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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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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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画颐不知道,那到底是因为小昙重伤之下,出手不准,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有着对苏晏充满微妙的情绪,复杂到难以明言。她缓缓地包紧了少年冰凉的指尖,目光温柔而坚定地从他脸颊上一点一点掠过,带着他的手贴过去,无声地叹息着。

    小昙为人太过纯然天真,虽然机变无双,却心境如雪,太容易被熟识之人利用。旁的不说,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陆栖淮,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史画颐沉默了许久,忽然一伏身吻了上去,飞快地如同蜻蜓点水,再抬头时,已是双颊绯红如火烧。他的人冷如霜雪,唇却是温热的,宛如无声的手抚平了心上的褶皱。窗外,凄风苦雨迅疾如电,她关了门,听着风拍打檀木的声音,忽然再度抓紧了那只手。

    她静静地看着沈竹晞,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手,缓缓揉捏着对方的指节,然后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缓缓写、在他掌心写着什么字,静看着,目光灼热而专注。

    沈竹晞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中醒过来的。

    他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跋涉走过了许久,很久之前的破碎画面都在脑海中渐次浮现。想的最多却是陆澜。

    初见时那人衣袂翻飞、兜帽覆额的模样,后背玄黄二色的剑穗抖得笔直;再后来一路同行至琴河,那人临危不乱,在燃犀阵里持玉笛横吹,腰间玉佩泠泠作响;往后是在瀚海雪原上,他眼眸中落满了星子,仿佛那里流淌着一整片映照过来的天上之河;最后便是此番再见时,幽月下那人与群尸为伴,亭中喝酒时,眉目怅惘如远山叠,仿佛蕴藏了无尽的故事。

    真的是许多的故事……沈竹晞在梦里一颤,那些故事都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他不过是个影中人。可是这一番回想下来,他愈发觉得陆澜朝夕相处的点滴实在是不似作假,他在梦里辗转反侧许久,内心如冰火交煎,终于决定,一定要在醒来后,去找陆澜问个清楚,也要确保那人的安全。

    在梦里,他的身子轻飘飘地浮起,再也感受不到痛楚,如同躺在柔软的云端,然而此时,有一种如棉的柔和覆盖上来,飘飘悠悠地把他缓缓往下拉,灵识终于沉回身体里,沈竹晞回过神来,只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甚至微微发烫,仿佛浸在了滚烫的沸水里。

    他懵懂不清地看过去,史画颐正抓住他的手,盯着她,那种灼热的眼神似乎是全身热量的来源,让他觉得不舒服。

    沈竹晞哼了哼,彻底醒过来,史画颐立刻扑上来,斟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缓缓沉下手腕,让他一饮而尽。

    沈竹晞稍微恢复了些精神,挣扎着想要坐起,只觉得全身仿佛散了架又重组起来一般,动一下手指都困难。他讷讷地咀嚼着史画颐塞过来的糕点,许久,才艰难地咧了咧嘴,声音沙哑:“我昏了几天了?”

    “四天半”,史画颐知道他最想问什么,于是和盘托出,“师兄死了,云寒衫死了,苏晏逃走了。”她扶着少年坐起,手一直没有放开他。

    “你在我手心里写了什么?”沈竹晞觉察到了,颇为稀奇,“我在梦里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你在写字。”

    史画颐微垂着头,神色看不清楚,声音依旧是清脆如跳珠的,说出来的字眼却如雷霆,将他钉在当场:“我写的是——喜欢你。”

    “咳,咳咳咳”,沈竹晞呛住了,涨红着脸拼命咳嗽,冲她摆手,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人一样,“呵,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他心一沉,隐约想起陆澜上次提过的关于璇卿的话题,没想到璇卿就这样直截了当的提出来,简直让他乱了阵脚。

    “你为什么喜欢我?”沈竹晞有些纳闷地问。他撑着墙披衣坐起,倚靠着床头,手指缓缓抚摸着手边的朝雪刀,指节纤美如玉。

    “小昙,我仔细地想了想,你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史画颐忽然抬头,不避不闪地直视着他,说出的字句缓慢而流畅,“你于我心,如对镜自照,如溺者逢舟。”

    “虽然你我经历千差万别,可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纯然、坚定、博学,宁可求而不得,也不能不求亦不得——这是‘对镜子照’。”她不自禁地用上了方才段其束所说的话,顿了顿,又道,“其二,就像我幼年时候,你因为金盏花枝无意中‘救过’我,后来你也挽救了整个史府的命运——这是溺者逢舟。”

    沈竹晞默然良久,神色微微动容,不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反正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许多年了,从灯市上的初见开始。就算你对过去什么都不记得,我还是一样地喜欢你。”史画颐从未细想过这番话,可是此刻一旦说出,就如同流畅喷薄而出的地火,“我有信心,就算你此刻不答应,未来你也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少女说这番话的时候,眉眼仿佛在发光。窗外天色阴沉,预祝如同瀑布一样从天宇倾泻而下,将沉吟相对的两个人笼罩。史画颐抬头远望,脸色苍白,平静中蕴含着暴风雨一样的力量,昭示着内心的坚定和挣扎。

    仿佛双眼被这种光芒所刺痛,沈竹晞微微别开脸,在长久的沉默后,轻飘飘扔下一句:“你若决定了,就这样吧。”

    “你喜欢我,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他语声澄明冷淡,下一句话却十分温和,“如果未来某时某刻,或许就是下一息,我也喜欢你,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解决”,沈竹晞顿了顿,从袖间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一叠纸卷,那是先前辜颜从凝碧楼带来的回信,他展开了,逐行细看,忽然手腕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满目骇然,“什么?他们居然在……”

    史画颐探手夺过纸张,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停顿良久,才问:“那我们是先去救殷神官或者林谷主,还是……?”

    沈竹晞心烦意乱地视线乱扫:“我不知道。朱倚湄在信里也没有完全讲清,凝碧楼到底要做什么——她居然能保证林谷主的安全?难道她背叛了凝碧楼,是我们这边的?”

    “信上说让我们去洛水脚下的那个酒馆,那我们就去看看。”他沉吟着,自动将史画颐划入了“我们”的范畴,未曾考虑过对方如何不和他走会怎样,显然,史画颐也觉得理所当然,点点头,向他伸出一只手:“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沈竹晞匆匆忙忙啃了一大口梅萼糕,含糊不清地说。

正文 第140章 怀君深似某其一

    夔川,凝碧楼。欲颓的夕日裹挟着熔金的暮云缓缓落下,绿梢在暮风里荡漾,摇曳着缓缓托起一弯新月,掠过窗台上摇曳的零星烛花。远远望去,楼里一片灯火萧疏,星缀着影影绰绰,最深处那些核心人物居住的地方,却俱是望不到底的黑沉沉。

    今夜,万籁俱寂,蝉声稀碎,似乎是安眠的好时间,却有许多人不曾入眠。

    蓝衫少年无声无息地从花木间掠过,脚踏过地上的枝丫,一阵轻响,他近乎慌乱地抬起脚,屏息凝神地停住了许久,才抹黑继续往前。浓厚如墨的夜色掩盖了他的行迹,晚晴提着衣袂往前走,唇畔止不住地逸出一丝苦笑——自从接管了追煦小筑以来,有多久没有这般慌乱过了?

    他定了定神,漆黑的眼瞳映出和长夜一模一样的色泽,里面凝满了紧张和凝肃,针对接下来要做的事——这样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不啻于对楼里的背叛。

    凝碧楼对他恩同再造,何昱对他也并无亏歉,无论于情于理,他绝不该做出有悖楼中利益的事情来。只是……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翠绿衣衫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

    晚晴在黑暗中缄默地握紧了手,感觉到指甲扎进掌心,一阵刺痛,才觉得心中的沉郁压抑稍微纾解了些。他与幽草不过萍水相逢,甚至唯一相见的那一次,他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也许对方根本不会记得他,可是他在暗中目睹了幽草被黎灼用蛊术操控,被送到了涉山的某处乡村,后来又送了回来,那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忍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对方离开这里。

    这或许是他作为晚晴,而非追煦小筑的主人,所活着的唯一小小私心的吧。

    晚晴手指掠过胸口,那里有一块微微硌手的,是从黎灼那里交换过来的蛊毒解药,只有两人份,还有一些迷药之类的,和关押他们房间的钥匙。他加快了脚步,向最深处幽僻的小楼走去。那里毗邻圣湖,几乎扎根在白沙间,平日鲜少有人涉足。

    晚晴紧攥住衣袂,在圣湖边顿住了脚步。前方就是白沙,只要踏足轻旋而过,就会留下印痕。他微微蹙眉,噼啪,轻微地一声响,折了根竹踏在脚下,在沙海中往前滑行。小屋在正中心的那处圆弧里,此夜,天上无月,人间晦暗,那处弧形却像是落到人间的另一处皎月。

    手中缎带卷起,无声无息地从孤灯摇曳的床前掠过,上面流穗发出细碎的声响。晚晴在上面洒匀了一层麻药,将如雕塑一般伫立守卫在门口的人放倒。他走过去,贴着墙,艰难地将人搬到墙角后面的暗影里,这些人都是精干的武人,晚晴不会武功,手卡在胁下拖了两个,便已气喘吁吁。他弓着腰喘息了许久,从怀里掏出玉瓶,抬手滴了化骨散,看着曾经的同门静默地化为了一滩臭水。

    晚晴定了定神,抬手举在门边,请按住门,却又凝住了。他咬着牙,罕见地犹疑起来。

    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面目去面对里面的人,林青释,那个少年,还有……幽草。自己这副样子,他们一定是认不出来的,而蛊毒的解药只有两份,应该给谁呢?

    按理说,他绝不应该放走林青释,楼主费尽心思只为将这个人毫发无伤地抓过来,相较之下,其他二人只是顺带的。可是他私心里不愿意放走那个与幽草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他隐约觉得,那两人站在一起宛如眉目生光的璧人,眉目间充满了朝气,不是他这样生在黑暗里的人所能触及到的。

    他虽然别无所求,却不希望那束光旁边,还有另一束交相辉映。晚晴缄默着想要推开门,然而,他手指还未动,忽然听见里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沙哑而剧烈,仿佛要把肺腑割成片再咳出来一样。

    那一刻,他想起江湖上关于药医谷主身体的传闻,心一紧,霍地破门而入。然而,在脚刚刚踏进门坎的一刹,晚晴忽然全身一寒,颈间凉意陡生,有什么细长而冷冽的东西缠上脖颈,他一抬手,想要抚摸,一动移觉得那东西渐渐收紧,死死地卡在那里,喘息逐渐困难。

    灯火摇曳,晚晴看清楚了,那是近乎透明的五根蚕丝,从少年人劲瘦有力的五指间激射而出:“你是谁!”

    子珂面色煞白如鬼,单手托着林青释的肩,仿佛先前正在给他渡气。白衣医者手腕上缠着一圈覆眼的白缎带,眼神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面色是一种异样的潮红,仿佛指间咳出来的血都跑到了脸上。

    林青释的眼瞳居然是深碧色的,宛如两颗上品凝碧珠,晚晴心头一跳,忍不住移开眼。他艰涩地从被勒紧的喉咙中吐出两个字。

    “你是谁?”少年眼神狠厉,丝毫不为所动:“是我!”

    晚晴哑然,扫了一眼站在一旁斟茶的幽草,翠衫女子神色忧虑,将温热的清茶塞到林青释的手中,丝毫没注意到他和子珂的对峙。晚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觉得这种没由来的情绪颇为好笑,定下心神,淡淡:“我是来带你们走的人。”

    子珂立刻欺身上前,迅疾如电地抬手扣住他手腕,觉察到对方毫不反抗,甚至纤细的手腕在灯光下柔弱无骨近乎透明,不禁颇为惊愕:“你不会武功?”

    少年人硬朗英气的五官皱在一起,凝望着晚晴眉间如血的一点丹砂,他知道,这是凝碧楼高层特有的印记,不会超过十人。面前这个不会武功的少年在凝碧楼里身居要职,他深夜来此,到底想做什么?

    子珂才不信对方会好心好意地放他们走,可是一时间又参不透晚晴一个全然不会武的人,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为什么全然无畏。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问林青释,猛地想起来他此刻的状态,生生地顿住了,颇为警惕地拿住晚晴的脉门:“凝碧楼里有哪一位不会武的?你是追煦小筑的主人!”

    晚晴微微一哂,直言不讳:“我是。”反正他平日深居简出,不宜真容见人,况且他日后与这三人完全是殊途难逢,再也不会遇见了。

    “你不信也没关系。”在他的掌控下,晚晴艰难地从怀里掏出纸包,窸窸窣窣地抖落出两颗药丸在掌心,“这是解开蛊毒的药丸,只有两颗。”

    “两颗?”子珂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刹那间做了取舍,那就给谷主和幽草吧。反正他身为药人,生来不久就应该死去,在谷主的精心照拂下苟延至今,如今也算是报恩了。这样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他旋即更加警惕,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素不相识的敌对势力。

    子珂伸手接过来,只觉得入手寒凉入骨,宛如紧贴着冰,让他不由得颤了一下。

    “我不能勉强你们。”晚晴趁机后退一步,稍稍脱离他的钳制,清淡的视线从幽草身上掠过,见她也平平地看过来,心头一跳,“我是追煦小筑的主人,要动手,在你们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如今。”

    子珂沉吟半晌,因为低着头,晚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满室将要凝固的沉郁迫得人几近窒息。晚晴目光在林青释身上停了片刻,用所学不多的医学知识发觉出,林青释眼神迷离涣散,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似乎状态很不好。

    他心一沉,低声:“我只能救你们两个,不能救林谷主。”

    子珂霍地抬头,目光湛湛如刀锋,逼视着他:“你说什么?”他神色狰狞起来,猛然发力,抬手卡住少年纤细透明的脖颈,怒道,“不能救谷主?那你来干什么?”

    晚晴因为缺氧而双颊涨红,剧烈咳嗽着,直到子珂在幽草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微微松开手,让一线空气得以从进入少年人的咽喉。晚晴躬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楼主为了抓到林谷主,几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又十分重视,外面针对林谷主的守卫异常严格,你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可以出去,但林谷主不行。”

    子珂蹙眉,恨恨地松手,由于用力过大,蓝衣少年一瞬委顿在地。

    子珂本来心智朴实稚拙,不擅长这些智计方面的问题,这时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一只手搭在林青释的肩上,轻轻悬浮着,觉察到身下白色的衣袂似乎轻轻动了一动。

    “你醒了?”子珂大喜,顿时抛却了别的心思,扑上去问。

    林青释手指拢在唇边微微咳嗽,扯过缎带覆在眼上,极轻极轻地一点头,声音轻飘飘的:“我早就醒了,只是一时没力气讲话。方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仿佛预料到少年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盯着他,林青释默然半晌,唇畔沁出一丝凉凉的笑意,说出来的话也是冷淡的:“不必管我,我与何昱之间,必然要有个终结。”

    “而这段故事,却是与你们无关的。”他淡淡道,劝导,“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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