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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是?”
阿徐颔首,沉默了一会儿,又用几乎不可闻的低声说道,“是我妹妹,更是我的恩人。”
队伍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段路,没有人说话。阿徐一直低着头,看到他手上的泥点。那个泥点变得异常刺眼,与这样如水般温润的他格格不入。是因为他在自己危难之时,伸出了手,才会有这样一个泥点。阿徐默默地看着,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找到一块最干净的地方,伸手,把他手上的泥点擦掉了。
阿徐转过头去,看到他看着自己,他的嘴角上扬,忍俊不禁,“阿徐,你比以前有趣了许多。”
阿徐答应了一声,低下头,惊弓之鸟般收回了所有动作。
“阿徐,下来了。”
她一抬头,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处精致的院落。这么快就到了,心里暗暗地升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失落。但是又望了望高高的马背,再望望地,正要下去,忽而又止住了动作。却又看见他已经在马下,微微笑着,对着她伸出双臂。
三年未见,他稚气已脱,这么一张温润如水的脸,谦如君子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阿徐正要下去,却见到精致的小院落边站着一个女人,在阴影处看着她。阿徐再定睛一看,她华服锦缎,璎珞环佩,双手拢在广袖里,盘了一个灵蛇髻。她也不过比阿徐大上一两岁的样子,但是她却上了厚厚的眼妆,她往阿徐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幽怨,冷漠。阿徐突然对这个第一次见到的人感到不寒而栗,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在看什么?”他顺着阿徐的目光看去,然而却朝着那边浅浅一笑,“阿笺。”
那个女人也就从不远处走近,朝他一福身,“妾身见过王爷。”
“阿笺,带她们下去换一身衣服吧。”齐王吩咐道。
☆、第十一章 别离
三年未见,他竟然已经有了妻妾。齐王毕竟是齐王,就算是寻常男子到了到了年纪有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但是为什么见到齐王妻妾,心里怎么会越发不是滋味。
齐王上座,身边有一美人相伴。姐妹二人坐在下首,看来是时候向齐王说明一切了。他先开口说道,“这是本王的庶妃陈笺。你们做客期间,大小事务,可以请她帮忙。”
玉人见姐姐不知怎地发起了愣,气氛有些尴尬,她便出口解局:“回殿下,我们姐妹住在祥城,父亲是祥城知府。我二人此番出逃,只因为一个误会,父亲震怒要责罚姐姐。此时,已是水深火热之时,并非言语能够解决问题。听说殿下与姐姐有故,所以这次我们是专门来投奔殿下的。”
他思量了一番,说道:“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她们姐俩这些日子就先住在惊鸿居吧,你觉得如何,阿笺?”
陈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臣妾这就下去安排。”说罢便起身告辞,下去安排了。
就在这时,突然只听一阵好听的木屐声由远而近,阿徐循声望去,正瞧见一人光着脚,趿着木屐,乘风而来。他手执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宛如梨花一树白,他走到郑淳的身边,笑道:“看来殿下正在见客。”
郑淳问道:“舅父已经到了吗?”
那人笑道:“家父已在前厅等候。”
他神色一凛,对徐氏姐妹二人笑笑说:“这是我表弟,李修。”说罢,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又对李修说:“你代我招待两位徐小姐,若是招待不好,拿你是问。”
“政治我不懂,这世间惬意之事我还不懂吗?”他浅浅一笑,“殿下放心去吧。”
郑淳听罢颔首,朝她们一挥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李公子。”玉人先起身问好,李修也连忙相扶。这二人像是提前相识一样。
见阿徐疑惑,玉人解释道:“姐姐,之前在来王府的路上,我与张叔在队尾,遇到了李公子,李公子是国舅爷李大学士之子。李公子待人彬彬有礼,谦和有度,实在是世间不多见的君子。”
李修微微一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听说你们被安排到惊鸿居了。”那人的声音一下拉回了阿徐飞走的思绪,“真是不简单。我带你们去吧。”他似乎话里有话,阿徐却不想深究。她作揖,说道:“那就叨扰了。多谢李公子。”
跟着徐玉人几日,也见了一些世面,基本的礼仪阿徐都默默地记了下来,悄悄模仿着,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李修在前面走着,先是路过了一面饰以浮雕的墙壁,她悄悄打量着,这面墙壁上刻着锦簇花团,花团中央是个什么文字,花瓣伸出墙外,栩栩如生,花瓣用琉璃砖瓦填色,精巧到可以分辨花的种类。玉人见她打量,便在她的耳边说:“这是琉璃影壁。”
“殿下的这座宅子可以分为门中、东、西三路,门脸九间,神殿七间,还配有东西跨院。殿下一般住在东路的殊正居,看,不远处那个绿色琉璃瓦的就是。二位姑娘小心脚下。”李修说着,让开身来,阿徐刚才看那绿色琉璃瓦看呆了,当真没注意脚下,原来她们正要上一个石桥,石桥底下是潺潺的溪水,水尤清冽。
等她们过了石桥以后,李修接着说道:“殿下爱水,所以从灵泉山上引了溪水,直接流进王府里,这条溪水殿下命名为卧龙水,一直流到后花园的小湖里,那池潭水就叫卧龙潭。”
又过了几个院子,玉人也有些绕糊涂了,不禁感叹道:“王府果真不一般。”
“从前家父做殿下的太傅之时,邀我伴读,所以李某人和殿下关系也算亲近。因此,殿下许了李某人一个院子,偶尔会过来住一住,若不是如此,只怕也会绕糊涂了。”李修笑道,走进她们身边为她们打着扇子,却又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亲近而不亲昵,“惊鸿居就在不远处了,请随李某人来。”
然后终于到了也是一处琉璃瓦的屋子,比徐大人的主屋都要大些,那路面也是汉白玉的,叫人不敢落脚。李修三击掌,而后就有侍女抬出几小碗冰水来,李修笑道:“这就是惊鸿居了。王府比较大,想来二位小姐也走累了,我之前吩咐人去地窖里取了冰给二位小姐备着了。二位小姐休息一下李某人就安排你们住下。”
“姐姐就麻烦李先生照拂了,玉人今晚还要赶回去,就不麻烦先生了。”
听到这话,阿徐惊异地望向徐玉人,之见她笑笑,摇了摇头,对阿徐说:“姐姐,我得离开。爹爹定会追来的,只怕此时已在路上……”说到这里,她沉思了一下,“不如,我继续赶路,此乃调虎离山之法。姐姐就留在这……能拖一时便拖一时吧。”
“这倒是个好法子。”不知何时,李修突然加入了话题,阿徐望向他。他看向徐玉人继续说道:“难得女子能懂兵法。”话音里是不加掩饰地赞赏。
徐玉人浅浅笑了,微微低头,“李公子谬赞了。”
阿徐也笑着,却好像突然被无形地隔离在外,这些文绉绉的词,她不懂。他们之间好像也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这样高深。
“那我就出发了。”徐玉人的声音打断了阿徐的思路,她这才回过神来。
他一招手,叫来了几个婢女,说道:“速速给徐二小姐准备些上路的东西,再者,把我毛驴牵来。”然后,又交代了几句。
徐玉人笑道:“李公子这是何意?”
“李某人素来喜广交友人,与徐二小姐也算是聊得来。今日,送你一程。”他扇子一收,“徐二小姐不必多虑,我只骑着驴子远远跟着,送你出城。在下答应了殿下,定是要护二位周全的。”
阿徐这时才插上话,她低声说道:“妹妹,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那句再见太残忍,她说不出口。所有离别的话,都咽回了肚里。
徐玉人微微浅笑,“姐姐又说胡话了,我能有什么事?”她伸手反拍了拍阿徐的手,“姐姐,你千万不要思虑太多,也不要总是担心着担心那儿的,还是要宽宽心。”
阿徐思量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又看了李公子,他一身白袍,见姐妹俩在话家常,早就站到了远处,并不打扰。想来,此人应当是个君子。
“对了,姐姐,剪月就交给你了。”玉人指了来时的路,此时,发着低烧的剪月正躺在马车里面昏睡。阿徐郑重其事地点头,低声一叹。
“姐姐与其自责,不如好好照顾她。你们俩现在可都是有家不能回的人了。”
徐玉人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我留剪月在这,是两个意思。其一,是留她养病,不宜奔波;其二,是姐姐你毕竟是徐府的小姐,在外面作客,有个丫鬟总是体面些。”
阿徐点点头,“我懂。”
徐玉人一只脚踏进了马车厢,却又回过头来,往屋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姐姐,剪月于我,更像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姐姐你千万要好好待她。”
阿徐郑重地点头,伸出三根手指。
徐玉人连忙拦住了她,笑道:“姐姐难道还要发誓?别逗妹妹笑了。”
“那我这就出发了。”阿徐目送着她离开,一直在门口,瞧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一只小毛驴,跟的不远不近,铃铛叮当响。阿徐回过神来,手上拿着绢子,默默地听着夏蝉的嬉闹声。阿徐对着空气,挥挥手,虽然没人看得到。
李修一路上先是体贴入微地引路,又一路相随在马车的窗边,说一些小笑话给徐玉人听。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有时,就是李修不言不语,光听见窗外他骑的小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也叫人觉得无比放松。
他就像是这样一个人,像山肩上的环绕的云彩,像海上粼粼的光,像夜里的蛙声蝉鸣。玉人不说,并不表示她不欢喜。她靠在车窗上,隔着帘子,问道:“李先生,玉人有一惑终不得解。”
李修爽朗一笑,“李某人认为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玉人听着在帘子里浅浅笑了,低声自述:“这次出来,实在是被逼无奈……姐姐一介弱质女子,真真没有做错什么;父亲自古忠君爱国,是为国家大义着想;这样说来,造成今日这局面,难道是因为我执意要改变些什么?”
她更像是自言自语。
“徐小姐自是一番好意,但是不用把万事因果都揽到自己身上。”李修的声音像潺潺溪水流进玉人的心里,“不过,李某却觉得奇怪,一家人何至于如此呢?”
“是啊……”玉人浅浅一叹,“若不是当初那和尚胡言乱语,又何至于如此呢?”
李修并不接话。玉人浅浅一笑,李先生确实善解人意,他不逼不问,让玉人好像在和多年的老朋友聊天那样放松。
她接着说道:“姐姐尚在襁褓之时,就有一和尚胡言乱语,说姐姐将来是误国之命,再加之姐姐一年年出落得越发美丽,到现在的天姿国色都好像印证了这样的预言。父亲忠义,自然加以压制。可是,这样就是罪吗?姐姐侍母至孝,从不以坏心待人,怎么会是……”
李修说道:“谣言误人,这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在李某看来,要解令尊的心结应是第一位的事。”
玉人好像找到了知音一样,话像是打开了闸口,“这样说来,此时我应该回去找父亲好好谈一谈?”
李修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家父本想我出仕为官,奈何李某生来野鹤一只,与家父志不同道不合。但是多次推心置腹之后,家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是一家人。”
“好,那我便与父亲好好谈一谈。”玉人默默听着,最终想通了,但她又有些不舍,“李先生,你若是有事缠身,就不用送了。”
李修哈哈一笑,“李某不过是山间野鹤,若有要事,那就只有偷饮仙露了。走吧。”说罢,拿着折扇在毛驴屁股上一拍,先行了。
到了徐府,玉人第一件事就是找父亲商量,但是没想到,见到父亲却是在母亲的病房里。原来,母亲因为急火攻心,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病来如山倒,已经缠绵病榻多日了。
看着母亲刘氏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玉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待母亲睡着之后,父女二人才书房里交心。玉人只听父亲说:“你姐姐是万万不能再回府了,你母亲心结太深,只怕再见到她,会急火攻心,时日无多。”
玉人说道:“父亲,实不相瞒,姐姐已经投奔一位故人。但是,若是长久住下去,恐怕也不妥。”
“那你拿些银子,就请她的那位故人,帮她寻个好人家,别再回来了。”老爷一叹,“这个女儿,我与她,是没有缘分的。”
☆、第十二章 庶妃
阿徐如今有家不能回,但是住在王府,始终也是寄人篱下。其中滋味,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道明白的。
她在王府里住了没多久,一位不速之客便不请自来。这人穿的雍容华贵,虽是已近秋日,她依旧身着夏装,纱衣层层叠叠,透而不露,贵不可言。
“妹妹,姐姐给你道喜来了!”
她人未到,声先至。阿徐坐在屋里,被她这声音一扰,杯里的茶水,竟洒了一些。她来不及擦干,那人就进了里屋,她赶紧把袖子往身后一藏,起身向那人低头问好。这人阿徐不曾见过,但见她头发挽起,便知她已做他人妇了。见到阿徐疑惑的眼神,那人笑得更欢了,往阿徐的榻上一坐,长长的裙摆一扫,在地上平铺出一朵花来。
她笑着说,“妹妹别来无恙啊。”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阿徐浅浅笑了,明明是素未谋面,何来“别”之说?她笑着,却也不说破。但是,虽未见过,这人,阿徐却是识得的。在这里,住了这么些个日子,要是再说不知道,那是假的。
齐王庶妃,金婵。目前总管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前几日,她刚住进这惊鸿居,凳子都还没坐热乎,就有人传话道:金妃娘娘礼物到!她出门一看,满院子的礼物,大大小小,看得她眼花缭乱,连忙捉住跑腿的人,急道:“这么多礼物,我受不起。快拿回去吧。”
跑腿的人笑道:“主子,金妃娘娘说您受得起,您便受得起。”说完作揖,毕恭毕敬,但也不离开。她才恍然大悟其中意思。只是她本就没多少盘缠,如今真是拿不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只好从金婵送来的礼物中,抽了一对小耳珠递了给那人。那人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如今,缺了一物,这礼物真是不可不收了。从此,也就记住了这个金婵。
当今圣上有二子,其一是齐王郑淳,另一个是燕王郑旭。齐王年纪轻轻便领兵打仗,大胜而归,颇得圣上喜欢。燕王为新后嫡子,背后有皇后高氏势力支撑。
齐王年纪比燕王大上一岁,却尚未大婚。但是,他却是有两位庶妃的。男人到了年纪总有几房妾室,或是为拉拢关系而送的美人,或是圣上有意为皇子启蒙。齐王生得俊美非常,便成了适龄女子最钦慕的对象。再加之,齐王英雄出少年,奇兵建功勋。
齐王有两位庶妃,一位是出生大家闺秀的陈妃,色艺双绝,正是燕王妃的表姐;一位是商贾出生的金氏。金氏出生低贱,但是金家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大家。再加上,金氏今年夏初怀孕了,一时风头无两。
这位金氏,便是眼前这位了。
阿徐瞧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知为何,突然心中涌起一股涩意。阿徐笑笑,对剪月说:“剪月,去为金妃娘娘上一杯好茶。”剪月躺了几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