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女子,素衣挽鬓,背圃面溪,安静恬释。
“大将军,你要找的人便在此处。恕老夫不奉陪,你自己过去。”汲黯将秦城引到此处,便不再前行。
“那分明是个女子。。。。。。”这句话到了秦城嘴边,却怎么都没有说出来。
汲黯自然不会将自己带错路,更不会眼花。秦城是聪明人,他隐隐觉察出了柳木这些时日一切不寻常的根源,甚至是他在军营时一切不正常的根源。
汲黯拱手走了,秦城却久久没有动。
冷风飘飘,草木依稀,院中唯余你我两人。。。。。。
其实秦城只想说一句:“我…cāo!”
“将军既然来了,为何站在原地久久不肯挪步?”那人的声音传来,分明是很好听的女人声音,却将秦城惊得一身鸡皮疙瘩。
是女人的声音不错,但是和柳木的声音极为相似。但问题是:在秦城的感官中,柳木一直是个男人!
“咳咳!”秦城清了清嗓子,以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正常些,只是没想到话一出口便成了:“夫人,你家相公可在?”
“。。。。。。”素衣女子闻言一阵沉默。
秦城也大感尴尬,没办法,这种转变实在是太难了……这就好比,有朝一日跟你同床共枕多年的老婆突然告诉你:其实老娘以前是个男人。。。。。。
不等秦城胡思乱想,女子变调的声音顿时杀了过来:“秦城,你是不是想死?!”
秦城一阵欲哭无泪,此情此景,秦城真的想回答一句:“我正有此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子嘶喊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转过来,怒目盯着秦城。
虽然。。。。。。虽然此女容貌清丽,异性特征十分明显,但是骨子里那份气度,却真真切切的告诉秦城:老子就是柳木!
“呵呵。。。。。。柳将军,好久不见啊!”秦城讪笑,说着抬起头佯装淡定从容道:“今天的太阳好烈啊,不愧是炎炎夏日。。。。。。”
第三百八十七章 小渠水潺潺(二)
小渠边小亭,秦城和柳木相对而坐。
阳光微暖,东风乍寒。
小亭外梁子上挂着的条条轻纱飘飘荡荡,零零洒洒。
秦城身穿的还是公服,来不及换下,显得很是正式,但总归是比朝服要随意一些。相比较而言,一身深衣常服的柳木则显得随意而适然,腰身被束起,很是纤细,发鬓挽在背后,乌黑的发丝半zì yóu从头上盘往背后,将耳鬓都遮挡了,多有几分优雅之气。白皙的脸上略施粉黛,因为不用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性别,之前那些易容一般的装饰被去掉,露出些许桃红的本色来。嘴唇中间点上了一抹殷红,娇媚而含蓄。
肤如凝脂,白里透红,温婉如玉,晶莹剔透。
双手放于小腹间,柳木盈盈而坐,全身再不见半点儿男子姿态,女子气息展露无遗。
恢复女儿本色的柳木确实很美,美得清新淡雅。
想必在军中的日子让柳木已经憋得足够痛苦,回来之后便迫不及待恢复自己的女子本色。这让秦城不由得想起《木兰辞》中描述花木兰一回到家便“对镜贴花黄”的急切而陶醉的画面。
端详着眼前的俏丽佳人,秦城心中的疑问更是浓厚:“本是女儿身,奈何为征卒?”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女儿身。我听说花木兰从军时,就觉得这个故事不具备可信性,却没想到我身边竟然就有了现实的!”秦城端详了柳木一会儿,感叹道。
“花木兰是谁?”柳木问道。
“。。。。。。”秦城绕绕头,“就是跟你差不多,女扮男装从军的一个人。”说着将话题转回到柳木身上,自嘲道:“想我跟你共事三载,竟然不曾发现你是女儿身,枉我自诩睿智,这可真是。。。。。。我智慧史上的一个败笔!”
柳木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不大,有些含蓄,道:“不瞒你说,很多次我都以为你发现我的异常了,曾让我好生提醒吊胆。现在看来,原来是我庸人自扰了。”忽而叹了口气,有些责怪道:“朝夕相处三年之久,无数次征战,生死与共,你却没发现我的身份,真不知是我自己掩饰得太好,还是你根本就没对我们这些做部下的上过心。”
“怎么会没上过心?我对你可是很上心!”秦城当即自辩道,说完才觉得在已知柳木是女儿身的情况下,这话实在是有些暧昧,遂问道:“医馆的老黄应该知道你的身份?”
“嗯。”柳木点头,看了秦城一眼,“不过我的伤一般都是小楼代为医治。”
“原来如此。”秦城没来由又是一声叹息,“我还是奇怪,你既然是汲黯大夫之孙,为何要以女儿身从军?”
“此时说来话就长了。”柳木拉长了声音说道,深看秦城一眼,“将军现在可是大忙人,不知可有时间细听?”
秦城哈哈一笑,“便是再忙,这个时间不也是有的?”说着又道:“不如干脆这样,你还是回去军营,那样便不有的是时间说道?”
柳木无力的白了秦城一眼,怒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思?本将。。。。。。我好歹也是个女子!你忍心我再去跟你们一群臭脚大爷们儿整日练兵?”
秦城怔了怔,随即笑得更为开心,以至于前俯后仰,“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女子,哈哈。。。。。。也罢,那我便在这听你说好了!”
“秦城,你活腻了是不是?!”柳木顿时暴走,猛地一拍面前的小案,本相威慑一下秦城,却因为用力过度,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竟是一下将那小案给拍成了几块!
这一下,秦城和柳木顿时都愣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柳木的脸顿时羞得通红。
“果。。。。。。果然是个女子,好女子!”秦城看着碎裂的小案残骸,由衷赞叹道。
柳木恼羞成怒,胸脯一阵剧烈起伏,红着脸大声吼道:“给我闭嘴!再多嘴姑奶奶我就跟你拼了!”
秦城一摊手,“我什么都没说。”
“少主人。。。。。。”仆人听到响动慌慌张张跑过来,就看到柳木正指着秦城大骂,而秦城则一脸无辜,在两人中间,是一张已经碎了的案桌。那两个仆人看到这一幕,立即被柳木的王霸之气震慑住,一时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仆下这就去给少主人换张小案。”说完转身就走,生怕多在此停留一刻似的。
“站住!”柳木心知自己这几日来苦心孤诣营造的淑女形象,就因为这一巴掌毁于一旦,索性懒得再做作,大喝道:“上酒!”
“。。。。。。”可怜两个仆人,惶恐而不解的看着柳木,一时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
“我说上酒,上好酒,上很多酒!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柳木对这两个迟钝的仆人怒目而视。
“诺,诺!”两人连声应诺,落荒而逃。
“果然霸气!”秦城朝柳木竖起了大拇指,打趣道。
“本将一直都是如此霸气!”柳木瞪了秦城一眼,信手将碎成几块的案桌残骸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便斜着坐了下来,右手放在竖起右腿的膝盖上,嫣然柳爷风范。
“还是这般作态看着舒服,先前还真挺别扭的!”秦城双手比划了一下柳木现在姿势,认真道。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别扭?”柳木冷哼一声,说罢忽然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亭外的天空,一副无解的表情道:“其实我以前真的很淑女的。。。。。。”
秦城一下子笑喷了。
柳木转过头,死死盯着秦城,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逼我杀了你?”
“知道知道。”秦城连连摆手,“不过,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哈哈。。。。。”
柳木一脸郁闷,欲哭无泪,索性懒得理会秦城。
片刻之后案桌和酒都送了过来,柳木吩咐了仆人一句“没有我的话不准再进来”,这便信手将黄酒小坛解了封,将两个陶碗摆开了,正欲倒酒,忽然停下动作,看了秦城一眼,“喂”了一声,道:“用碗还是不用?”
“用,当然要用,含蓄点好。”秦城忙表态道。
柳木瞟了秦城一眼,将酒倒满之后,递给秦城一碗,自己端起一碗,甩了甩散在眼边的头发,看着碗里的酒说道:“每逢劳军、犒军、享军大宴,我都想多喝些,可是在军营又不能多喝。。。。。。现在既然你来了,咱们便用这碗来喝,也让我回忆回忆那时的峥嵘岁月!”
说罢,仰脖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秦城在看着柳木饮下这碗酒的时候,心中忽的很不是滋味。
方才,秦城好似看到柳木眼圈红得厉害。不过可惜,饮下一碗酒之后,柳木大气的一抹嘴,叫一声“痛快”,秦城已经看不到她神色的异样。
见柳木饮完,秦城也不好迟疑,也仰头饮下这碗不在军营的军酒。
或许,再没有机会与柳木在军营畅饮了。秦城想到。
“你不是想知道当初我为何孤身投军吗?好,现在我便给你说道说道!”柳木复饮一碗,将酒碗重重往案桌上一放,朝秦城一仰头示意道。
“好!”
。。。。。。
夕阳西下时,气温已经下降得很厉害,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冷风更是吹人寒。
小亭边的轻纱依旧肆意飘舞着。
“哈哈。。。。。”亭中不时传出一阵阵笑声,肆意而张狂。
“想那伊稚斜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等以劣势兵力追得满草原狼狈逃窜!那一仗是何其爽快,我记得。。。。。。我记得仅是用弓箭,我就射落了不下十个匈奴骑兵!”柳木手撑着晃荡的身子,大声说道,不知何时,她背后的发带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头浓密的黑发便倾斜下来,让柳木更添几分英姿飒爽之色。
“伊稚斜?”秦城哂笑一声,不屑的摆摆手,“伊稚斜,荒野一勇夫耳,不足为虑!”
“呵呵!”柳木笑笑,头也一起一伏,带动着发丝挥洒,“那是!伊稚斜算什么,他的王庭早晚会被我汉军踏破,大漠早晚是我们大汉的!”
“正是如此,果然知音!”秦城赞道,“来,再喝!”
“喝!”
两人先后饮尽,罢了,秦城哈哈一阵大笑。
“你笑什么?”柳木黑发背后的眼神,仍是亮得很。
秦城伸出手,在面前挥了半圈,在夕阳的余辉下尽显恣意,随即大声道:“你看这番场景,你看你我两人。。。。。。这正是,斜阳竹亭一壶酒,笑看天下与诸侯!天地如此盛景,你我如此情怀,人生畅意如此,岂不快哉?!”
柳木嘿嘿笑了笑,同意道:“快哉,快哉!人生得有此情此景,不算虚度!”
“哈哈!”
“哈哈。。。。。。”
。。。。。。
院门处,两个仆人拥着汲黯看着小亭中浑然忘我、忘记今夕何夕的两人,一脸愁苦。
“哎!”汲黯叹息一声,痛心道:“让你好生装扮了跟秦城这小子说说话,你竟然还如此男儿作态!这。。。。。。这让秦城怎么能生起娶你过门的心思?”
第三百八十八章 春风吹度惜柳亭
大凡主持大变革之人,必定处于风口浪尖,其本人也需要往来奔波于全国各地,其事不仅辛苦,而且危险。但作为一介平民来说,出身时系统自带的身份并不是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而后要改变自己固有的社会地位、进而去改变这个天下,自然要付出沉重一点的代价。
自打支持新法推行以来,秦城几乎就没有安生过,京畿地区倒还好,难的是各郡县出了问题之后还要紧急出差。不过比之当日商君在秦国改革,秦城倒要好上不少,毕竟窦非东方朔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才。就连公孙策,都能时时爆出付让大伙儿刮目相看的能量。
饶是如此,在知道伊雪儿要离开长安的时候,秦城也只来得及在她临行时赶去送别一次。
时年已是元朔二年开春,刘彻任命伊雪儿和张骞分别为郡守刺史,前往河朔地区(朔方郡),进行一系列行政建设。
张骞自不必说,而对于伊雪儿,因为她本是匈奴公主,对草原上的那一套自然熟悉得很,与张骞两人合作,建立起一个符合河朔实际情况的行政体系,能够最大限度符合河朔实情,也符合大汉需要。
在刘彻的计划中,拥有极度肥美草场的朔方郡,是要作为大汉军马的主要供给基地的,保障汉军骑兵在往后征战中的优良战马供应,地位非同一般,已然凌驾于全国原有的十三马场之上。
刘彻之所以敢用伊雪儿,也与伊雪儿在秦城案中表现出来的,维护大汉的立场有关……毕竟她没有因为自己是匈奴人,就和薛泽合谋。
而薛泽本人,在入狱之后不久,就抵不住压力自杀了,死的也是极为窝囊。
长安城城大,城大则人多,人多则事多,包括离别这种事。
长安城外多离别,所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分别的地方,素来会建有送别亭。
一般而言,到了这个亭子,送行的人就要回去了,而远去的人便要独自踏上征途,去开始不可预知的前路。
伊雪儿一行人行至“惜柳亭”的时候,秦城才踏马匆匆赶来。
一路风尘。
伊雪儿回过头,透过招展的旌旗,正好看到一脸急切之色奔近的秦城。
如今身着官袍的伊雪儿,在杨柳依依的官道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好意思,来晚了!”几人同时下马,秦城向伊雪儿和张骞抱拳道。
“未过惜柳亭,不算晚!”张骞笑道,“能让左大将军拨冗相送,我等荣幸之至。”
“今日才接到消息,这便马不停蹄赶过来,还好赶上了,要不然我还得考虑日后追到河朔去。”秦城笑着说道,却是看着伊雪儿。
“大将军之新法大兴天下,河朔也有之,大将军前往河朔,未尝不可啊。”有官袍映衬,伊雪儿显得精神不少,比之前些日子的萎靡,现如今无疑耀眼了许多。
秦城笑着打趣道:“现如今河朔可是你等的地盘,我若前去,无异于虎口夺食,危险之极,还不是免了。”
张骞见秦城和伊雪儿净说些有的没的话,完全对不起秦城在这个时候大老远的跑过来,便知道是自己在这边两人不方便说话,遂告声罪,闪到了一边去看风景。
“亭中坐坐吧!”这一带亭子并未只有一个,秦城指向其中一个,对伊雪儿说道。
两人这便进到亭中,就这亭子里的石案相对而坐。
亭外,杨柳依依,柳枝在威风中轻轻摇曳,一片阳光在柳条中跳跃。
“你看,那些杨柳都没什么细枝了!”伊雪儿看向亭外的杨柳,轻声道,“对了,这亭为何叫惜柳亭?”
“跋山涉水轻别离,天涯芳草亦萋迷。只因登程常折柳,桥畔岸边皆秃枝。”秦城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无奈,对伊雪儿,秦城总觉得自己还来不及补偿来不及关心,“因此便叫惜柳亭,意在劝导送别之人莫要折光了柳条,当然,更深的意思则是劝导人们不要太过伤感。 。 。如今正是一年之春,外出之人更多,便有再多杨柳,怕也是经不起折。”
“不是经不起折,是经不起离别。”伊雪儿没有表现出秦城那样的消极,但也谈不上有多积极,仿佛消极和积极的情绪已经在她身上得到了统一,显得矛盾又协调,“说不定到了来年,就是我来送别你了。”
“你倒是看得开。”秦城哑然道,顿了顿,道:“你从河朔而入大汉,现如今在大汉第一份差事又是去河朔,不得不说也是一种造化。”
“造化不要紧,只要不造化弄人便可。”伊雪儿忽而长长呼出一口气,明亮的眸子看着秦城,看起来很正经道:“到了河朔,只需出高阙便是大漠,你怕不怕我找个机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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