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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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娘子-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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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云见他竟能说得动耗子精,向他央求想见见父亲妹妹。焦泰将她带到耗子精面前,耗子精就翻脸了,“焦会长,我已经给过你面子,有一不能有二,当牢房是饭馆啊!”
  焦泰向寄云道歉,安慰道:“眼下不差这一面两面,救人才是要务,你我先到户房将手续办妥。”
  寄云泪眼婆娑地被焦泰拉走了。她心乱如麻,完全任他摆布,糊里糊涂在许多文书上按下指印。在焦泰一定救出霍家父女的信誓旦旦中,寄云如释重负。
  玲珑听说后却疑虑重重,她不认为焦泰比吕太爷更加门路宽广。“可予通融”究竟是焦泰的一厢情愿或是县令的原话,深有可疑。
  曹县令此刻正在县衙里与胡主簿诉苦,两个难兄难弟相对叹气,一筹莫展。
  “胡翁啊,这案子弄不好,不光保不住乌纱帽,恐怕连——”曹县令伸手在头上点了点,哭丧着脸。
  胡主簿更是如丧考妣,“曹公啊呜呜呜,这可如何是好哇……”互相看不惯的两个人,这会亲密得互为翁公了。
  曹县令本想问胡主簿拿个主意,可老头子哭得跟大姑娘似的,他只得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唯今之计,你我必须同心一力,将罪名咬定在霍家头上,如此或能全身而退。”
  胡主簿点头如捣蒜。
  正巧从门外经过的严冰脚步一滞。曹县令打算丢卒保帅,别说商贾霍家,必要时连胡主簿都能放弃,这是他早已料到的,然而亲耳听闻仍不免心情沉重。
  走出县衙,老马小车已在门外守候。小夏扶严冰上车,“少爷,你挨训了吗?”虽然少爷脸色从没好过,但今天格外不好。
  严冰放下车帘,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车轮辘辘轧过石板,人与心一般颠簸不定。
  车外“咣”地一声重响,马车陡地停住,小夏不满地嚷嚷:“要砸死人么!”
  严冰挑起车帘,不由愣住。外头是霍记瓷坊,大门敞着,门口堆放不少瓷器琐物,几名衙役正往外搬东西,还有一个站在牌楼上攥着锤子,目光望着歪倒于地的木匾。
  严冰下车,扫视一圈,“大晚上还忙着,辛苦了。这些东西是搬回县衙吗?我这有车,借各位代步可好?”
  语气平常,但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不是奉命,而是私自来搜刮值钱的东西,才摸黑干活的。霍记大门本有封条铁锁,偷钥匙揭封条抢东西都属大罪,被严冰撞破,能不害怕么。
  衙役知道他不爱管事,正事闲事都不管,大着胆子胡诌,“这是……这是……一些证物,不劳严文书费心,小的们这就完事了。”说着麻利地关门上锁贴封条,抱起那堆东西撒丫子了,临走不忘瞄一眼木匾边沿的包金,一脸可惜。
  严冰没追,墙倒众人推,他不同流合污,但也不能过于刚正不阿。
  他将木匾扶正,斜靠大门放好。门前灯笼损毁,描金的“霍”字蒙上灰尘,在暗影里显得毫无生气,像具死尸。
  这世道,当真周而复始,无可逆转吗?
  凝视片刻,他蓦然起身,跳上马车,“去县衙!”
  小夏感觉今天的少爷换了个人似的,以往看见县衙大门都要闹会情绪的他,这次是跑……嗯……快步走进去的。
  曹县令刚送走哭哭啼啼的胡主簿,就见严冰罕见地现身县衙,虽无甚好感,总要客气一下,“严文书有事要议?”
  严冰简洁明了,“卑职有一策可解县令之忧。”
  霍家之祸来得猛烈,去得悄然。
  不知因严冰献策、焦泰出力,抑或其它原因,总之,寄虹出狱了。
  她是自己走出牢房的。
  尽管遍体鳞伤、虚弱不堪,站都站不稳,但她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出来的。
  初见光明的一瞬,她不由闭了闭眼。紧接着,一个人呜咽着冲了过来,冲到近前却刹住脚步,温柔地搂住瘦骨嶙峋的寄虹,或者说,是半架半撑。
  只喊了“寄虹”两字,便再也说不出话。
  寄虹在温暖的怀抱里,听见悲戚却又欣喜的呼唤,才真真切切意识到那场噩梦已经结束。
  待看清眼前人,她大感诧异,“玲珑?”向玲珑身后张望,没有其他人。“姐姐和爹呢?”
  霍嵩比寄虹早一日出狱,是被抬出来的。
  寄虹看到暂置于赵家、未敛棺椁的父亲,扑通跪倒,伏尸恸哭。
  她从未想过父亲同样被捕,更从未想过父亲会葬身牢狱。她在牢里反反复复念着父亲、渴盼与父亲重逢时,从未想过他已撒手人寰。
  从来没有。
  她拽着父亲血迹斑斑的衣衫,拽得那样狠,指甲抠破衣料嵌进掌心的肉里去,用痛楚死死压下泪水。
  撕心裂肺,皆在骨血中。
  寄云数次哭昏在地,寄虹看着哭到瘫软的姐姐、吓傻了的宝宝和横于草席的父亲,缓缓挺直腰身。
  她不能倒下。
  出殡那天,云重风沉。
  寄云哭得几欲昏厥,被丫鬟架着才能跟在灵车后头。玲珑想要搀扶寄虹,被她推开。
  这条路,她要自己走。
  送葬的人只有她们四个。往日多风光,今日便多凄凉。
  灵车从赵家出发,经过陶瓷街驶向墓地。路边不断有人探头又缩回,也有人看热闹般围观,更有人毫无顾忌地冷嘲热讽。
  “哼,霍家准是为富不仁,遭报应了,活该!”冷笑。
  “霍嵩一死,霍家就完喽。”叹息。
  “一个姑娘家进那种地方,不定怎么出来的呢!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丢他祖宗的脸!”唾弃。
  ……
  寄虹在各种声音各色眼神中穿过,脊梁直,脚步稳,犹如迎风不折的松柏。
  她为坟墓覆上最后一抷土,大雨倾盆。玲珑撑起伞,“你身子不好,改日再来拜祭吧?”
  寄虹直挺挺跪在墓前,水淹没膝盖。狂风骤雨里,单薄的身影压抑地颤抖。
  玲珑温言相劝,搀起寄虹,正要离去,一行人匆匆行来,截住去路。寄虹认出都是常与霍家往来的商户,其中便有恒昌钱庄的常掌柜。
  常掌柜先拜过霍嵩,才说:“霍掌柜身故,我等甚觉悲戚,两位侄女节哀顺变。”语气却没有多少“悲戚”之意。
  寄虹直勾勾盯着他,“有话直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案子的原委后文会解释

  ☆、墓前的怀抱

  
  常掌柜尴尬地干咳一声,“两位侄女恐怕有所不知,霍记在我等处尚有欠债未清,虽说霍记蒙难,但债是不能赖的。”
  霍记的账务寄虹并不清楚,一时愣住。看看前来要债的有十几人之多,像半面围墙堵住她们。
  玲珑见他们来势汹汹,将寄虹寄云挡在身后,愤愤道:“诸位都是叔伯辈的,在霍老爷墓前逼迫他女儿还债,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吧!”
  “债务沉重,我等也是出于无奈。霍掌柜生前通过恒昌借款,看老友情面,我同意以窑厂为押出钱,如果不能按时连本带息还清的话,我只有封窑了。”
  寄虹脑中嗡嗡作响,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人亡家破”。窑厂保不住了,霍记分崩离析。
  寄云哭求的声音被淹没于哄哄叫嚷中,有人凶巴巴地喊:“霍嵩留下的烂债总得有人接!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这债还是不还?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就对着你老子的坟说清楚!”
  “说那些个废话有什么用,直接拉到户房去,按手印拿霍记的宅子抵!”
  玲珑气极,指着墓碑道:“尸骨未寒你们就……”
  “一边去!”有人一把推开玲珑,往她身后浑身发抖的寄云抓过去。玲珑摔倒在泥水里,丫鬟吓得大叫。
  “啪”地一声,即将抓到寄云的手被一巴掌打掉,寄虹挺身护在寄云身前,“都住手!”
  在她咄咄目光下,比他高两个头的男人竟不由缩了缩脖子。
  寄虹体力难支,昏昏欲倒,放眼已瞧不清眼前人,但说出口的话字字如钉,“霍家没死绝呢,但有一人在,绝不会欠你们一个铜板!有债都冲我,别惹我姐姐。各位拿出欠条约书,我霍寄虹当牛做马也把债清了!可霍记——不,卖!”
  声量不高,但雷鸣雨瀑压不住。
  众人居然俱被镇住,潇潇雨幕,寂无人声,只有寄虹紊乱的喘息。
  玲珑察觉她情况不妙,急忙近前相扶,她整个人抖得厉害。
  有人回过神来,啐道:“霍记早被抄空了,除了一个破房子半个子都不剩!不卖就上公堂!”
  众声附和,“对!”“上公堂!”“拉去见官!”
  既然撕破脸,索性一撕到底,好几只手过来抢人,玲珑惊慌推挡,两三下就被撞倒。
  寄虹眼前虚茫茫一片,人影重重如大山压下,心里头想着保护姐姐,人却绵软地向后倒去,不想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
  她只看见头顶一张菩萨般悲悯的面孔,没认出是谁,便昏了过去。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众人皆是一愣。
  “见县令还是主簿?需要严某代为引见否?”严冰冷冷扫视一周,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一句话压住众人,他横抱寄虹,大步流星走向马车,小夏撑着伞一路小跑都跟不上。
  怀里的女子额头上有条斜长的伤口,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血滚滚而下,显得脸色愈发苍白可怖,他心中骤然一紧,示意小夏把伞移得更近。
  小夏越来越摸不着少爷的脉了,今天不仅破天荒地冒雨远行,而且毫不在乎衣服被血雨脏污。
  将她放入车厢,严冰唤玲珑过来,交待她与小夏送寄虹就医。
  小夏问:“少爷你怎么回去?”
  “完事来接我。”严冰摆摆手,示意他速去速回。
  小夏这才感觉少爷回归正常了。
  待马车离去,他转向众人,“诸位欲上公堂,官府一定秉公执法,欠债不还罚没家财。”又转向寄云,“请你同去作证,打人致伤欺凌妇女者依律判刑,官府决不宽贷。”
  众人不会与官府硬碰硬,立刻见风转舵,作鸟兽散。
  严冰目送丫鬟扶着寄云远去,不由想起那个傲立风雨铿锵作声的女子,在他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难以想象那小小的身体里居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命是保住了,但接下来是更为艰难的心路。
  寄虹大病沉沉一场,绵延半月。昏梦中那些污言秽语张牙舞爪,醒时屋外摔盆打碗, “晦气娘们!弄个棺材进门咒我哪!累死累活养俩废物,都不会下个带把的!白吃白喝还往家里抬人!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骂声中夹杂着寄云低低的哀求。
  话像刀子,但在炼狱里滚过一遭的寄虹,踏着刀锋仍能前行。
  赵财翻出几两碎银,骂骂咧咧地走了。寄云推门见寄虹闭目沉睡,愧疚稍减,轻轻关上门。
  寄虹方才明白这些年来姐姐的处境。
  贫贱人生百事哀,但有一样好处:人到难时,始得真心。
  寄虹勉强能下床后,便到县衙讨要说法。霍记无端遭难、家财抄没、父亲亡故,不能轻飘飘揭过去了。官府无人理会,她就在衙门口守着,不离不弃相陪是玲珑。三天之后,终于拿到一张只有半页的判书。
  她当场倒地痛哭,是玲珑将她搀回家去。
  罪名依旧是“凶兆咒国”,玲珑和寄云或许不懂,寄虹却再明白不过。因为霁红瓶是“妖异怪胎”,所以朝廷视为“不详之兆”。
  她万万想不到,这场大祸竟是她亲手埋下的根。
  她无法原谅自己,病势反复,昏沉中,她梦见心口疼得厉害,坐卧难安,原来有根粗长的刺扎进心房,她用力拔出,世界忽然清明了。
  病情迅速好转,等赵财赴茂城上工,玲珑再来探望,寄云带她进屋时,寄虹正伏案奋笔。
  玲珑看见纸上所写,不由吃了一惊,“你要赎回窑厂?”
  养病这些时日,寄虹盘算过未来,“霍记虽易主,然而保得住根基所在的窑厂,霍记便能枯木逢春。”
  玲珑不甚赞同,“赎回窑厂得好大一笔银子呢,钱从哪儿来?赎回来谁管?这不是我们姑娘家能干得成的事。”
  寄云更觉妹妹异想天开,“好不容易熬过这场大难,咱们以后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吧。转眼你就得嫁人了,把身子养好是正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寄虹只低着头不言声。等两人停口,她慢慢抬起手平放于桌上,“我这双手,推倒霍记,将父亲推入牢狱,若从此粉饰太平地活着,那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此身万劫难复。”
  她抬起头,一滴泪珠滚落在握紧的拳头上,“干了不一定能成,但是不干的话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霍记,对不起我自己。”
  寄云忍不住拭泪,玲珑为之折服,便不再相劝,只问她是否已有计议。寄虹点头,“我想有个人是肯帮我的。”
  病中时,叶墨曾来探望,是除玲珑和大东外唯一上门的旧友。霍家败落至此,他都未曾提出退婚,可见情真。
  寄虹本有些忐忑,因此事实在唐突。不料叶墨即刻出门相见,还请她入宅。虽说订亲,她仍觉不妥,婉言谢绝。
  叶墨一身簇新朱绣蓝衫,在戴孝着素的寄虹看来略显扎眼,但她说服自己,毕竟非亲非故,无可指摘。
  叶墨看她大病初愈,不复之前娇美,皱眉道:“怎不好好将养?”
  寄虹误以为他是关心她,便微微一笑,“我会当心身子的,眼下有件迫在眉睫的事。”她不把叶墨当外人,把借钱赎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叶墨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待寄虹说完,一甩袖子,“霍记倒便倒了,复兴作甚?你是我的未婚妻,只等我高中榜首娶你过门即可,学什么男子抛头露面做那下贱勾当?”
  真是兜头一棍。她直直地瞪着他,好半天才艰难开口,“下贱?在你心里,商户是下九流?”
  叶墨神色冰冷,“总之不入流。何况你刑狱加身,我不疑你清白仍愿迎娶已是格外看重,你莫要得寸进尺。”
  寄虹攥紧拳头,但压抑得住眼泪抵御不住悲凉。“你既看不起霍家,当初为何提亲?”
  “自然因为喜欢你。”理直气壮。
  “哈……”寄虹缓缓松开抠得生疼的手指,没必要为这种人伤害自己,屈辱跋扈的喜欢她不要。
  她直视叶墨,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说:“我不稀罕!霍寄虹不是金丝雀,要不起金锁链,退婚吧!”
  叶墨完全出乎意料,愣怔片刻,勃然大怒,“你有什么资格提退婚?要提也是我提!”
  “好,就当你提的,从此你我无干,两相便宜。”平静说完,寄虹转身便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身后,叶墨暴跳如雷,“霍寄虹!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她不后悔,他不值得。然而,仍是泪如雨下。
  天色昏昏,人也昏昏,茫然不知何处可去,迷迷乱行一阵,眼前赫然跳出一个无比熟悉的“霍”字。
  竟然走到家门来了。
  不是寄居的赵家,而是霍家,真真正正她的家。
  但,人是物非。
  隔着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然而门上的刀痕,冰冷的封条,散落的瓷器碎片,无一不在昭示霍记经受的浩劫。
  木匾倒在地上,曾经金光闪闪的“霍记瓷坊”泥污遍布,就像……在牢里垂死挣扎的她。
  她半跪于地,扶起木匾,近距离地看,深深浅浅的木头纹路像老人的皱纹,是风雨历练,岁月积淀。
  这块匾额,是娘亲手挂上去的。
  她年幼时,有一年父亲出远门送货,迟迟未归。那时霍家家业尚薄,债主一起登门,威逼霍家拿宅子抵债,把她和姐姐都吓哭了。平时柔弱的娘亲挺身而出,立下书状。货都被债主抢光了,霍夫人就接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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