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冰赞许地颔首,“孺徒可教。”思忖片刻,说:“我有个想法,薄胎青瓷已可算青坪翘楚,若能广授制法,青坪瓷行的整体水平便会大大提高,就有能力与白岭一争高下。不过,短时来说与你有损,何时收益也无定论,做与不做,你自己斟酌。”
薄胎青瓷的秘方一旦公开,彩虹瓷坊便失却镇店之宝,换成旁人肯定会对出这个馊主意的人火冒三丈。然而严冰无忌,寄虹也不恼,他说得诚恳,她听得认真。
寄虹想了想,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严冰尽心作答。她没有立即答复,只说需要考虑,便告辞了。外头排长队等着初选,严冰也未加挽留。
翌日正是授技之日,严冰走到学堂门口时,遥遥望见红衣女子倚门相候,与身后辽阔万里的晚霞相映成辉。
他不是没有想过她会答应,但也得承认,并非每个人都有如此胸襟。故而看见她的那一刻,格外惊喜欣慰。
不需要更多言语,他只简单地问:“为什么?”
她同样简单地答:“我爹说过,要打破‘北白南青’的格局,让青瓷遍布大梁南北西东。”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眸亮过天上绚烂的晚霞。
当晚,寄虹在学堂里众多惊异的目光中上台,在钦佩、愧疚、赞许等各色目光中下台。严冰坐在侧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整整一个时辰里都在想,他前世一定修过百年的功德,这辈子才能遇到这样精彩的女子。
结束后许多人请教问题,霍家窑厂却有伙计来请寄虹速速返回。严冰便接下解惑一事,叫小夏送寄虹回窑厂。寄虹回到窑厂,天已经很晚了,玲珑、大东、沙坤却都在等她。
她扫一眼三人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问:“奸细是谁?”只有这件事能让三个人漏夜前来。
玲珑怒气冲冲道:“烟袋周。”
寄虹先是惊诧,随即了悟,他必是旧恨未平,寻机报复。
沙坤说:“这老崽子,有胆干没胆抗,吓唬几下就全招了。干过的事可不止偷瓷器那一回,砸库里的货、糟蹋严冰的瓷,都是他收了刘五的钱、勾结人干的。怎么整治?你们说,我来干!”
依玲珑的意思,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押到官府去,寄虹却说:“刘五背后是谁咱们都清楚。与其把烟袋周推到对方那里,不如扣在手里留待后用。他有没有弱点?”
玲珑一点即通,赞寄虹比她思虑周到,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沙坤坏笑,“一个臭鸡蛋,浑身都是缝。他有个姘头,爷们是杀猪的,这事如果抖开了,那杀猪刀捅的就不是猪了吧?嘿嘿!”
果然,把姘头落在烟袋周处的亵衣往他脸前一丢,他立刻疲软了。沙坤用匕首在他脖子上虚划一圈,“从现在起,你的舌头就是我的了,管不住的时候就想想猪死前是怎么叫的。”
烟袋周哆嗦了一下,感觉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在嚎叫。
寄虹把这件事跟严冰说了,严冰听完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烟袋周这个饵,说不定能钓到大鱼。”
“你要钓什么?”寄虹脑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可惜没能抓住。
严冰神色有点凝重,“该授课了,回头再说。”
因为不愿她回家太晚,严冰将一晚的授课一分为二,上半时由寄虹主讲,下半时由他主讲。
这晚寄虹讲完后照例由小夏驾车送回,路过医馆时,正巧遇到蹒跚而行的丘爷爷。小夏急忙跳下将他扶上车,寄虹帮忙安置一番,询问丘爷爷怎么一人进城。
丘爷爷笑说:“小成太忙,我闲着没事,就自己来抓药了。”
小夏扭头向车厢说:“您身子不好,千万不能累着,以后抓药这种跑腿的事就交给我吧。”
丘爷爷倒不见外,连声说好,“以后常到爷爷那去,咱爷俩说说话。”
小夏清脆地答应。
几人说笑间,马车转了个弯,驶进陶瓷街。这会商铺已关门落钥,街上行人寥寥,马车畅行无阻。
寄虹正与丘爷爷唠着家常,马车突然晃了一下,猛地刹住,两人差点栽倒,寄虹忙扶丘爷爷坐稳,然后撩开车帘,陡然间血液似都凝固。
马车停在霍记门前,焦泰负手站在旁边,正指挥人在霍记的牌楼上抡斧动锤,曾经宏伟的牌楼半边歪倒,像一具扭曲的尸体。
焦泰略略扫了一眼马车,“霍掌柜,好巧。”“霍掌柜”三个字满是讥讽。
寄虹啪地甩帘跳下马车,“焦泰,你不要逼人太甚!”
“这话我就不懂了,我在我的地盘动土与你何干?霍掌柜想必没有忘记,这几间废屋已在焦某名下了吧?”
寄虹冷冷道:“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是如何用阴谋诡计从家姐手中骗得霍记!堂堂会长,手段下作,不觉可耻吗?”
“要说‘下作’,焦某万万及不上霍掌柜。”焦泰讥诮道:“你赢上次的赌用的那些魅惑手段,想必在你这样的女人眼里,只有可喜没有可耻吧?”
丘爷爷从车厢中挪出身子,怒不可遏,“简直不是人话!”
焦泰是认得他的,却故意嘲弄,“嗬,霍掌柜令人佩服,老少通吃啊!”
“你、你……”丘爷爷气得浑身剧颤,小夏急忙给老人家抚胸顺气,连声宽慰。
寄虹扶着丘爷爷,冷声道:“焦泰,口舌之争无益,评瓷会召开在即,到时凭真本事说话,谁高谁低瓷器上头见真章!”
“若凭真本事,不靠背后的男人,你连头都冒不出。”焦泰踩住一株刚萌芽的小草,脚尖碾了碾,碾成几段。
寄虹扬起头,“我若是赢了呢?”
焦泰轻蔑地笑了,好似她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不如咱们再打个赌,你若赢了,这几间废屋,拿走。”
寄虹眼睛一亮。
“若是输了么——”焦泰一字一字挤出牙缝,“滚出青坪,永,永,远,远!”
寄虹脸色微变。
好大的赌!前程、声名、理想,以及她所拥有的一切,顷刻间,都凝结在她的舌尖。
赌上一切换霍记,值吗?
她望着焦泰挑衅的目光,似乎在问自己:敢吗?
寄虹没有开口,丘爷爷已经按捺不住怒火,“你这个后生心肠歹毒得很,凭什么断人生路?”
焦泰斜睨着他,“我倒想问问,做出断人性命这种事,你不会梦到他们化成厉鬼索你魂魄吗?”
“你、你、你……你说……”丘爷爷刹那面色青灰,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倒不过气,瘫坐在小夏怀里。
小夏和寄虹吓得不轻,忙忙劝抚,丘爷爷却听不见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焦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焦泰阴阳怪气地说:“我说,你烧出一个祸国的瓷,害死那么多人,却让严冰他爹替你去死,甩手来了青坪。换成是我,早无颜活在世上。老人家啊,你脸皮之厚,晚辈愧不能及……”
曾经深埋心底的灾祸、血色、屈辱与苦难,都随着这尖刻的言语咆哮袭来,重重将年迈的老人击溃在地。
小夏和寄虹再顾不上许多,将昏厥的丘爷爷抬到车上,飞驰而去。
他们几乎是撞开医馆大门的。
大夫立刻诊脉、施针、开方、命学徒熬药,情况稍见稳定后,大夫才解释,“这是急发风症,就算命能保住,恐怕——”他顿了一下,“下不了床了。”
即是说,最好的情况是瘫痪。
小夏愤然,大夫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需要静心施针。”
寄虹把小夏拉了出来。两人站在萧瑟的街边,感觉夏夜的风竟如此寒冷。
小夏狠狠踢了一下石墙,“焦泰这个混蛋,害了霍老掌柜,又害了丘爷爷,老天怎么不劈死他?”
寄虹脑子里轰地一声。她慢慢慢慢转过头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婚后小剧场
小霁月请小南瓜参观她的蚕宝宝,小南瓜大胆热烈地毛遂自荐,“让我给它们当爹吧!”
小霁月仔细端详了一会他的胖脸圆肚子,摇摇头,“你不行,我孩子的爹得是个狗,你不像。”
小南瓜:(⊙o⊙)╮(╯▽╰)╭
小霁月:“不是小白白那样的,是我爹那样的。我听我娘跟我爹说,他在外像狼狗,在家像懒狗,白天像忠狗,夜里像饿狗。”
☆、隐藏的真相
小夏一愣,陡然反应过来,糟糕!闯大祸了!
他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却被寄虹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你说我爹什么?你说什么?!”她厉声问。
他张大了嘴无声片刻后,慢慢垂下了头,“少爷不让我说。”
扣在他手腕的手抖了一下。
他嗫嚅着说:“二小姐,你别……“
寄虹猛地推开他,狂奔入暗夜之中。
他想去追,但被大夫唤住。他看看刚刚睁开眼的丘爷爷,再看看已经不见踪影的寄虹,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寄虹冲进学堂,差点被倒在地上的门闩绊倒在房门前。她趔趄一下,站稳身形后,却发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
门内依旧有着熟悉的授课声,而这道门却成了地狱的界碑,一旦入内,恐万劫不复。
屋内的严冰无意间抬头,正瞥见呆若木鸡的她,鬓发凌乱,魂游天外。一句话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今日就到这里吧。”
听课的人陆续出门,都看到钉在院中的寄虹,暗笑英雄难过美人关,识趣地速速散了。
偌大的学堂里,严冰的声音听起来莫名的空洞,“怎么了?进来慢慢说。”
她一动不动,像锈在土里的钉。
他察觉她的异样,微微俯身,更加放柔了语气,“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她翕动着嘴唇,说:“严冰……”却发不出声音。
问出那句话,太难太难了。可她别无选择。
艰难地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我爹的……是不是,另有内情?”
严冰的表情凝固了。
他只沉默了很短的时间,她却觉漫长得像牢狱中难捱的年月。
然后,她听见他喑哑的声音,“霍老掌柜,亡于重伤不治。”
“我……我知……”
他继续说:“焦泰勾结耗子精下的黑手,我曾托人照应,但焦泰铁了心置人于死地。”
世界模糊起来,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有证据?”
“我有证人。”与其在惴惴猜疑中粉饰太平,不如打碎幻象重塑新生。至少,她或痛或愤或恨时,还有他陪在身边。
不知是哭泣还是仇恨,她的眸子是红的,像绝境里的孤狼。
他抬手去按她的肩膀,触到她的那刻,她仿佛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弹出几步,捞起地上的门闩,疯也似的往外冲。
“不行!”严冰一把攥住她。
她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他居然差点脱手,又不敢太过用力怕弄伤她,只得双臂环腰将她摁在怀里,任她喊骂捶打,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撒手。
“如果杀了他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一棍我替你!”他在她耳边近乎大喊:“但,不能为了那个畜生毁了你自己!你爹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你想报仇,我帮你!我说过我会帮你,就会帮你到底!你信我!你信我,你信我寄虹……”
她茫然无措地望着他,泪水冲刷掉眸中的血色。
他单手捧起她的脸,“寄虹,想想你爹、你姐姐,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好好的。”
门闩掉在地上,她像被顷刻间抽干了力气,在严冰怀里慢慢下滑,若不是他牢牢托住,便会瘫在地上。
颤抖的双手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汹涌,却无声无息。最脆弱的时候,这是出自本能的依赖。
他仰头望向天边黯淡的星辰,伴着她压抑的低泣,心中泛滥成灾。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他不想放手了。想抱着她,用尽所有力气,直到天荒地老。
夜风卷走呜咽,寄虹听到头上温柔的低语,“送你去姐姐家好么?城门肯定关了,没法回窑厂了。”
这话突然点醒了她,丘爷爷还病在医馆呢!
寄虹仍旧悲伤难抑,但她懂得孰轻孰重。当下把自己的事放在一边,抹干眼泪,三言两语把方才的事对严冰讲了,带他匆匆赶到医馆,丘爷爷却已经离开了。大夫说他服药后病情稳定,小夏恐丘成担心,便赶在城门落锁前回窑厂了。
严冰细问丘爷爷状况,大夫说:“我已尽人事,到了这把年纪,唯有听天命而已。”
寄虹凝固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感觉这半夜天地翻转,颠倒日月。
严冰问:“回赵家么?”
寄虹木然摇头。
“那跟我走好么?”
她挪动脚步,沉默地跟上他,没问去向何方,没问要做何事。
严冰特意绕了一条远路,避开陶瓷街,不愿再令她触景伤情。以前她伤心时会哭会骂会耍脾气,可这一路她沉默得叫他心痛。
等严冰打开院门,寄虹才发觉到了他的家。在外人眼中这必然是不妥的,可他坦然,她也不忸怩,脚下没有犹豫,抬步进了房中。
他点起灯,将她按坐在桌边,像寻常待客那样问她:“想吃什么?”她肯定没吃晚饭。
寄虹又是摇头。
“我也没吃呢,就当陪我好不好?”他像哄小孩似的,“你喜欢什么?凉面?甜粥?”
一连问了好几种,寄虹无精打采地说:“我没胃口,随你吧。”
严冰就去了厨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厨,当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可他跳得甘之如饴。
但结果是不因人的美好情操而转移的。
寄虹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见他出来,不由担心起来,懒宝少爷不会栽进米缸里出不来了吧?
连忙走进厨房,还好,严冰全须全尾地在灶台旁站着,沮丧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锅,满头是汗,形容狼狈。
“做好了?”寄虹探头去看。
严冰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转身挡住她的视线,遮遮掩掩道:“没……那个,你回屋吧……快回去……”
把锅底烧穿了吗?她拨开他,偏头往锅里望了一眼,顿时愣住。
一锅粘稠的浆糊,稀烂的面皮和形状各异的肉块彼此嫌弃,不甘心被人轻易认出它们原本的面目。
但,她一下便看出那是馄饨。
说是“看出”,也许心有灵犀更恰当。他不懂下厨,她是知道的,本以为他只是热个剩饭之类,竟然如此有心。
案板上凌乱地堆着稀泥似的面团、或厚如锅盖或烂如蜂窝的面皮、好几碗太黑或太白的巨大的肉……馅,以及奇形怪状的面皮裹肉——大概是馄饨的前世。
他做过很多尝试,这一锅应该是“最好”的一批。她怎会看不出,他费尽心思,只为她展颜而已。
热气蒸腾,熏得她眼眸也热起来。尚未下肚,心肺俱都滚烫,被这锅“浆糊”暖得一塌糊涂。
严冰非常挫败,垂头丧气地说:“我还是去找找有没有食肆仍未关门。”
“不,我就吃这个。”寄虹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堂屋。
严冰愣了下,也盛了一碗跟过来,惴惴地说:“没有辣椒……”
这样的小事他都记得。她目光明澈,“不打紧。”
严冰俨然紧张等候检阅的士兵,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直到看她大口大口吃得满足,才松了口气,虽然卖相差,好在味道不差。放心尝了一口,立时差点呕出来,懊恼地夺过她的汤匙,“别吃了,残害口舌。”
寄虹直视着他,“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她眸中水光幽微,笑容如雪莲般安静地舒展开来,既轻且淡,但终于融雪破冰。
顷刻间,整个世界都柔软下来。严冰木偶般任由她拿回汤匙,忽觉这一场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