒险了。

    他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别的什么,终于抬手将纸凑到烛灯下,摇曳的火舌一点一点将纸片舔舐、吞噬,化为薄薄飞灰。那些簌簌落下的灰落在掌心里,又从指尖流下。宛如这么多年来,那些挣扎、取舍、利用和背叛,到最后,也仍旧是一场空无。

    “呵……苏公子可真厉害,身为不净之城在中州大地唯一的死间,仅凭一人之力,就做成了这样的事。”昏暗的室内,有人在轻轻地说话,冷笑,“苏公子不过是凝碧楼的客卿,居然却对凝碧楼忠心耿耿?”

    “谁?”苏玉温一瞬间将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吊高,神色无比的恐惧。

    怎么会?这个人怎么可能知道?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应当都已经死了,绝无可能冲破重重阻挡,重返人间。

    “苏公子何必恐慌?”来人在黑暗里冷笑,被他无形的气息所慑,摇曳的烛火在一瞬间奇异地暗淡下去,他的声音也如同雾气飘忽不定,“你一向聪明,不妨猜一猜我是谁。”

    “你到底是谁?”苏玉温反而镇定下来,唇畔溢出奇怪的笑意,声音也不见喜怒。他向着声音来处走去,在每一次靠近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宛如鬼魂。

    “苏公子为了伪装成普通人蛰伏在史画颐身旁,封印了自己的部分灵力吧?让我想想,解开这个封印需要多久呢?”来人退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声音飘忽,“苏公子问我是谁?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我知道你这二十年来,从夺朱之战前一直到现在,都在谋划什么,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呵”,苏玉温手指并拢平放在心口,哂笑,“你知道了又何妨?我可不怕死,更不怕什么所谓的身败名裂、人人得而诛之。”

    那人在暗中默了一默,似乎拿他这种无所求也无所惧的态度无法,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低沉:“苏公子以一人之力,一一除去了世界上所有知道你秘密的人,你以为这样便可以脱胎换骨?”

    那个影子在微笑,虚幻缥缈地发出诘问:“世界上本就没有永久的秘密——你改变容貌身份,留在史画颐身边,不就是想再一次见到撷霜君吗?难道你觉得这样以来,撷霜君便会信任你,甚至将你置于他那位好朋友陆栖淮之上?”

    苏玉温冷漠而不语地看他,手指并拢抬起,遥遥对着他,然而,那个暗中的影子却仿佛未曾发觉,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苏公子不妨跟我合作。你知道吗?那味琉璃繁缕,是我放在你随身的行囊里,使得你临时改变了计划。你看,这一次合作,不是很愉快吗?”

    “是你!”苏玉温猝然睁大眼睛,掩不住眸中的震惊。他算得上是中州屈指可数的术法高手,然而此人却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他,放下药而不被察觉,这是何等的功力?

    像是觉察到他的疑问,暗中那人又轻微地笑起来:“论功力我当然是比不上苏公子的,只是刚好克制你罢了。”

    “怎么样,合作吗?”那人问。

    苏玉温淹没在黑暗中,久久不语,对着那人的尖利下颌不住颤抖:“你想要什么?”

    “苏公子一向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剩下的半句话忽然被掐断在喉咙中,瞳孔倏然放大了,里面炸出了灼人的亮光,映照着那个持烛冷笑的苏玉温。

    苏玉温一手卡着他的脖子,将灼热的火焰靠近他头发,手指不住地收紧,等下那人整张脸都憋成了可怖的青紫色,被浮吊在空中,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张张嘴,发声的能力却被湮灭在了喉间,舌头像是被黏在那里,不能动弹。

    苏玉温看他徒劳挣扎,漠然哂笑,向来温润秀丽的脸庞忽然狠辣无比,阴森森的如同厉鬼:“跟我合作?你想用撷霜君的性命来要挟我?”

    他如疯魔似的锁紧对方咽喉,语调依旧温和平静,像一把钝钝的刀子,说出来的却是如此森然的词句:“你若是招出来,我便赐你一死,不必再多受诸般苦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落到我的手里,最好的结局就是死亡。”

    对方在他手里奋力挣扎着动了动,苏玉温微微松手,好让他把那句话说全:“你这疯子,就不怕撷霜君知道了……”

    “砰!”苏玉温眼中陡然凶光暴涨,重重地抬臂将他摔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斜斜挥了一道结界阻挡住声音外泄。

    他没有用术法,只是奋力摔打那个人,挥断一截尖利的短木刺入那人的颅骨,头破血流。他冷笑着一脚踏上对方的脊背,咔嚓,脊骨在他脚下连声断裂,声音清脆,却是死亡的序章。

    在那个人鲜血迷了眼要昏过去的时候,苏玉温踩断他手骨,让剧痛将这个人唤醒。他唰地一巴掌甩过去,打碎对方满口的牙,捏住下巴歪斜吐出一颗红药丸:“想自杀?太晚了吧!”

    苏玉温啪地按住他,用脚踩住肩,让他抬不起头,然后探手猛然撕去了他脸上摇摇欲坠的人皮面具。在那张脸映入视线的一刻,他的视线忽然凝结了,手也停滞住了。

    烛光摇曳过来,映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幻化而成的撷霜君的脸!

    虽然知道这是对方用以迷惑的幻术,然而,苏玉温还是怔了片刻,居然没能立即反应过来,而是凝神细细地从那张熟悉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他从来没有近距离地观察过沈竹晞,视线在幻化出的琉璃眼珠上停留了很久,等到他觉醒要抽身后退的时候,已然迟了!

    那个人拖着残废的身躯,不惜全身折断,悍然无畏地向他撞过来!那样凶悍的气势,苏玉温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缺了一步。然而,那个人的目标并不是攻击他,而是提着最后的力气跃起,裹挟着一身鲜血残骨,在窗户上撞开一个大洞,直掉下去!

    这是客栈的三楼,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苏玉温跳到床沿上往下看的时候,那个人把一种奇异的一小瓶水往身上浇,在他眼皮底下,一寸一寸化为了一滩水渍!那滩水裹着一点血色,流到后面洗碗碟的水沟里,不曾惊动任何人。

    苏玉温远远看着,心中惊骇——他知道这种化骨散,将肉身和灵体永远地化为一滩污水,无形无迹,因为没有灵魂,便再也不会有转世再入轮回的机遇,一般人绝不会使用。这种化骨散存在且仅存在于药医谷,难道说,那个光风霁月、世外高人的林谷主,也一脚踏进了这万丈浊水中?

    他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阖上窗棂,锁门,灭灯。室内是一贯的寂静寥落,虽然是客居在外,却无端让他想起自己平日所居的那方庭院。

    那人是什么来路,又是如何知道他的计划,他半点也不关心。事到如今,他用了二十年的时光,一步一步将所有的事谋划好,就算是撷霜君亲至,将朝雪横亘在他的脖子上,已踏入既定轨道的命运也不能再更改一丝一毫。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能死在朝雪之下……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吧?而他这个从出生开始,就带着不祥二字,被天命所弃、被上天轻贱的人,苟延残喘至今,早已对生命充满了厌倦。

    然而浮世多艰,人吃人,他却不得不活下去。

    苏玉温抱着手臂,蜷缩起来坐在窗台上,背倚着冷风,忽然感觉到有些许寒意,居然在瞬息之间发展如刀锋过体。现在已然入夏,许久之前的某个夏夜,当他冷然挥扇,制住悲愤自尽的段其束时,对方抬头望他的那种眼神,也曾让他感受到如许寒意。

    那种眼神算不上痛恨,也没有什么极大的波动在里面,哀莫大于心死,那是纯然一片死寂。

    他看了一眼,要给对方喂下制成凶尸汤药的手忽然一抖,仿佛看见了未来自己的命运。不,他不要这样,如果到了痛不欲生时,心中已然枯竭,一定要干脆利落地做个了断。

    苏玉温抖开手中折扇,手指缓缓抚过天孙锦光滑的缎面,在末尾“小昙”二字的署名上微微一滞。先前那人说过的话忽然又如一根一根的毒刺,浮现出来,不断地扎痛心底。

    那时候,段其束曾经充满绝望地厉声质问,姓苏的,杀满城人,制半城尸,将天下正道之人玩弄于股掌,你难道没有心吗?

    不错,从生理构造上来说,他的确是没有心的——他是不净之城里存活的一个恶灵,并非原本的那十万亡魂之意,而是被他们缔造出来,带着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隐族血脉。二十多年前,他被赋予了身体,而后猝然推出了不净之城,体内也被种下了间隔发作的剧毒,来到中州,成为以死相换的间谍。

    直到琴河一战,他背后有了凶尸的百万雄兵,终于能彻底摆脱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情报索取,终于不用在为他们传递信息。他是活下来了,被药医谷主一寸一寸地洗髓抽骨,终于不必再如狗一样用情报换取延缓毒发的解药。

    然而,他并不能从此走下阳光下。那个缔造他的人用生命为他打开了通向中州的大门,他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是这条路我走到如今,终于还是一无所有。

    朗月下,苏玉温放声大笑,笑声疯魔,如痴如巅,吧嗒,忽然有什么洇湿在洁净的天孙锦上,不偏不倚地落在踏雪寻梅图的美人眉梢。

正文 第113章 秉烛呵蒙尘其二

    “史姑娘,你睡得不好吗?”天光明亮,苏玉温一勺一勺缓缓地喝着碗里的粥,关切地问对面的少女。

    史画颐早上起来在脸上拍了厚厚一层鸭蛋蜜粉,却还是掩不住黑眼圈,她咬了一口豆沙包,香甜软糯,齿颊生香,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昨天啊,半夜里不知道听到那里有奇怪的响动,还有人大笑,我惊醒过来,此后就都没睡着。”

    她见苏玉温神色奇异,还以为对方担忧她精神不好,影响武功发挥,忍不住笑道:“苏公子,你放心好了,我会打起精神来的。”她从行囊里翻出一只透明琉璃小瓶,倒了些液体,涂抹在太阳穴和耳后,因为液体过于辛辣,登时便呛出了眼泪。

    “咳咳,这个是药医谷的青芜水,专门提神,就是药劲太强了些。”史画颐涕泪交流,朦朦胧胧地看他,“你放心,你是小昙的朋友,又不会武功,倘若真遇到什么难事,我一定尽力保你。”

    “别乱讲话”,苏玉温却第一次有些失礼地打断她,微微蹙眉,“不吉利。”

    他又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看向窗外:“那些士兵已经带着伶人出发了,我们也该走了。”他将手递到史画颐伸过来的素手中,握紧了,掩去唇畔奇怪的冷意,轻摇折扇,由她带着一掠而起。

    史画颐武功不算很高,但轻功算得上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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