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娘子的眼泪,沿着桃腮,滚珠般往下落,仰头看着姜焕璋,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他们会逼她嫁给谁,毕竟还没开始逼她呢。
姜焕璋皱起了眉,他一年后才纳的她,这一年里,她父亲逼她嫁过人?他记不起来这些琐事了,也许当初就不知道。
“表哥!”见姜焕璋拧着眉一言不发,顾娘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心一横,往前再踏进一步,几乎和姜焕璋身贴身了,仰起头,桃花带雨,“表哥,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活了!”
说着,象是哭的站不住了,整个人投进了姜焕璋怀里。
姜焕璋本能的伸手搂住她,下意识的低头在顾娘子脸颊上吻了吻,这动作他做了几十年,熟捻的几乎成了本能。
“表哥!”顾娘子大喜过望,伸手紧紧抱住姜焕璋,掂着脚尖就要亲回去,她赌对了,表哥果然对她有情!
☆、第十六章 捉到一对萤火虫
青书远远看见假山旁一团黑影,揪着姜宁就往假山旁边冲,“快!那里,好多!”
姜宁被她揪的斜歪着身子往前冲,小福和姜宁的丫头玉荷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这一路上,她俩半只萤火虫也没看见!哪来的萤火虫?
离假山十来步,青书猛的停步,姜宁一头撞到青书身上,踉跄两步站住,一抬头就看到假山旁抱在一起的两人,吓的圆瞪着双眼,双手抱头开始尖叫:“啊啊啊啊!有贼啊!妖怪!有鬼!”
玉荷仆随其主,也跟着狂叫:“快来人哪!有鬼!进贼啦!”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到。
小福被姜宁和玉荷的尖叫吓的嗷一声大哭起来。
垂花门外,刚侍候了姜焕璋回来,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婆子和门房,以及小厮独山、车夫大乔等人,有的拿棍子,有的拎板凳,有的顺手抄了把茶壶,一起涌进来。
顾娘子先是吓了个腿软,随即反应过来,一声带着颤声表示惧意的‘表哥’,两只手死死搂在姜焕璋腰间,贴的比刚才更紧了。
她是打定主意要进府做妾的,没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的讲究,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坐实了,也省得她再多费心机。
姜焕璋头一个反应是想推开顾娘子,推了一把没能推开,顾娘子两条胳膊铁箍一般,身子却软的面条一样,紧紧贴在他怀里,象是晕过去了,她一向娇弱。
这一定是她布的局!
姜焕璋立刻想到了李桐,她想干什么?她能怎么样?
姜焕璋这些天的无名烦躁集聚成一团,火气往上冲,伸手搂住顾娘子,转头看向蜂拥进来的众人厉声呵道:“吵什么?规矩呢?”
拎着棍子、板凳以及茶壶的诸人瞪着死死抱着姜焕璋的顾娘子,以及紧紧搂着顾娘子的姜焕璋,呆成一堆泥塑。
冲在最前的大乔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棍子,转身从人缝中挤出去,走了几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姜焕璋半抱半拖着顾娘子,几步走到还在尖叫的姜宁面前,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姜宁的尖叫戛然而止。
青书看着被姜焕璋紧紧搂在怀里的顾娘子,纠结而惶恐,声音有些抖,“爷,您……顾娘子病了?我来扶她!”
姜焕璋理也没理她,转头四顾,寻找李桐,她在哪儿?她的人呢?
“爷,我来扶顾娘子吧。”见姜焕璋没给她一巴掌,也没有一脚,青书的心往下落,安定了不少,再次殷勤上前,要扶顾娘子。
“你送二娘子回去。”姜焕璋冷声吩咐了一句,搂着顾娘子,径直往正院过去。
他现在就要纳了她,她能怎样?又敢怎样!
姜焕璋刚刚拖着顾娘子往陈夫人正院去,李桐就得了信儿。
二门外当值的,有好几个是李桐的陪嫁,这样的事儿,自然立刻过来禀报。
水莲听完几个婆子的禀报,一人赏了半吊钱,进了屋,气的声音都变调了,“真不要脸!”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小丫头略带惊慌的高声禀报:“大爷来了!”
水莲惊的一下子窜起来,探身就要去熄灯放帘幔,李桐抬手止住她,“慌什么!”
“大奶奶,他……”一个‘他’字没说完,姜焕璋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冲到了上房门口。
李桐示意文竹扶她坐起来些,没等坐好,姜焕璋满脸怒气,一头冲了进来,“你做的好事!”
李桐蹙眉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他,和她看了几十年的那个他完全重叠了。
这是他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做的好事!”
“出什么事了?”一瞬间,李桐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金碧辉煌、满屋仆从中,面对他的厌恶恼怒,她胆怯卑微的低低问他:“出什么事了?”
姜焕璋居高临下俯视着李桐,心里的厌恶恼怒喷涌而出,多到让他无法掩饰。
她粗鄙无知,一无是处,她给顾氏提鞋都不配,可她偏偏占了正妻的位置。
上一世,她借着正妻的位置,牢牢把持着府里,视顾氏为敌人,处处难为顾氏,利用一切机会让顾氏难堪,可顾氏从来没和她计较过,顾氏心里,只有他和孩子,是顾氏,给他教养出了那么好的儿子!
那样的好儿子却因为生母为妾而被人诟病,被人攻讦,以至于他们压着他,说什么本朝从来没有庶出子承爵的先例!
他的王爵不能袭给儿子,他这一辈子的沤心沥血岂不是打了水漂?为了这个,他只能更进一步……
姜焕璋象看着条毒蛇般盯着李桐,再生一世,他不想再看到这个恶毒蠢妇,可他说,他的命和她纠缠在一起……
“在我面前,你装什么糊涂?你让人捉了奸,总不是为了这么糊弄过去吧?”姜焕璋脸色铁青,错着牙。
李桐茫然看向水莲,水莲忙曲膝回道:“刚刚二门里来人禀报,二娘子和青书姑娘在二门里的假山旁,撞见大爷和顾娘子抱在一起,二娘子以为进了贼,叫起来惊动了人。婢子正要跟大奶奶禀报,大爷就到了。”
“喔。”李桐慢吞吞‘喔’了一声,“这是我做的好事?是我让你去会顾娘子的,还是我让顾娘子去会你的?”
“没想到你还这么牙尖嘴利!”姜焕璋一个愣神,随即怒火上冲,左手五根手指动的飞快,李桐瞄了眼那几根几乎轮成花儿的手指,心里突然涌起股极其畅快的感觉。
从前她最怕他不高兴,为了讨好他,她无底线的委屈自己,她从来不敢顶撞他,不敢惹他生气,她使尽全力活成他希望的样子。
现在,牙尖嘴利算什么,她不止牙尖嘴利,她的爪牙更锋利呢!
“你说是我做的好事?我总得问个明白,这偷奸捉奸,哪一件是我做的?偷奸的是你表妹,捉奸的是你妹妹,都是你的血亲,反倒成了我做的好事了?”李桐头往后仰,直视着姜焕璋,原来他发怒不讲理的时候,脸是扭曲的,真难看!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刁妇!”姜焕璋气的脸都青了,她竟敢跟他顶嘴,她这个时候就如此恶毒了!
☆、第十七章 从前的印象
“我病成这样,”李桐头往后靠,连喘了几口气,“大夫再三嘱咐我平心静气,若是听了闲话,惹了闲气,这条命也许就保不住了,我都到这份上了,保命都是奢望,还有功夫去管谁偷谁?”
水莲飞快的瞄了眼两人,趁着话空哽咽道:“大奶奶今天连药都吐了两三回才吃下。”
“你和你表妹,既然如此,情热意浓,干柴烈火,你想纳她,你就纳她,随你。你想怎么纳,就怎么纳,你想纳谁就纳谁,我都进了……你们姜家的门了,还不是随你们摆布?何苦做这种右手偷人左手捉奸的戏码,你往我身上栽赃这些,有什么意思?”李桐几句话说的气喘吁吁。
姜焕璋眯眼看着李桐,她这装腔作势的本事,现在就已经这么炉火纯青了,可见天生的阴险狡诈!
“你不用跟我装出这幅病重可怜样儿,我告诉你,李桐,你听好了,你这病,病起来容易,可要好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可要想清楚了!”姜焕璋阴沉沉的声音里溢着寒气。
水莲紧张的咽着口水,李桐直视着姜焕璋,没答他的话。
“你既然铁了心,那好,”姜焕璋露出满脸讥笑,“你既然病重不能打理我姜家中馈,少不得我操心找个人替你分忧,顾氏识书达礼,温柔娴静,这两天我就抬她进府,替你打理家务,侍候公婆夫君!”
姜焕璋说完,冷笑连连,转身拂袖而去。
“去请……阿娘!我的头……”李桐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为了他要纳顾氏,他要让顾氏打理中馈,而是,他和她夫妻相称几十年,她的话,他竟然一个字都不信,他不爱她,不信她,更不尊重她,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只有恨意,浓到化不开的恨……
青书缩在屋子一角,瑟瑟发抖。
她没想到真捉到了奸,更没想到爷对姓顾的竟是那样的态度,更没想到姓顾的竟然那么不要脸,她这会儿才恍然觉得,姓顾的比她更希望被当场捉奸。
捉了奸,她正好借机进府做爷的姨娘!
大奶奶院子里灯火通明到现在了,爷的脾气……大奶奶的脾气……
一阵绝望涌上来,青书恨不能给自己几个耳光,大奶奶都明说了,等她略好些,就摆几桌酒,把自己过到明路上,这一闹,只怕这明路是不用想了,还有爷,爷最恨别人算计他……
青书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抱着肩膀无声的哭起来。
屋外响起脚步声,青书一下子弹起来,爷回来了!
姜焕璋脸上的怒色还被褪去,看着直挺挺树在他面前的青书,“这是干什么?怎么吓成这样了?”
“爷!饶命!不是……我……不是………”姜焕璋温和的声音让青书回过口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的求饶。
“起来!”姜焕璋又气又笑,“这点事就能吓成这样?先去给我沏杯茶。”
姜焕璋这和气的出奇的态度让青书晕头转向,怎么会这样?
青书深一脚浅一脚沏了杯茶奉给姜焕璋,姜焕璋抿着口茶,斜着她道:“说说,怎么回事?”
青书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绞着两只手,目光闪烁,期期艾艾,“是……是……大奶奶……厨房准备了醒酒汤,我想着……我怕爷回来,酒多……”
青书一边说,一边不停的偷眼去瞄姜焕璋,见他神情温和,心往下落了些,话也说顺溜了,“我怕爷酒多了,独山又不能进二门,我怕爷酒多了万一磕了碰了,就去请大奶奶示下,后来,我和小福去接爷,天黑,路上看到……象是萤火虫,二娘子想要随国公府……那样的萤火虫灯笼……没想到……没想到……求爷饶命。”
青书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姜焕璋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起来!你是什么样人,爷心里还不清楚?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你不过中了人家的圈套,侍候爷沐浴,爷明儿还有大事呢。”
她跟了他一辈子,他还能不知道她?她忠厚老实的没半分坏心眼,唉,要不是顾氏明里暗里护着她,她和她那几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姜焕璋站起来,示意青书侍候他脱衣服。
青书满肚皮茫然,侍候姜焕璋睡下,青书一步步挪进暖阁,躺在熏炉旁,大睁着眼,将姜焕璋的话过一遍再过一遍,越想越茫然,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中了什么圈套?
李桐院里灯火亮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张太太就到了。
姜焕璋迎到二门外。
张太太下了车,径直往陈夫人正院去,姜焕璋跟在后面,眼看不对,紧几步绕到张太太前面,长揖陪笑道:“太太,清晖院在这边。”
“我知道,你们府上规矩大,最讲究礼法体统,这一阵子我可学到不少,这到你们府上了,不先给你们夫人请个安,岂不是太失礼。”张太太绕过姜焕璋,一边往前走,一边慢声细语,话里全是刺儿。
姜焕璋垂着眼皮,面色如常,他那几十年的历经里,这样的刺儿不算什么。
姜焕璋再次绕到张太太前面,“都是自家人,哪有这些规矩?阿娘这几天病着,昨天歇的又晚,这会儿还没起呢,还是先去看阿桐吧,怕太太担心,几个大夫都在,没让他们走。”
张太太不再坚持,转弯直奔清晖院。她担心阿桐,早就担心的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李桐正就着水莲的手喝药,看见张太太进来,一口药没咽下去,连前面喝的药一起呕出来。
张太太急的一头扑进去,“我的囡囡!我的宝儿!这是怎么了?”
“阿娘,”李桐衣服上沾着乌黑的药汁,面白气弱,“我活不了了,我活不下去了……”
“姑娘!”水莲哭出了声,张太太疼的摘心一般,搂着李桐声咽气短,“别说这样的话!有阿娘,阿娘在,能活下去!我的宝儿!我的囡囡啊!”
☆、第十八章 此人还是此人
屋里哭成一团,乱成一团,姜焕璋垂手站在床前,皱着眉,面无表情,只时不时瞄一眼屋角的时辰钟,今天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张太太转头问姜焕璋。
发生了什么事,张太太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该问还是要问的。
“一点小事,阿桐误会了。”姜焕璋言语含糊。
“怎么回事?”张太太转头问水莲,水莲扑通跪在地上,从昨天晚上门房上的婆子过来报信开始,一五一十,婆子说了什么,姜焕璋怎么冲进来的,姜焕璋说了什么,李桐又说了什么,一句没添,一句没瞒。
张太太冷了脸,“玉哥儿,我一向看你是个懂事知礼的,这件事,不是我护着阿桐,这是你的不是。头一条,你说这是阿桐做下的好事,你都查清楚了?人证物证都拿到了?”
张太太直视着姜焕璋,姜焕璋有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恼怒,这是明摆着的事,还用查么?
“你一声不吭,那就是还没查?玉哥儿,你和顾娘子这事被人撞破,恼羞成怒,不好跟外人发作,也只能跟阿桐发发脾气,这我懂,可你也得替阿桐想想,她是新妇,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阿桐的名声得败坏成什么样?败坏了阿桐的名声,你,你们姜家,能有什么好处?”
姜焕璋低头不语,这话他没法反驳。
“第二条,阿桐这伤,到底重不重,你该一清二楚,阿桐的额头生生磕出一个洞,你也不是没看到,大夫的脉案,你也看过了吧?那都是假的?你信不过我请的大夫,那孙太医呢,你也信不过?阿桐半条命都没了,你说她装病,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这样的话,刻薄到这份上,你想干什么?气死她?玉哥儿,阿桐死了,你和你们姜家,能有什么好处?我真是想不明白!”
姜焕璋垂着头,沉默片刻,拱手长揖,“是我莽撞了。”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大志向,要做大事的,既然要做大事,一言一行就得谨慎,你想要顾氏侍候你,身边想多添几个美人儿,行,这不算什么,风流么,是雅事!”
张太太言语里充满讥讽,“可顾氏现在还是你表妹,还没一顶小轿抬进来,你就当众搂着她不放手,玉哥儿,你的礼数呢?你的德行呢?你就不怕以后要往上迈步时,人家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话?还有你说那些话,我活了这几十年,比这更混帐的话还真没听说过,阿桐病倒,你们姜家就塌天了,阿桐嫁进你们姜家才两个月,还没接手你们姜家中馈,阿桐嫁进来之前呢?你们姜家的天一直都是塌着的?抬个小妾回来是为了主持府务,阿桐倒没什么,我就不知道玉哥儿把你娘置于何地?”
“太太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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