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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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 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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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画颐躬下腰,小心翼翼地伸手在那猎人的耳后用力一揭,发现没有人皮面具。晚上入住时,她特意试探了对方的身手,确信这只是个普通猎人。然而,一入夜,对方居然力气大到连她也几乎招架不住的地步,难道说,这里的夜晚,或者是这座房子有古怪吗?

    史画颐凝神观察,顿时发现死人的双臂高高肿起,两侧各有一个针刺的小孔,若不是眼力好,即使凑近细看也未必能发觉。她吃了一惊,吃力地将死尸抬到桌子上,用短剑轻轻割开一块皮肉,反手用剑柄重重一拍。

    噗地一声,死尸的手臂如同鼓胀的气球被戳破了气,瞬间瘪了下去,史画颐面色凝重,抬手又在那上面化开一道口子,随着剑刃逐渐下探,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居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她已经化开了大半只手臂,非但没有血往外流,甚至死尸的血管都像是橡皮管,一戳就蔫下去,用剑尖剖开后,看到里面有血流过的棕色痕迹,却看不到半点鲜血!

    这人双臂的血居然都不再了,这是什么怪物?史画颐被惊得跳起,手中剑再也拿捏不住,扑通一声跌落在地,她踉跄后退,被苏玉温勉强地扶住,低声:“莫慌,这人一定有古怪。”

    即使是在这样的凶险面前,他的声音依旧温雅平和,听起来让人神智一宁。史画颐明知道他不会武功,即使出了什么事也帮不了忙,听闻他这鼓励的一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就静下心来了。

    苏公子身上,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呢!她在心底感慨了一声,未注意到对方杏衣长袖下,十指正在并拢掐诀,隐约有漆黑如夜的妖异光芒闪过。

    史画颐忍住肺腑中一阵不适,将死尸翻过来察看,没发现有什么其他的异常之处,无法解释为什么死尸会失去双臂的血液。她低头仔细看死尸身上针眼大的创口,发现并不像兵器一类所造成的明显外伤,蹙眉思索了许久,仍是不得要领。

    苏玉温站在她旁边也看了许久,忽而一拍手:“不好,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史画颐立刻振奋精神,听他在耳边问:“我猜,这个猎人应该是中了尸毒,我记得有一种毒,叫什么来着,叫……”苏玉温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毒药的名字来,接着说,“这种毒会从双臂开始,慢慢蚕食整个人身上的血液,在此过程中,会将普通人变成走尸或凶尸,泯灭感情人性,并且还会力大无穷,四处窜出去伤人。”

    “是‘镜折枝’?”史画颐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从前看过的书,喃喃地念出这个凶毒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史画颐觉得自己脱口而出毒药名字的时候,苏玉温眼神中似乎有异光一闪而过,连整个人似乎都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我们截住这个凶尸的时候,尸体才流失了两臂的血液,否则完全成了凶尸,在这样的奇毒之下,你恐怕制不住他。”

    史画颐点头,眼眸里满是担忧,不错,她虽然武功不高,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居然差点就被这个失去两臂血液的尸体格杀,如果失去了全身血的凶尸到了一个普通人面前……简直是一场屠杀。

    她沉吟着,抓住问题的关键:“所以这个猎户是在今晚,我们睡下之后中毒的?”她凛凛打了个寒颤,猎户就睡在她屋子的外面,然而却有人夤夜下毒没有惊动她,不知比她要厉害多少倍。她陡然意识到另一重严峻之处,涩声,“也就是说,外面还有村民中了毒?”

    苏玉温看着她,眼神不避不闪,却充满了悲悯:“史姑娘,我想,如果不能趁他们毒素没有扩散到全身将其杀死,恐怕……”他没有再往下讲,含义却很明显。

    史画颐全身发抖,一时间握着短剑,思绪如潮。这些人虽然已经中毒,将要入魔为祸一方,然而,他们此前却都是在一方安居乐业的普通人,曾有和睦安宁的生活,难道……她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难道自己竟要去杀死这些人吗?

    她正在迟疑不决,忽然听到窗外一声凄厉的叫喊:“啊!”尖叫声响亮地划破了天际,她面色陡变,一跃而起,将苏玉温按在木凳上,“我去看看!”抢出门的一刻,衣带卷起门边的半杯水,水泼撒在地,隐约映出后面杏衣公子飞舞掐诀的十指。

    史画颐站定了,握紧短剑循声走去,那户人家的木门尚自合得严整,她无声无息地推开了,登时便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作呕。里面到处是支离破碎的血肉,像是被人野蛮地用力撕碎,仿佛开了屠场一般触目惊心。

    进门的刹那,忽然有嘶地一声,背后黑影合身扑来,带起墙面上新溅的血。就在那一刹,史画颐急速挥剑,不敢有丝毫停滞,凌厉的剑气撕裂了空气,在她身前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刀锋中,血的腥味陡然凝重,桌上灯苗如豆,史画颐清晰地看见,一个黑影瞬间被戳中萎缩下去,如跳丸一样在房间里倏忽来去,发出低低的嘶吼。她不敢懈怠,抬剑便是双手向两方奋力一格,然而,这一剑却像是击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怎么会这样?史画颐收束不及,踉跄后退,感觉到头顶上浓重的血腥气已经迫近,宛如阴冷的刀片直斩而下。她努力搜寻着剩下的稀薄记忆,回想着三无阁的剑谱里有什么招式能用得上,在劲风轰然大涨的一刻,她点足跃起,反手用剑柄在中毒者的肩头重重一敲,而后踏足踩住他的后脊,一剑斩下。

    一切终结在电光火石之间,兔起鹘落,胜负已分。史画颐站定了,用剑挑起对方的手臂一戳,噗的一声瘪下去,果然是没有血的——这是一个中毒更深的人,险些连她也对付不了。

    史画颐站在入侵者的尸体旁边,侧眸望去,就能看到这间房子原来的主人,已经成了四散的模糊血肉,辩不分明。她难以抑制地浑身发冷,倒抽了一口冷气,忽而不忍再看,狂奔出门。

    中毒者已经不能再留了——弗论他们过去如何,现在已不能再算人了。

    这样的人间惨状,一定要尽力避免。

    史画颐难以回顾,那浸满血色的后半夜是如何过去的,她护着苏玉温沿着山路走出那个村庄,沿路上三十余户一百多日,都重了那种毒,双臂高高肿起。那些中毒者境况有深有浅,虽然都比不上先前那个猎户来得严重,她浴血奋战半夜之后,终于忍不住颓然跌倒,连一片衣角都不能挪动。

    苏玉温生怕仍有余毒流散在空气、水中,不敢在那座村庄附近停留,背着她一路往前。史画颐精疲力竭地伏在他背上,感觉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杏衣公子背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虽然脚步微弱地漂浮,却平稳而坚定。

    史画颐阖上双眸,神思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恍惚——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如此多的血色,虽然家族的惊变已经让她初识事态寒凉无端,变得敏锐远瞩,然而,这么多的鲜血,曾经都属于和她一样生气勃勃的活人……她忽然心痛如绞,不敢再沉浸着往下想,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

    “史姑娘”,苏玉温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语调如同玉石轻擦过柔纱,“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史画颐沉闷地应了,如兰的吐息擦过他的衣领。

    等等,苏公子侧颈的那是什么?她忽然睁大了眼,苏玉温的皮肤异常苍白,仿佛许多年活在荫翳中没有触碰过阳光,皮肤下面血管纵横交错,映得分明,显得那一层皮肤宛如透明的纱纸覆在上面。然而,他的侧颈却似乎有和小昙一样的丝缕缠绕,仿佛被雨洗过,淡的几乎无法发觉。

    史画颐正出神,听到苏玉温低低地说:“以杀止杀,杀一命可救得数十条性命,所以……你没有错。”

    史画颐如闻惊雷,愣了许久,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不错,以杀止杀,况且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可言。她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后来的时间里,他们二人一路经行,按原计划寻找假云袖,苏玉温明明追踪到云袖就在这一片区域中,可他们逡巡许久,还是没发现有那一批人的踪迹。就在犹豫不下时,忽而又发现镜折枝这种毒的踪迹,史画颐不得不追踪此毒而来,到这座山村里解决掉中毒者。

    史画颐讲了一炷香的功夫,简明扼要地叙述了这几日的经历,不知道出于内心什么隐秘的愿望,她略去了所猜测关于苏玉温和小昙关系的一节。沈竹晞沉吟许久,看着她的眼神渐渐温和起来,不再肃杀如许。他低低地叹了一声:“如此说来,倒真是我错怪你了。你先前没杀过人,这样——”

    然而,剩下的字还闷在喉咙中,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拔刀而起!

正文 第132章 荒草盈丛棘其四

    冰蓝色的刀刃陡然破空而出,千百道璀璨光华交织而下,在落下的一刻,沈竹晞不着痕迹地将史画颐往外一推,感觉到对方下意识地拔剑,起手式是似曾相识的三无阁剑法。

    面前这人确实是璇卿无疑了,她说的话也不会有假,倒是这个姓苏的,璇卿对他一番关于中毒者的说辞几乎言听计从,她虽然聪颖过人,毕竟涉世未深,倘若这一切都是被人谋划好的,引她跳下……沈竹晞摇摇头,不愿再想。

    璇卿已经杀了人,不可挽回,当下最好能试出这个苏玉温的深浅,看看他到底有几成可信。就算他真的不会武,也给个教训,免得以后造次。

    沈竹晞打定主意,侧手挥刀,刀刃上雷霆万钧之势,冷冽地只对着那一个人。苏玉温单色的瞳孔当中沉沉地映出雪亮的刀光,刀光交织成网劈头兜下,他似乎勉强地动了动手,试图挪移身子,却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因为惊怖而猛地睁大了。

    朝雪从他的侧颈横劈而入,在刀锋逼近、遍体生寒的一刹,苏玉温猛然伸手攥住喉咙,身体蜷曲着,神色极为纠结痛苦。沈竹晞愕然,随后冷笑,只是一点劲气逼近而已,还没有提刀刺入,这样的伪装也太过了些。

    浅蓝短刀长驱直入,削开苏玉温的肩骨,杏衣公子整个人颓然跌倒在地,痉挛着向他伸出手,纤长的手指颤动着扣住袖口的边缘,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一片枯叶。他只觉得整个人刹那间被扔到冰窖里封住了,外面又有千层火焰烘烤,人世间所能感觉到的痛楚,实在以此为极,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刹那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意志力,却也同时带走了所有的气力,就算是要求死,也是不能。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苏玉温的思绪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溃散满地,每竭力凝聚思索一次,都被无数利刃从中决然切断。眼前的光影逐渐扭曲动荡,他只隐约看见面前青衫闪动,一只手卡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在迷蒙中抬头。

    “他好像是真的出事了。”沈竹晞收刀入鞘,发现不对,蹙眉道。

    这个人虽然仍是敌友不明,然而毕竟还是一条生命,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沈竹晞走上前去,抓住他后心,缓缓输送进灵气。

    对方的四肢百骸俱是微弱的意象,没有半点内力,看来真的不会武功。沈竹晞松了口气,面前人万分痛苦的模样让他起了恻隐之心,隐约也不愿再怀疑对方。

    苏玉温茫然地看去,斑斓的世界支离破碎成千万片,然后又极缓地一点一点地拼合成一张脸。他静静地看着,用仅存的意志力压制住了身体的痉挛,凝望着沈竹晞的眉宇,鸦羽睫,琉璃瞳,连同鬓边鹅黄色的缎带都若隐若现。他双眼发涩,竭力睁圆了,那种涩意甚至在一瞬盖过了痛楚,让他闭上了眼。

    沈竹晞忽然无法直视这种眼神,微微别过了脸,奇怪,这个苏玉温为什么这样看着他?是在神志不清中把他当成了别人,还是……从前认识他?

    “抓着我的手……”苏玉温忽然再度抬头看着他,目光一瞬间仿佛云开雾散,明亮起来,转瞬却又被阴翳笼罩。他喃喃地念了一个名字,声音沙哑,几不可闻。沈竹晞凑过去听,只隐约听到一个字,不知道是“小”,还是“旋”。

    旋,璇……等等,璇卿?

    沈竹晞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转过身来,盯着史画颐,缓缓开口:“这位苏……苏公子说,让你抓着他的手。”莫非这段同行的时日,苏玉温已然对璇卿生情?转瞬间,沈竹晞的脑海中如同戏幕开场,已经锣鼓喧天地唱了好几折大戏,他强行止住奔马的思绪,将对方背起,一边示意史画颐握住苏玉温的手。

    史画颐微微迟疑,不知道苏玉温是什么意思,心想还是救人要紧,不能激起病人的极端情绪。她于是伸手抓住那一截杏色衣袖,半推半就地牵着他往前。

    “璇卿,你还记得山路吗?”沈竹晞忽然意识到问题,侧过身来,肃容盯着他,“我先前迷路了,唉……”想到陆澜,他心境陡然低落下去,觉察到背上的人似乎向他靠了靠,左手冰冷的手指攀住他的脖颈。

    “你干什么?”沈竹晞全身僵直,大皱眉头。

    “我不想,掉下来。”苏玉温的声音极其虚弱,说一句话也断续成两半,他勉强地抬手指了一个方位,低声道,“就往那里,跟着辜颜走。”

    沈竹晞恍然大悟,掐诀放出袖口的白鸟,一时间也没有起疑,为什么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人,会知道辜颜。白鸟振翼而起,盘旋着落在他掌心,并没有立即飞远,沈竹晞感觉到辜颜用喙不断啄着他的手背,有什么硌手的物事从袖口滑落到掌心,他定睛一看,是先前辜颜从凝碧楼里带过来的那卷纸。

    这上面写了什么内容?沈竹晞紧张起来,轻微地撕扯着纸卷的边缘。辜颜用翅膀拍拍他,忽而轻盈地折身飞起,扑簌簌地引领着他们往山外的方向走。

    这一户人家离山麓并不远,转过苍苍青翠的藤林,循着潺潺的流水声往下走,就到了洛水下游的村庄聚居。沈竹晞点足跃过山涧,狂奔而去,高声询问山中荷锄的农夫:“老人家,周围可有什么医生?”

    他连问了好几声,那农夫才听清楚了,放下锄头欹斜一旁,慢吞吞地手指了一个方向:“喏,村里最东头那个大房子里,有几个医生在这里歇脚,你快去!”

    沈竹晞道了谢,沿着泥泞的村路走去,这处世外桃源的村落里,阳光明亮地洒过每一处,映照得房屋和檐下蛛网都一片晶莹,他静静地背着苏玉温行走,内心无比宁静祥和,然而这安宁中却隐约升腾起一丝不安——

    不对,这里太静了。

    除却他和璇卿的脚步声,辜颜振翅的声音,和穿檐漏下的风声,竟没有一点其余的声音!辜颜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忽然停在了他的手背上,不安地抖了抖白羽。沈竹晞顺着它翅尖所指的方向回头看,那个农夫正扛着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土里砸,明明是很费力的动作,所有的声音却像被封锁在一只黑色的盒子里,听不到分毫。

    沈竹晞心下一凛,忍不住握紧了袖间的朝雪,放下苏玉温,改为半抱的姿态,以便遭遇不测时能灵活拔刀应对。这个村子并不算大,半柱香功夫,就已经走到东首的尽头。竹篱茅舍间,这一处石砌房屋犹为瞩目,一圈弧形石墙高高地围拢起来,沈竹晞走了一圈,都没能看到入口。

    “这里面有医生居住?”史画颐嘀咕了一句,松开苏玉温,走到前面来,反握剑柄,顺着石墙细细敲打了一圈,声音沉闷,竟然像是实心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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