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简单粗暴,但却很在理。
高洵猛然停住,似乎想到什么,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仲尚被看得莫名,“怎么?”
他似是下定决心,一扬马鞭冲了出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留下仲尚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仲尚嗤笑,摇摇头准备往回走。
没走几步,看到谢荨怀里抱着兔子站在不远处。
他上前,稀奇地问:“你怎么在这?”
谢荨把怀里的兔子举起来,让他看它受伤的腿,“我刚才追着一只兔子过来,它的腿受伤了。”说罢往高洵离开的方向看去,大眼写满疑惑,“仲尚哥哥,刚才那个人是高洵哥哥吗?”
仲尚咧嘴一笑,“是他。”
她又问:“你们说了什么?”
她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高洵离开,是以没听到两人的对话。
仲尚从马上跳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地骗小姑娘,“没说什么,他就是路过这里,让我问问你和安王妃好不好。”
谢荨弯起杏眼笑得很乖,“我和阿姐都很好。”
仲尚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痒痒的,把她手里的兔子接过去,“它哪里受伤了?”
兔子毛色灰黑,只有一条短短的尾巴是白色的。吃得圆圆滚滚,难怪会被谢荨给逮到。
谢荨上前,指指兔子的一条后腿,“它的腿被树枝划伤了。”
不是什么大伤口,只是流了点儿血。仲尚不以为意地抱着兔子来到溪边,用水给它把伤口周围清洗干净,偏头问谢荨:“你身上带帕子了么?”
谢荨忙从衣襟里掏出一条绣梅花的素绢帕,“这个行吗?”
他说行,然后三两下就把兔子的后腿包扎好了,重新递给她:“你喜欢它?要不抱回家去吧。”
谢荨一脸想要又不能要的样子,挣扎了很久,最终摇摇头,“我不能要,仲尚哥哥把它放了吧。”
她刚刚连手都举起来准备接了,为何又放下?
仲尚挑眉,“为什么不能要?”
她惆怅地说:“阿娘对毛发过敏,我们家从小就不养这些小动物。”
谢荨小时候不懂事,看别人家都养猫儿狗儿什么的,她也想养。小姑娘天生喜欢可爱的动物,冷氏不忍心她失望,勉强答应让她养了一只小奶猫。谢荨高兴极了,天天把小猫带到床上跟它一起睡觉,可是有一回小猫不听话,闯进冷氏的房间,冷氏当时不在屋中,丫鬟也没注意,当晚回来在屋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便生了一场严重的病。冷氏浑身起疹子,浑身温度惊人,谢荨吓得放声大哭,愧疚地趴在冷氏床边说“阿娘不要死”。
当天谢荨强忍着不舍把小猫送人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养过任何小动物。
仲尚听罢,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谢荨以为他会把兔子放了,没想到他居然手一收,把兔子抱在怀里,“你若是不要,我就带回去养着。哪天你想它的话,随时可以去将军府看看。”
谢荨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灿若晨星,“真的吗?你要养它吗?”
仲尚走在前面,一手抱着兔子,一手牵马,笑道:“真的。”
谢荨高兴极了,就跟她自己养小动物一样,真心诚意地说“仲尚哥哥真好”,听得仲尚心情愉悦。
她当场就给小兔子起好了名字,要叫它阿短。
仲尚好奇地问:“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她说:“因为它尾巴短短的。”
兔子的尾巴原本就短,仲尚看了看,低笑出声。
她兴致盎然地跟他讨论怎么养兔子,担心他养得不好,还说以后要常去将军府走动,免得他把阿短养死了。仲尚还真就跟她说得一样,他没有养过动物,能把自己养得毫发无损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再加上一只兔子。
不过看这小姑娘高兴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毕竟也不亏。
回到外面,丫鬟婆子找了她一大圈,见她没受什么伤才放心。
嬷嬷还当是仲尚救了她,连连对仲尚道谢:“多谢仲公子。”
谢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是去追一只兔子了,没有出事,仲尚哥哥也没有救我。”
谢蓁把她拉到一旁,“那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谢荨看向仲尚,正想说看到他和高洵在一起,忽见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峰,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不会撒谎,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我们偶然碰见的……”
仲尚看着她轻笑。
谢蓁摸摸她的头,把她带到另一边去。
不是谢蓁不待见仲尚,实在是他以前的名声不怎么好。
没参军以前是京城出了名的玩世不恭,没连仲将军都拿他没办法,参军以后虽然逐渐走上正道,但是却一身痞气,不太正经。如果他是狡猾的大尾巴狼,那谢荨就是天真无知的小兔子,谢蓁怕他把谢荨带坏了,所以才不想让谢荨跟他走得太近。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谢蓁和谢荨坐上回程的马车,安王府和定国公府的下人都渐渐远去。
仲尚把阿短交给府里的下人,叮嘱道:“给我带回去好好养着,若是养死了唯你是问。”
下人是他的随身仆从,名唤李安。
李安心中疑惑,少爷何时对这些小动物感兴趣的?然而却不敢多问。
仲柔看过来,随口一问:“哪来的兔子?”
他笑着道:“捡的。”
仲柔一眼看到兔子受伤的后腿,知道自己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什么生物在他手里,都活不过半个月。“要不要我帮你养?”
熟料他居然摇头,坚定地拒绝:“不用,我自己来。”
仲柔疑惑地看他一眼,没有多问,走上自家马车。
反观仲尚的心情却很好,骑马走在一旁,不准备多做解释。
*
深夜,平王府。
严韫最近脾气不好,下人都战战兢兢。
府里最近已经处死了两个下人,那两人都是在严韫跟前服侍的,只是做错了一点小事,连轻饶的余地都没有,就被他一句话给赐死了。下人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是以服侍得更加小心翼翼。
自从严韫让手下解决翠衫那个丫鬟后,元徽帝便命人时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这几天不能有任何动静,只能在家伪装成一个清心寡欲的平王。
父皇为何怀疑他?
难道是六弟说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心情不好,遭殃的自然是身边的人。
平王妃已经被他莫名其妙训了好几次,这几天除了必要的接触,基本不主动招惹他,免得惹火上身。
这一日严韫正在书房看书,一直在书房待到戌末。
下人见天色太晚,便劝他回房休息。
他多待了一刻钟才起身。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月亮作伴。今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墙角下的蛐蛐儿甚至叫得更大声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他被吵得心烦,准备加快脚步回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不正常的声响。
似有重物落地。
提灯的下人顿了顿,“王爷可否听到什么声音?”
他蹙眉,声音是从前方墙下传来的,“你去看看。”
下人应是,提着灯笼谨慎地靠近。
廊庑只剩严韫一人。
那边下人走到墙下一看,提着灯笼照了一圈,发现是只死猫,咒骂一声抱怨道:“不知是哪个缺德往院里扔来一只断气的猫,真是晦气!”
话刚说完,便听廊下传来打斗声。
下人一惊,忙叫了一声“王爷”。
严韫左胸口受了一剑,正与来人缠斗中。
来人一身黑衣,蒙着脸看不到五官,但是身手十分敏捷矫健,一看便是练家子。严韫与他过了十几招,自觉功夫不如他,再加上胸口受伤,只想把他拖住,等府里侍卫赶来以后把他拿下。
下人着急忙慌地叫:“来人,有刺客!”
那人发现不能再得手,不再恋战,收剑往后院跑去。
严韫想追,奈何胸口的伤不轻,扶着廊柱吐了一口血,指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道:“给本王追!”
下人忙来扶他。
很快府里侍卫赶来,朝后院追去。
可惜那人已经翻墙而出,消失在夜幕中。
严韫大怒,扬言势必要抓到此人,即便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把这人找出来,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闯进平王府行凶!府里侍卫得令,连夜在京城各个街道寻找,可惜找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倒是严韫受了重伤,差点伤及心脉,大夫来看过后,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血止住,还说他情绪不宜有太大波动,应该静养。另外又开了几幅药方,让他按着上面写的抓药吃。
他现在一肚子火,哪里听得进去,连夜把府里下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群废物,有人闯进府里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
☆、中毒
黑衣人从平王府离开后,没有离开多远,而是来到附近林巡抚府墙后换下一身黑衣,穿上准备好的衣裳,再坦然自若地走出来。
此时天方既白,晨曦微露。
高洵来到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上,要了一碗面片汤和一张烙饼,坐到角落面色如常地吃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街上的动静。
街道还跟往常一样,两旁皆是叫卖声,熙来人往,热闹非但。然而仔细看却能发现不同,这条街上的似乎有不少侍卫,正在挨家挨户地查看,百姓问起出了什么事,他们便说平王府夜里遭贼,被偷了一样珍贵的宝贝,平王命令他们必须将这个贼人拿下,严惩不贷。
很快他们就来到高洵所在的摊贩前。
侍卫看了一圈,见没有可疑之人便离开了。
其实昨日高洵跟严韫交手时,被他用贴身匕首划破了胸膛,但是严韫自己估计都没有察觉,所以才漏掉了这个线索。高洵庆幸自己昨晚蒙住了脸,再加上夜色昏昧,乌云挡住月光,严韫没有看见他的五官,如今要找在京城找到他,简直堪比大海捞针。
严韫的那把匕首十分锋利,一刀划在他的胸膛上,切开一个不小的伤口。
高洵只用布料匆匆包扎了下,没来得及处理,想着等回到军营以后再上药。
他喝完一碗面片汤,用袖子擦擦嘴准备站起来。
忽然一阵头晕。
他停了一会儿,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正好看到前面有一家医馆,他推门而入,准备包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却因为脚下不稳,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对方是个穿天蓝绣衫嫩绿周纱裙的姑娘,不满地皱起眉头抱怨了一句,抬头瞪他一眼。
他没看对方,垂眸说一声抱歉,继续往里面走。
林画屏不满地努努嘴,道了声晦气,没跟他一般计较。
她是来给爹爹抓药的,爹爹最近急火攻心,再加上咳嗽得厉害,她担心这样下去会出大病,这才想着亲自来医馆抓药。没想到会遇见一个不长眼的男人……她哼一声,坐上自家的马车,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人的容貌。
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太无礼了。
高洵自然不知林画屏对他的评价,跟大夫抓了些药便回到军营里。
他彻夜不归,本是违背了军中纪律,但是他是千总,上头又有仲尚和仲将军包庇,自然也没人说什么。
更何况他回来时满头大汗,旁人还当他偷偷去外面锻炼了,心中很是敬佩。
回到帐中,他脱下上衣,露出光裸的胸膛。只见胸膛被匕首划伤的地方已经变成紫黑色,血浸湿了包扎的布条,至今仍未止住。
匕首有毒!
他咬牙,这大皇子真是心机深沉,连贴身的匕首都能淬上毒,可见随时都在准备与人对抗,连身边的人都不信任。
他对外面站岗的士兵吩咐没有允许,谁都不许进来,然后便开始一个人艰难地包扎伤口。
当务之急是要清除毒素,可是他还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军营里更没有对应的解药,只能先止血再说。他正往伤口上洒药,帘帐唰地被人从外面掀起,仲尚大步走进来:“你昨天去了哪里?”
他背对着门口,声音嘶哑:“出去。”
仲尚听出他声音不对劲,非但没有出去,反而绕到他跟前细看。
这一看惊住了,仲尚盯着他受伤的胸口问道:“怎么回事?”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中毒了。”
这不是废话么,瞎子才看不出来他中毒了!
仲尚坐到他对面,没有上手帮忙,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不浅,而且有毒,处理起来很麻烦。他难得露出严肃,“你怎么受伤的,中了什么毒?毒素未清,你打算就这么处理了?”
高洵让他去一旁拿来白纱,草草缠了一圈,暂时把血止住了,“还不知道什么毒,一会我去街上让大夫看看。”
他倒是一点不着急!
这毒的毒性若是强烈一点,不等他走到医馆就没命了。仲尚霍地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坐在这里别动,我让人去请大夫。”
没走两步便被高洵叫住,“不要声张,对外说我只是患了风寒。”
高洵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尊重他的意见。
不多时大夫过来,对着他的胸口仔细研究了一番,说这是西夷的一种毒,毒性不算强烈,就是解起来比较麻烦,需要好几种药做药引,连续喝上一个月才能全部清除。这期间他都不能用武,需饮食清淡慢慢调养。
仲尚让大夫开药,大夫在一旁写好药方交给他,他让一位信得过的士兵跟着过去抓药。
帐中只剩下仲尚和高洵两人,仲尚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从哪里带回来的这种毒?”
他却什么都没说,倒头躺在床榻上,“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先出去吧。这一个月就说我身体欠佳,不能跟你们一块训练了。”
仲尚真想朝他脸上踹一脚。
念在他手上的份上他没跟他一般计较,等他醒了以后再好好逼问。仲尚掀开帐子走出去,高洵躺在床上许久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事情。他的事情有很多,一会儿是谢蓁的笑脸,一会是谢蓁蹲在荒山野岭哭泣的身影,一会是昨晚他跟严韫交战的画面……正在他昏昏欲睡,差点睡着的时候,帐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股夏日燥热的风。
仲尚三两步来到他跟前,把他从床榻上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去刺杀平王了?”
他的眼睛古井无波,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等于默认。
仲尚也不管他有没有受伤,把他摔回床榻上,气得咧嘴一笑,“平王在城里大肆找刺客,还有谁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仲尚在床前走了两圈,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高洵,“真是你?”
他倒也坦荡,这时候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是我。”
平王昨夜遇刺,他昨晚彻夜不归,身上还受了伤,时间巧合得近乎诡异,不怪仲尚怀疑。
只是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仲尚扬眉,“你怎么想到要刺杀平王?不怕他要了你的小命?”
他虚弱一笑,“我这条命不值钱,谁想要拿去就是了。”居然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昨天去平王府时就想好了,若是不幸被抓住,无论对方怎么逼供,他就一口咬定是林巡抚指使的。他不能给谢蓁和严裕添麻烦,哪怕死也要把罪名嫁祸到林巡抚头上,他不怕死,只怕不能为谢蓁出一口气。
可惜下手的时候出了偏差,没能一剑杀了大皇子,实在可惜。
仲尚不知他跟大皇子有何过节,但是勉强能猜到七八成。大皇子与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