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什么?
阿姊家家俱向着她,往日让许净安得意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她性子耿直,从不假以辞色而已。
皇后听她这般哭,右手指甲齐齐陷入掌心,抬头对身边宫人喝道:“快快派人去看看!给本宫把人救回来!”
一干宫人见势不妙,也忙跑去了。皇后只觉头疼,又亲自将妹妹带到了一边,替她整理仪容,一面又在想若当真出事,当有一套怎样的说辞来应付陛下……正沉思着,宫人已折返回来,伏地禀道:“回娘娘!许氏无碍,赵王途径湖畔,将她救了。”
皇后眉头一松又紧,沉吟道:“替本宫谢谢他,将许氏带过来,本宫要亲自问话。”
宫人应了一声,又退下了。
谢映棠抬头看着皇后,迟疑道:“我是不是给阿姊添麻烦了……”
皇后无奈道:“你呀,何时又让我真正省心过!日后千万别胆大妄为了,今日你若打不过许氏,你摔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谢映棠小声道:“表姊她不敢让我真的摔下去,本来,我是真的站不稳,她伸手拉我,结果……自作自受,摔下去了。”
皇后微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也算聪明,仗着自己身份不一般,许净安不敢胡来,真的就胡作非为,有恃无恐。
不过,这样也好。
将来……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了去。
皇后心底微微有了计较,便轻轻横了谢映棠一眼,勒令她好好反思反思,倒也真不指望这丫头能反思个所以然来。随即便直接出去,在外面见许净安。
许净安浑身湿透,小脸惨白,跪在那处瑟瑟发抖。
她如此狼狈至极,满腔都充斥着滔天恨意。
那股不甘和屈辱如毒汁,将她整颗心都浸地发紫发黑,汩汩淌着脓水。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正在绝望时,却被人一揽入怀,随即被带上了岸来。
她伏在岸边吐着水,狼狈不堪,眼前却蹲下一个人,那人衣着华贵,拿折扇挑了挑她的下巴,饶有兴趣道:“竟是个美人。”
许净安不知这是谁,只知道是个贵人,便连忙道:“我是被谢——”
“谢什么?”一道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谢族女眷都已去含章殿,许小娘子这是落单了?为何在此处?”
许净安仓皇抬头,却看见成静冷漠至极的脸。
她想起她躲在草丛里,悄悄看着他抱着谢映棠深吻的模样,脸色又白了一丝。
他肯定知道。
成静垂眼淡淡扫了许净安一眼,平日温和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柔和的神色,只有长睫半敛之下淡淡的杀意。
他瞧见了泥地上星零的苍耳。
不是谢映棠来过,就是这人也是从西宫过来的。
或者,二者兼有。
他冷眼看着许净安,分明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许净安原本告状的话语却哽在了喉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她心有不甘,又觉得屈辱,好似被人如蝼蚁一般践踏着。
她甚至想重新跳下去,将自己彻底淹死了干净。
后来,皇后跟前的人便寻来了。
赵王知晓后,倒也没什么表示,随他们将人带走,只是瞧了瞧许净安如花似玉的脸庞,又笑道:“你们动作轻些,莫唐突了佳人。”
那些宫人应了,赵王便不再管这些事,与成静说笑着渐渐离去了。
许净安思绪骤然回神。
面前出现了绣着凤尾的玄金衣摆。
皇后垂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听说,你瞧本宫的妹妹不顺眼?”
许净安的声音细若蚊吟,“娘娘……”
“不管谁是谁非,本宫是皇后,眼底揉不得一粒沙子。”皇后冷淡道:“在皇宫,谁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不守规矩,本宫便让谁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这件事情上,你与棠儿都不对,本宫已经将她训斥,日后此事不必再提。”
许净安仰起头来,眼眶中泪水打转,端得是我见犹怜,“娘娘,我绝不会主动惹棠儿……”
皇后冷笑一声,拂袖转身走了几步,“本宫的妹妹是何秉性,本宫如何不清楚?不要想着在本宫面前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本宫可不是祖母,也不会瞧见你,便想起本宫那去了多年的姑姑。”她回过身来,冷然道:“这件事情,你若敢再打什么主意故意提及,本宫有的手段惩治你,懂吗?”
许净安低泣道:“净安懂了……”
屏风后,谢映棠垂袖站在那里。
许净安的委屈如她所料,她的阿姊永远都护着她。
可即便如此,她也笑不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唇瓣,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黑暗中,他唇瓣柔软的触感。
为什么总是匆匆一面。
她想他想得快疯了,最终却只能得到一个吻。
得不到他的人,不能长久地呆在他身边,不能与他堂而皇之地站在人前。
她真的受够了。
谢映棠抬眼,慢慢走进了内殿。
许净安换了身衣裳之后,待到宫宴结束,便与谢映棠一道跟着公主出宫。
不知宫宴后来又发生了何事,谢映棠瞧见二位兄长时,只见二郎眉头深蹙,三郎表情寒冽,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谢映棠心中称奇,想问发生了何事,想到她回去后又要做回阶下囚,便又不再说话了。
许净安安安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马车,谢映棠若有所思地瞧了眼她的背影,忽然趁着侍女一时不慎,跟着跳上了许净安的马车,一把钻了进去。
身边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许净安睁大眼看着跟进来的谢映棠,脸色微白,“你进来做什么!”
谢映棠笑道:“表姊口口声声说对我没有恶意,难道还是不想看见我吗?”她眸子滴溜溜一转,又笑道:“落水还是没能好好教训你一顿?”
许净安脸色惨白,怒道:“我已经没有招惹你了!你却还要来招惹我?”
“你以为,仅仅只是落水,便能平息拆散我与静静之怒?”谢映棠笑意一收,道:“我不管你打着什么主意,再惹我一下,我便更不会手下留情。”
许净安讽刺道:“我不惹你,你便以为你能如愿?”
“我如不如愿,与你无关。”谢映棠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表姊还是自己好自为之罢。”说完,便转身跳下马车,又往自己的马车内走去。
一路回了谢府,谢映棠与母亲告别,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谢映舒看她甚少再展露笑颜,身子瞧着也瘦了不少,本来一直不理她的心有了一丝动摇,又取下自己的披风为她罩上,亲自送她回去。
谢映棠小声道了谢,与三郎并肩而行,心里惴惴不安。
许净安告密,三郎虽没当场捉到她,心里却肯定是明白的。
夜色浓重,树梢头的月光洒下轻微,照亮眼前的曲折小路。
晚风飒飒,吹得三郎衣袂翻飞。
谢映棠迟疑道:“阿兄把披风给我,自己不冷么?”
谢映舒道:“不冷。”
谢映棠“哦”了一声,又道:“阿兄还生气吗?”
“气。”
谢映棠噤声不言。
两人又这样僵着,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进了屋子,谢映棠将披风理好递还给他,他命身后侍从将披风手下,看了看她这里的环境,蓦地开口道:“闷么?”
她答道:“闷。没有人来看我,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啦。”
谢映舒眯眼扫了她一眼,道:“即便如此,仍是不悔?”
“不悔。”她低眼看着脚尖,说道:“我喜欢的是成静,可是阿兄在我眼里,也是不能缺少的。我不希望你们逼我选择,我嫁给别人,会一辈子不开心,可阿兄若有日再不肯认我,我会伤心懊悔,内疚一辈子的。”
这一番话说得谢映舒表情微缓。
他面上却还是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说:“行了,你的那些伎俩,我还不知道?莫再与我打感情牌。”
谢映棠道:“我是真心的啊……”
“你口口声声真心,待谁都易拿真心,将来若无人护你,你又怎样独善其身?”谢映舒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倒是后悔,从小将你护得太好。”
她咬咬下唇。
谢映舒道:“本来,我只愿你嫁王侯贵族,做人上之人,一生无忧。可我今日看见长姊,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身子却越发不如从前,方幡然醒悟,落入寻常百姓家,未尝是坏事。”
“身处高位,尔虞我诈太多,朝臣之间,官民之间,君臣之间,甚至是兄弟、父子之间,都永远不会停息。”谢映舒道:“可能无人告诉过你,长姊三年前初次有孕,那孩子自从没了之后,便再难有孕。”
谢映棠失声道:“这是为何?”
“为何?”谢映舒冷笑道:“因为谢族势大,扶持今上有功,又是外戚,若皇后生下长子,百官必上奏册封太子,届时江山是姓秦,还是姓谢?”
谢映棠道:“可阿耶从无反心。”
“黄袍加身,便不可独善其身。”谢映舒淡淡道:“有没有反心,不重要。”
谢映棠心头微震。
谢映舒抬眼,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所以,成静为何突然被召回洛阳为官,你还猜不到?”
谢映棠身子微晃,脸色陡然惨白。
“我不知道他如何与你承诺。”谢映舒转身要走,最后道:“成静城府之深,当今天下亦难有几人匹敌,你若真跟了他,焉知不会沦为棋子?”
第45章 宋匀…
成静在宫宴结束后,与文武百官一道出宫,并不作丝毫停留。
更深露重,才出宫门,便有皇宫侍卫飞速追了上来,急急道:“陛下谕令,命成大人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子韶一愣,转而皱眉道:“宫门即将下钥,我家郎君如何回去?”
那侍卫表情冷肃,又沉声将谕令重复一遍。
一边皇命不可违,可郎君饮了酒,如今应该是累了,怎么还能进去连夜议事呢?
子韶正迟疑着,马车内传来清淡的声音,“回去。”
子韶忙应了一声,驱车回转。
行了一段路后,成静正欲下车步行,那侍卫又道:“陛下特旨,大人不必下车。”
成静微顿,倒是受了。马车一路行到御书房前,他才敛袖下车,快步走进宫殿。
一路走一路解下披风交由侍从,淡淡问道:“陛下此刻一人在殿中?”
内侍忙答道:“陛下心情不快,方才皇后娘娘来了,里面情况似乎……不太好。”
成静眉目一沉,拾级而上,正要通传入殿,却见殿门被人推开。
皇后慢慢跨出门槛走了出来,鬓边凤冠闪烁,衬得神色晦暗不明。
她跨出宫殿的刹那,又恢复了以往温柔端庄的神情,对成静微微颔首,微笑道:“晚上还把定初召来,本宫已为你安排了寝殿,今夜就歇在宫里。”
成静抬手对皇后一礼,低声道:“多谢娘娘。”
“你与陛下一起长大,当年在东宫,本宫与你也时常见面,倒也不必客气。”皇后抬袖,低声道:“陛下此时不豫,本宫劝也劝了,但终究还是比不得你,你快些进去罢。”
成静道:“臣会的。”
皇后微微点头,又宫女搀着慢慢去了。
成静直起身子,抬脚入殿,此刻御书房内光影明亮,红烛在四角跳动着,御台上的玄色身影修长笔挺,被光拉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成静进殿下拜,“臣叩见陛下。”
皇帝转过身来,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宫宴之时四处乱跑,让朕亲自寻你?”
成静微微一顿,道:“臣不胜酒力,出去醒酒去了。陛下与百官共庆战事,臣无论在否,似乎都没有关系。”
皇帝怒道:“共庆?”他快步走下台阶,冷冷看着成静低眉顺眼的模样,“是不是共庆,卿心中难道不明白吗?”
成静道:“魏凛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对洛阳中的规矩不甚清楚,故而御前失仪,陛下将人暂且关起来,合情合理。恕臣愚钝,看不出哪里不妥。”
皇帝垂袖不语,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
君臣二人僵持许久,成静终于道:“此刻急不得,今日那些将军下狱,消息一旦传了出去,外面势必军心不稳,将矛头对准士族,届时陛下再趁机给士族施压。”
皇帝淡淡道:“明日早朝,朕不用想便知,他们会趁此机会发难。朕想借宫宴鼓励寒门将士建功立业,不曾料到反而顺了那些家族的意。”
成静沉吟须臾,摇头道:“臣此刻也无良策,只能暂时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争,他们越争,陛下越能寻找出他们的破绽。”
翌日朝会,琅琊王氏子弟王玄便上奏弹劾目无法纪的魏凛等人,直言有功当奖,有过当罚,礼法不可因人而异,何况御前失仪,实在罪不可恕。
随后,华萍上奏,也说那些将军应当重罚。
有两人开头,旁的官员便纷纷附和起来,本来朝廷中势力交错,纯臣少之又少,他们越是如此,皇帝越觉如鲠在喉。
随后,这件事情被抛来抛去,仍旧没讨论个所以然来。
下朝之后,宋匀求见皇帝,陛下不见,他便在殿外跪着,一直跪到夕阳西下。
那些被下狱的将军都是入行伍多年,不但骁勇善战,也为家国流了不少的血,军营里与众将同生共死,如此一朝得以提拔,可去了一趟皇宫便被人关起来,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虽明明白白地说着他们是因御前失仪而被下狱,可别的将士们,偏偏就觉得,这是士族们容不下他们。
宋匀在殿外晾了整整一日,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成静从御书房出来后,遣熟络的内侍将宋匀扶出宫门,自己在宫外偏僻车道上的马车里等候,宋匀一出来,便看见了成府车驾。
当即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大喊道:“大人!”
成静在马车里淡淡道:“进。”
宋匀在朝中的沉稳一时荡然无存,像个不羁的少年一般眉开眼笑,一把跳上了马车。
成静端坐在马车里,眉目一如往昔。
一别多日,宋匀喉头滚了滚,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只低低唤道:“大人!”
他来洛阳之时,满心便想着又能再次看见成静。
昔日帮他照顾他的刺史成静,回了那繁华洛阳,面对暗处的杀机,过得是好是坏?
成静抬眼,墨瞳晶莹冰凉,从少年黝黑的面庞上慢慢扫过,笑道:“你如今是将军了,果真是没有让我失望。”
时间一转三年前。
陛下谕旨抵达荆州之时,成静当着所有人的面接旨,便打算收拾行装,翌日回洛阳。
众将与属官依依不舍,不让他离去。
然成静心志坚定,只说不必再议,便回书房整理最后的东西。
他整理完书案,阖眸歇息片刻,便听见外面脚步声沉沉响起,随即有人隔门唤道:“大人,属下求见。”
成静回身淡道:“进。”
那人抬手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窗前身姿挺拔的男子,上前走至三步之遥,右膝蓦地一落。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着厚重铠甲,因参军多年,肤色黝黑,一双眸子却明亮摄人。
成静淡淡睥他一眼,“何事?”
少年喉间滚了滚,急道:“大人,属下想随大人回洛阳。”
“起来说话。”成静慢慢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声音凉如玉石,“洛阳无战事,但门阀并立,势力交错,非你用武之地。”
少年起身,僵立半晌,突然狠狠一咬牙,“可大人回去,也将面临诸多危险,属下去了,至少也可以照顾大人一二。”
成静眼色暗了下去,“便是陛下不召我归京,我也会寻机回去。”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