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对公孙策的天赋很满意,心道若是公孙策真有名师教习的话,说不定武艺比卫青弱不了多少。
整个上午的时间就在众人的相互切磋中度过,临近中午的时候,众人一起坐在小河岸边歇息。
几人站而比武,坐而论道,经过半日相处,关系自然又亲近不少。
正说着话,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在不远处响起,划破天空的宁静,从河面上跃过,将秦城等人包裹在其中。
琴声悠悠扬扬,声音空灵,仿佛是从幽谷中蜿蜒而来,如春风绿过田野,如雨笋落壳竹林,如蛙声应和,似拍岸涛声;明明与这俗世不相容却又偏偏不让人觉得突兀,随着琴声渐渐四溢开来,秦城等人俱都感到心绪一阵宁静。
公孙策扭转着脖子四处看了半响,没有发现哪里有奏琴的人,于是嘀咕道:“这是何人在抚琴?”
说完等了半响没有人回应,公孙策看了看身边的三人,却发现他们都在闭着眼睛享受着琴曲,根本没有人理会他这个五大三粗不通音律之人的白痴问题。
秦城没有去寻找奏琴之人身在何处,这又不是十面埋伏,好听就行,有必要去找出奏琴的人么?找到了又如何?所以他才没有理会公孙策。
一曲罢了,秦城缓缓睁开眼,很自然的向小河对岸的一处dú lì小院子望去。在秦城略微失神的时候,小院临河的窗子被打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出现在窗前,静静而立,好似在专心看着她面前的小河。
很明显,她就是刚刚奏琴的人。女子出现在窗口,便安静看着小河,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又似乎她一直就是如此神态。孜然孑立,自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或许是感受到秦城的目光,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素衣女子向秦城这边看来。
因为隔得远,秦城看不太清女子的模样,不过在女子转过头的时候,秦城竟然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正觉得奇怪,旁边的郭希希嘟囔道:“这不是萧儿吗?”
萧儿?
秦城想起昨夜那个想要刺杀薛平的女子,那个一直抱着焦伟琴很宁静很淡漠的女子,他突然觉得有趣起来。
秦城向郭希希和郭冬冬两姐妹看去。
郭希希和郭冬冬看到秦城投过来的目光,虽然秦城的眼神中没有什么格外的内容,但是郭希希和郭冬冬还是同时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了起来,让两人直觉如坠冰窖。
郭冬冬突然意识到什么,这让她有着瞬间的慌乱,她连忙向秦城解释道:“先前我俩并不知道萧儿姑娘住在这里。”
秦城有一个处事原则,那就是从不忌惮用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所以他刚刚忽然想到,郭冬冬两姐妹莫不是有意将今日切磋的地方选在此处,而后又安排萧儿抚琴,好让萧儿接近自己,然后……
秦城不知道然后是什么,但若是郭冬冬姐妹真是如此,那么这然后的内容绝对就是一个图谋。
混黑道的人哪能不小心谨慎,而且秦城不喜欢被人利用,所以方才他虽然面不改色但是浑身气息已经瞬间冰冷。而郭冬冬也是意识到这点,才出言解释。
闻听郭冬冬此言,秦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又向萧儿望去。此时萧儿还站在床前,只不过没有再看秦城她们,她的眼神回复到先前的位置,就好像看到秦城等人之后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影响,她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依旧是孑然dú lì。
“原来是萧儿姑娘!”公孙策这时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般赞叹了一句,“果然是好琴技!”说完公孙策好像意识到什么,“萧儿姑娘也会武艺吧?”
秦城等人尚来不及搭话,公孙策已经一跃而起,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跑到萧儿正对面的河岸,然后在秦城等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向萧儿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道:“萧儿姑娘,萧儿姑娘!”
公孙策很兴奋。
他喊了很久,对面的萧儿却没有什么反应。公孙策见状却没有立即放弃的意思,反而不依不饶的在那儿大呼小叫。
估摸着是这几日他碰到的会武艺的人多了,以为是个武道中人都乐意跟他交手。
嗯,对于二十年来都在武道上摸爬滚打的公孙策而言,碰的钉子多了去了,萧儿的这个态度确实算不了什么,而他以为只要自己叫喊的再欢快一些,萧儿便会应声,只要萧儿应声,就有希望了。
再怎么大家也有一回过命的交情不是?
虽然这个交情其实并不愉快。
半响,或许是受不了公孙策了,萧儿动了一下。
她的身子往窗边移动了一步。
公孙策以为自己打动了萧儿,他喜上眉梢,叫得更欢了。
随后,只见一个黑影从萧儿的窗子里一跃而出,跳到小河岸边,然后一声大吼,就跑到河里,向公孙策冲过来!速度之快匪夷所思,实在是人力所不能达到的高度!
公孙策看清这个黑影时,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愣愣的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圆圆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不是人,那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黑犬!
此时的黑犬明显比公孙策还兴奋,它以狗刨式快速游过小河,气势汹汹向公孙策奔来!看样子是要替代它的主人跟公孙策过上两手……
“娘咧!”公孙策惨嚎一声,惊得一跳半丈高,连滚带爬跑向秦城等人。
……
秦城等人骑着马在长安街上缓缓而行。一旁灰头土脸的公孙策垂着头,情绪有些低落。
今日的比武大会,最终以一条大黑犬的从天而降戛然而止。
“秦将军,公孙兄,今日我等就此别过,来日再会!”到了分岔口,众人便到了分别的时候。此前一向很少说话的郭冬冬向秦城和公孙策抱拳告别,而一直活跃的郭希希此时却没有说话。
直到众人分别,背离而去,郭希希在马上向秦城远去的方向回眸一望,眼神怅然。
……
繁华的长安,最为雄伟的建筑群自然是未央宫,紧随其后的还有长乐宫等宫殿,而除却皇帝居住的地方之外,在长安数得上号的雄伟建筑群便是各个朝廷重臣的府邸。前丞相田汀母【图∩莼畚埃诔ぐ仓诙嗨礁校奕四艹銎溆摇6胝庑┗蚋叽蠡蛏莼母∠啾龋秩呜┫嘌υ蟮母【拖缘糜行┖崃恕�
无论是薛府的规模还是布局以及装饰,都只能用中规中矩来形容。丞相薛泽在前丞相田汀∷乐蠹塘讼辔唬苣芪√锿‘在位时因为贪财和奢侈带来的教训,所以薛泽平日的生活都跟奢华二字完全沾不上边。不仅如此,薛泽为人为官也是小心谨慎。
薛泽上朝之后,薛府中一个dú lì院子中便传来让整个府邸心颤的咆哮声,府中所有的仆人奴隶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口,走路时也是低着头快步而行。因为他们知道,这又是脾气和薛泽南辕北辙的少主人在发飙了。
主人发飙,遭殃的自然只会是主人跟前的狗。
“天杀的李立!你平日里不是尽吹嘘自己本事如何如何了得么,为何昨晚连几个小毛贼都奈何不了?你这直娘贼,你看看本公子被打成什么样了?你他娘的还想不想混了?!”
薛平从早上醒来之后便开始对恭恭敬敬弯着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李立破口大骂,要不是他如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说不得他还真会一剑劈了李立。
昨晚酒楼之事发生之后,李立便知道这回自己闯了大祸,虽然这件事他也觉得很冤枉,但是很明显没人会理会他的冤屈。当时他也顾不上许多,先是将李立抬到一处药房给治了伤消了肿,这才和几个仆人剑客连夜将他送回府中。到了府中,李立便一直在薛平的院子里候着,等着挨训。
在他看来,挨训只是小事,甚至被薛平揍一顿都不是什么大不了事,只要薛平能消气,只要能保证这个好不容易攀上的大树不对自己的家族翻脸,一切都好说。
李立只是一个豪强,甚至都不算是大豪强,薛平这棵大树是他好不容易攀上的,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是收获也是丰厚的,在前段时间与郭家一个旁支的土地争夺中,正是因为薛平的支持,他的家族才能最终获胜。要不然仅凭着他自家的那些个门下剑客,根本就不足以成事。尝到甜头的李立很舍得在薛平身上下本钱,昨夜也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玩乐,没想到最后闹城这幅局面,李立恨不得将昨夜那些人碎尸万段。
他觉得自己很冤,但是他的冤屈只能自己打碎了牙往肚子咽。不仅如此,他还要承受薛平的怒火。
薛平骂着骂着渐渐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越骂越气,抄起床边的药瓶就朝李立砸过去,却因为动作的时候用力过猛,又把腰给闪了,痛得他又是一阵呼天抢地的惨叫。
折腾了好大一会儿,薛平总算暂时理顺了气,这才狠狠问李立道:“昨夜那都是些什么人,查清楚了没有?尤其是踢伤老子的那两个天杀贼,是什么来路?”
李立用衣袖将额头上的汗珠摸去,脸色有些尴尬,他毕恭毕敬道:“还……还在查。”
“还在查?饭桶!你还没查出来?那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去给我查?!”薛平一听更火了,又是一阵唾沫星子飞溅,“滚!”
“是……我这就去查!”李立连忙点头应诺。
“等等!”薛平叫住出门的李立,面色狰狞道:“抓到人不要那么轻易弄死,我要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也尝尝我现在的滋味!”
“薛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到!”李立保证了一番,见薛平重新躺下,这才出了门。
出了门到了院子里,李立不由得啐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道:“他娘的什么东西!你要不是丞相的儿子老子才懒得鸟你!妈…的,竟然骂了老子一上午,真是晦气!”
骂完,李立快速消失在小院。
第一百二十四章 铁骑所需要的代价
(第二更在晚上。)
刘彻再次将秦城召进宫是在秦城和卫青出宫之后的第三日。
如果说上回进宫刘彻和秦城谈论的都是些说的开的问题,没有什么分歧和争议可言,谈话也很愉快的话,那么这回的谈话,刘彻和秦城都不会觉得很轻松。
秦城知道,这回进宫怕是自己此番长安之行最后一回进宫了,所以上回没有跟刘彻说透的东西,这回都必须说透。甚至是一些冒险的,不能拿上台面的问题,秦城都必须要说出来。
要将上谷军营的骑兵打造成一支铁骑,要训练出一支百战百胜的万人铁骑,所要耗费的财物说是打造一支万人步卒铁军的十倍都不为过。铁骑,对战马、军士、装备的要求高得近乎苛刻,而要维持这支铁骑的日常耗费,又是一项巨大的开支。
秦城承认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些天真甚至是狂妄,但是细想之下刘彻并非没有支持的可能性。对于刘彻来说,他着眼的虽然是zhōng yāng南北军,是举国之兵,但是如此浩大的工程他也有必要先让秦城实验一下,看看这其中的各个环节和效果如何,然后再决定是否在南北军推行铁骑制度或者是如何推行。
要对决胜匈奴,非骑兵不可,这是大家都明白的事。
这回,整个宣室殿,只有秦城和刘彻两人,连卫青都没有在身侧。
整个大殿很安静,落针可闻,气氛很凝重,从窗外射进的阳光都显得小心翼翼。
刘彻坐在龙椅之上,肘撑着膝盖,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秦城侧坐在殿中,脸色坚毅。
“有时候朕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你有如此大的胆子!此前你以区区两千轻骑就敢北上千里,朕已经是很震惊了。但是这份震惊远远没有你今日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得厉害!”刘彻看着秦城,语调铿锵,中气外露,“朝廷严令边郡禁止与匈奴人贸易,你竟然敢跟朕说成立商会合法走私?!你是真不懂政治还是真不爱惜你自个儿的性命?”
刘彻在听了秦城对于如何解决上谷郡铁骑军费的上奏之后如是说道。
秦城知道自己若是真做了和南宫商商量的事,肯定是瞒不过刘彻的,所以他也就没打算隐瞒,这回主动将这个问题抛出来,就是想看看刘彻的反应,若是有商量的余地,秦城自然会去努力争取,若是没有,秦城也不会真在一棵树上吊死。此路不通,自然有其他路,差的最多只是效果而已。
况且,这件事也需要刘彻的支持,否则路要难走得多。
秦城见刘彻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就知道这件事有戏,他道:“上谷地处边境,农作手工之物本就匮乏,加之匈奴人时常南下侵扰,尤其是这两年,百姓不堪其苦,是而土地收获不足。上谷要以一郡之力塑造一支铁骑,臣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办法,因而有此想法。”
刘彻道:“你是在怪朕给予上谷郡的支持不够?”
“天下都是陛下的,哪里存在陛下对天下照顾的不够?陛下是雄才大主,陛下的心胸不是寻常人可以揣度的。臣虽不才,但也斗胆为陛下分忧一二。塑造铁骑工程浩大,上谷郡愿一马当先,只求能为陛下踩出一条可行的路来,而不希望给陛下带来什么麻烦。”秦城道。
秦城知道刘彻不可能从zhōng yāng给上谷郡塑造铁骑拨下太多款项物资,那样的话就不是先行实验,而是正规发展了。所以上谷郡要率先建造一支铁骑出来,还得自己出力。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刘彻要想军中先出来一支铁骑,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而现在,刘彻要考虑的就是下放这个权和收获这支铁骑到底哪个付出的代价要大一些,哪个获得的利益要大一些。而这一切,都落在秦城身上,也就是说秦城能不能给刘彻这个信心,让他下定决心放这么大的权下来。
刘彻听了秦城的话笑了笑,含意甚远,也不置可否,而后问秦城:“说说你的计划。”
“臣之计划,是这样的……”秦城知道关键的时候来了,便将自己和南宫商商议好的,并且经过了这么久以来细细斟酌过的规划娓娓说了出来。
刘彻听罢,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凝神沉思了许久。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尤其是做大事,更不能拘泥与世俗。秦城,你同意朕的这个说法否?”刘彻目光如电看着秦城,说道。
“陛下之言,字字珠玑。”秦城微微颔首,缓缓说了这八个字,而后抬起头,道:“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刘彻轻甩衣袖,一句一句道:“但你可知道,如此行事,一旦失利,要付出的,也是血的代价?!”
秦城心中猛然一动,知道这是刘彻要自己立军令状了,看来之前上谷守军两回迎战匈奴俱是胜利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还不够啊!于是秦城毫不犹豫借用了一句在后世很有名的话:“若是改革一定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成功,那么就请从秦城开始。”
秦城说完此话,抬起头直视刘彻,浑身正气瞬间散发出来。
他想到了自己前世不知所谓的混黑道,自己为了生存为了手下弟兄而不得不做的许多有违良心的事,他想起了自己母亲怎么都不肯原谅自己的心痛,想起了人们在谈论自己时的那种痛恨;他也想起了这一世自己和同袍为了百姓为了家国而浴血疆场,想起了那些临死之前仍然保持着冲锋姿势的军士,想起了被匈奴人破坏的边境被匈奴人掠杀的百姓,想起了自己领军得胜归来时的自豪与骄傲,想起了市井之言中对自己的尊敬。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秦城觉得,为了这个,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一时刘彻没有说话,秦城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