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了抚手臂,正打算回屋去拿斗篷,身上骤然一沉而后一暖,却是裘皮大氅压在了她的身上。
“九叔叔?”君兰诧然地想要把衣裳脱下,“您赶紧披上,不然就冷坏了。”
“无妨。我不怕冷。”
“可是……”
“让你穿你就穿着。”闵清则笑道:“是我让你出来走走的,若是冻坏了,不还是我的责任?”
衣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周围略有茶香,好似也是从他衣裳上面透出。
不知怎地,君兰也不想把衣裳脱下来了,听闻后就道:“这可是九叔叔自己说的。若您冻病了,可不准赖我。”
说着就把大敞往身上裹紧了些。
闵清则忍俊不禁,“放心,病不了。我本也不需要加上这件,就是觉得你怕冷,所以拿来准备给你披的。”
这时两人来到了八角亭外。
闵清则看亭子四周挂上了帘子,晓得是蒋夫人提前安排好的,就握了君兰的手一同往亭中行去。
“今日可曾吃了苦头?”落座时闵清则问道。
君兰道:“还好。郭嬷嬷有些严厉,懂的东西很多,我们学到了不少。”
这话一听就是场面的客套话。
闵清则并不去接,只眸色淡淡地看过来。
虽未言语,虽未怨怪什么,但君兰依然从他的神色里辨出一些难以言说的失望来。
这样的他让她有些不忍去疏离地对待。
君兰低头拨弄着大敞上的滑软毛皮,轻声道:“郭嬷嬷凶得很,罚我们坐姿,罚我们站姿。一坐就一个多时辰,我腰都酸了。”
“哪里酸了?”闵清则低头在她腰间查看。
君兰指着腰后的位置,“这儿。”
刚说完,大手
因为隔着厚厚的冬衣,所以手心的温度不曾透过来。但是那按揉的力度却十分适中舒服,让那处的酸软瞬间缓解。
君兰舒服地半眯了眼。
闵清则看着她猫儿一样地表情,忍俊不禁,抬指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又正色道:“往后记得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和我说。我定然想法子帮你解决。你若不说,我哪里知道你需要我?”
提到这事儿,君兰犹豫了,“九叔叔本就十分忙碌了我却还……”
她话没说完就忽地察觉不对,仔细感觉了下,才发现腰后的大手不再挪动。
君兰抬头望过去,正对上闵清则略带薄怒的眼神。
“我不怕你麻烦我。”闵清则一字字认真说道:“我只怕你有了事情不与我说。到时候你有点什么不妥,心疼的还不是我?”
这话虽语气严肃冷硬,可话中字句却暖心至极。
君兰不禁脸上有些发烫。想要和他说些什么,话语却莫名其妙地堵在了嗓子眼儿,不知该怎么讲才妥当。
幸好他并未为难她。把这些话告诉她后,就开始继续按揉,并不需要她给与答复。
君兰心下稍安,暗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君兰察觉到手在发冷,忙搓了几下,连声道:“好冷。”
想到一直在为她按揉忙碌的九叔叔,她忙往身后探去,拉住他的大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好多了,不用了。”君兰触到他冰冷的指尖,忙仔细地给他来回搓着,“九叔叔的手都冻凉了。若冷坏了写不来字怎么办?”
闵清则想告诉她,他习武之人不怕冷。虽因天气太冷而指尖发凉,但他手掌分明温热如初。
可是看着她努力为他把指尖暖热的样子,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闵清则侧过身子,用身体为她挡去穿过挂帘而来的冬日的冷风,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此时的她,虽然年岁尚青,虽然不谙情爱与世事,却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在全心全意地想着他、照顾他。
这样细致的关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丫头。”闵清则轻轻开口,嗓音已然带了些微的沙哑。
君兰应了一声抬头看他,“九叔叔何事?”
“没什么。”
闵清则淡淡一句后,略微撇开视线,望向旁边被风吹得晃动的挂帘。
半晌后,终是按捺不住,说道:“有句话我想与你说。”
“九叔叔请讲。”
闵清则缓缓说道:“你既是喜欢与我一起,就不能再喜欢与旁人一起。如何?可能应了我?”
“好啊。”君兰当即浅笑着答道。
闵清则没料到她那么快就会答应她,目光半点也不舍得挪移,静静看她。
这时君兰抬头看了过来,邀功一般开心地道:“九叔叔,你有没有发现,已经没那么冷了?”
看着她灿烂的笑颜,望着她澄澈的双眸,闵清则静静地凝视了好半晌,方才微微一笑。
“是。”他动了动指尖,“已经不冷了。”
君兰很是开心,侧头朝他笑笑,“倘若这儿也能生火炉就好了。”
“倒也不需要火炉。”闵清则垂眸道:“若觉得冷,往后我们两个可以在月下对饮,倒也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情。不知你除了葡萄所酿之酒外还喜欢何种酒?”
君兰犹还记得自己在侯府别院喝醉的窘事,脸颊红红地道:“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喝酒的好。老夫人也已经提醒过我,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失了分寸。”
“那是在旁人跟前。”闵清则道:“在我面前你何须如此谨慎?”
君兰笑道:“那样的话就得劳烦九叔叔了,倘若我在您这儿醉了,怕是得让你把我送回芙蓉院去。”
“倒也不用去芙蓉院,在这里歇着就是,免得老夫人和五夫人知道你醉了再训你。”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也很为她着想。见九叔叔如此诚恳,且他是她最信赖的人。
“我好似很容易喝醉。”君兰终是含笑点头,“到时候九叔叔可嫌我酒醉后睡得太沉就好。”思量了下又道:“我也不知什么酒好,只饮过葡萄酿的。”
其实闵清则是知道这个的。因不方便对她明说他消息的来源,所以只能再问一遍。
此时听闻后他便道:“那往后我们可以多尝几种。毕竟冬日里喝酒暖身再好不过。”
“九叔叔说的是。”君兰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君兰就来了恒春院给老夫人请安。
这次高氏与她一同前来。她们到的时候,三房的孩子们已经在了。只是不同于以往,这回看到陆氏抢了先,高氏并未有甚不愉快的感觉,反而心头畅快得很。
夫人们留在了恒春院陪老夫人说话,姑娘们都还有事,所以请安后不久就离开了院子。
想到君兰一大早就可以不到荷花巷去直接进宫,闵萱嫉妒个半死。
“好哇你,居然要逃!”闵萱气得差点跳脚,“为什么我们就要受苦受难,你就能清闲悠闲着?说!是不是你觉得太苦了,想要逃课,所以找了法子躲过去!”
君兰没来由地被好一通指责,刚开始根本是莫名其妙。
待到闵萱吱吱哇哇了好半晌后,君兰方才明白过来她的重点所在,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生气不是因为我能够进宫见皇后娘娘,而是不用去上郭嬷嬷的课?”
“对啊!”闵萱气愤地叉腰指着她:“你太不讲义气了!以往都是有难同当的!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以前的仗义样子?居然想了法子逃课?哼!”
君兰被她这个思维模式搞得哭笑不得。
闵菱无奈地抬指狠戳了下闵萱的额头,“嫉妒让人丑陋。闵萱,你想开点吧!”
七姑娘这一下用的力气不小,闵萱当即跳将起来,发誓要讨回这一下子,回戳过去。
闵菱赶紧逃。
两人外面你追我赶,笑闹着跑开。
君兰静静看了会儿便转了方向离去。
一路走着,君兰都在考虑见了皇后娘娘该怎样应对才好。正低着头闷走,烦躁得毫无头绪时,忽地眼前一暗,视线中骤然出现了玄色金丝锦靴,还有藏青暗纹锦袍的下摆。
慢慢抬眼往上看,却是唇角含笑的闵清则。
君兰不敢置信地问道:“九叔叔,您不是该去都察院了么?”
“那是平时。”闵清则淡笑道:“今日却不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事?”
“陪你进宫。”
☆、第三十四章
这一次君兰坐车; 闵清则却骑了马。车子行驶得不算太快,却很稳。马车停住后,闵清则下马朝车子行去。
有小太监脚力好跑得快; 先一步去到马车旁; 上前去扶君兰下来。
闵清则看四周立着许多宫人; 便未曾上前阻拦。
有轿子早已停在旁边。轿边是位公公; 面白无须笑容和善。君兰仔细一瞧,原是昨儿晚上见过的牛公公。
再看那顶轿子……
不知怎地; 君兰忽地记起了九爷不爱坐轿的事情。朝他望过去的时候不由就抿嘴笑了笑。
闵清则甚是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君兰笑眯了眼。
牛公公上前恭敬行礼; “小的见过九爷,见过八姑娘。”
君兰知晓他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便欲侧身避礼。谁知身子稍微动了一点还未侧过去; 腰间一紧,却是被人伸手轻揽了下。
然后这礼就没能避开,硬生生受了。
君兰抬眸看身边之人; 疑惑他为什么要她受了牛公公的礼。要知道,牛公公可是有内侍品阶在身的。
闵清则从她腰畔收回手,仿若不觉般眉目不动。
君兰只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牛公公哈着腰请两人向前。到了轿子旁; 不需牛公公动手,已经有小太监把轿帘掀了起来。
“请。”牛公公恭敬说道。
君兰下意识去看闵清则,却意外地发现; 闵清则和牛公公都在看她。
闵清则淡淡笑了。
牛公公在旁解释道:“九爷说了; 他不坐; 姑娘坐。”又与君兰道:“还请姑娘入内。”
这是九叔叔为她准备的; 若再托辞的话,倒是让九叔叔颜面无光。君兰并未多说什么,只笑着道了声:“谢公公。”这便走了进去。
轿子离地。
虽然有些晃动,可这儿的小公公们技术比家中轿夫强太多,些许的晃动根本算不得什么。
君兰不禁暗自腹诽,九叔叔的要求也太高了些。这种摇晃都不能忍受,可见他在某方面来说还是很娇气的。
“小丫头在想什么?”
突然一声询问从外头传了过来。
君兰忙道:“没什么。”
“答得这样快。”那声音里带出些许笑意,“可见果然是在心中说我了。”
君兰心虚,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九爷待姑娘极好。”牛公公忽地冒出来这么句话。
语气里透着熟稔,显然和闵九爷是相熟的。
“嗯。”闵清则并未否认牛公公的话,淡淡答了一句。
君兰在轿中晃晃悠悠了许久方才知道为什么九叔叔这么怕坐轿了。
一路行过去,也不知道走了多少的路,过了多少个弯。她都头晕脑胀的了,好似还没有个尽头,依然在继续前行着。
皇宫果然极大。
要是在家中,根本没机会晃悠那么久。如果碰到要行那么远的路,早就出了府,必然会坐马车哪里还用轿子?
下来的时候,君兰觉得脚底犹在荡个不停。为保持仪态,慢吞吞走了出来。
闵清则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君兰道;“谢谢九叔叔。”
闵清则看着她略有些白的脸色,唇角紧绷成一条线。再往前行了一段路,他问道:“可还好?”
“嗯。”君兰很小声地应了一声,待到确认牛公公离得距离不算太近应当听不见,方才道:“往后我也要走着。”
“真走起来你就知道了。”
闵清则瞥一眼她细瘦的手臂,想着抱起她时那极轻的分量和她细细的双腿,笑道:“若是步行过来,你还没走到宫门口怕是就会不想再动。”
口中这样说着,他心里暗道往后得让她多吃点才行。
闵君兰爱吃肉食,所以身子稍微丰腴。
但小丫头偏爱素食,饭量又小,这些天下来已经瘦了许多。
可不能再继续清减下去了。
这般思量着,没多久到了一个岔路口。闵清则在这个时候停住了步子。
君兰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先前已经说好了的,两人一起去静明宫给太后请安,再去永安宫见皇后娘娘。怎地九叔叔忽然不走了?
“我先去趟永安宫。”闵清则道:“你先去静明宫,晚些再过来。”
君兰虽不明他为何改了主意,却也没有多问,只颔首说“好”。
牛公公便唤来一名宫女送闵八姑娘去静明宫。
渐渐前行,周围愈发安静。静明宫位置并不偏僻,可是越临近那儿,各种声音就越是少了许多。
君兰有些疑惑地朝周围看了看。
宫女见状,轻声道:“太后年纪大了后愈发喜静,不爱嘈杂。”
君兰知道宫中之人都是谨言慎行的,晓得对方出言提醒已然难得,便道:“谢谢姐姐。”
“没什么。”宫女笑道:“九爷亲自带您过来,婢子总得照顾妥当才行。”
到了静明宫的宫门外,宫女不再前行,托了守在宫门旁的嬷嬷给君兰继续引路。
嬷嬷把君兰送到主殿所在的院门口后就驻足不前。
“前面便是太后娘娘住的宁和殿。”嬷嬷躬身道:“婢子不便进去,请姑娘自便。”
君兰朝她福身道谢。
嬷嬷赶忙侧身避礼,恭敬地请她入内。
院子十分清雅,虽已经到了冬日,周围却摆了许多正绽放着的花。院中种有许多松柏,虽天气寒冷,其内依然郁郁葱葱。
君兰举步而入,缓步前行。
有小宫女上前给她引路,让她进入殿中。
屋内并没有人在,只有檀香味悠然地飘飘袅袅。
君兰便立在屋中静等。
原本周围静寂一片,她却听着内室里隐约有着动静。仔细聆听,原来是很低的轻微呻。吟声。
君兰本不想坏了宫内规矩,可听那声音似是一位老者发出,心下担忧,终是挪步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方才发现,屋门并没有关上。立在门边搭眼一看就能望见里面情形。
屋里靠墙搁置着一张贵妃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侧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心蹙起,身子微微扭动,口中发出难过的轻哼声。
君兰看她额上有细汗,似是困在噩梦之中无法挣脱,也没把握到底该不该叫醒她。
就在这个时候,榻上老人忽地声音拔高发出一声叫,浑身猛地颤了下。
君兰赶忙过去握住她的手。
老人紧紧攥着君兰十指,颤抖过后,身体归于平静。缓了缓她睁开眼,语气虚弱地道:“哀家这是梦魇着了?”
听闻“哀家”二字,君兰这才发现对方所穿裙裳上用红织金寿字缎下石青行龙妆缎,而这般打扮的在这静明宫里只有一个人。
太后。
“太后娘娘。”君兰赶紧垂首行礼,“民女失仪,请太后恕罪。”
潘太后这个时候已经慢慢回了神。
她发现自己还在紧握着女孩儿的手,就顺势扶了君兰起来。思量着能够在此刻进入静明宫的少女必然是闵八姑娘无疑,便道:“你帮了我,何罪之有?再说了,小九带你来的,这么客气作甚。”
君兰正拿着靠枕搁在潘太后身后,听闻后忙道:“民女——”
“我说过,你不用如此客气。”潘太后往后倚了下发现甚是舒服,心里更满意了几分,语气好似不悦地道:“又不是在宴席上,平日里说话没这么多规矩。你帮了我,更是不必如此。”
君兰其实想说自己没有帮过什么,但考虑过后还是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听太后娘娘的。”
“这样才好。小姑娘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