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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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娘子-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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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成指点着棚中零星堆积的几处瓷器,跟爷爷解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爷爷很高兴的样子,不断地嗯嗯啊啊应和。
  停了一会,他轻声道:“爷爷,严主簿、霍掌柜和我准备重烧冰纹瓷了。”
  丘爷爷目光一亮,用力地咬着舌头说:“真、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成儿永远记得您的话,咱们丘家在冰纹瓷上丢的名,就得在冰纹瓷上寻回来。爷爷,你养好身子,看我让丘家扬眉吐气的一天。”有爷爷看着他,丘成觉得自己干劲十足。
  丘爷爷半边身子极力地倾斜,一只手抖动着艰难抬起,丘成忙握住,看他目光直直盯着自己,便把那枯枝般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丘爷爷慈爱地抚摸着他的面颊,一大颗浑浊的泪水渗出眼角,几不可闻地说:“受苦了,成丫头。”
  这三个字,像穿越了隔世经年,从遥远的童乡而来,一下击中心底最柔软隐秘之处,泪水夺眶而出。“不苦,爷爷,真的,不苦……”只要有爷爷相伴,再苦都是甜。
  丘爷爷扯动着嘴角,发出模糊的音节,“夏……”
  丘成误会了爷爷的意思,“今天有我陪您,小夏没来。”
  丘爷爷着急起来,越急越说不出,脸上的肌肉都颤抖着,用尽全力却只能一字一字地蹦出来,“夏……好……你……他……”
  丘成觉得自己听明白了,附和着说:“是,小夏很好,我知道。”
  丘爷爷十分开心,目光清明起来,慈爱地望着丘成,望了很久很久,含着无限眷恋与不舍。很久之后,异常清晰而顺畅地开口:“成丫头,好好的。”然后大大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使命,最后的使命。
  他不再说话了,带着满足的笑容靠着丘成,目不转睛地望着窑膛,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融入那里的每一砖每一炭、每一个碎片中去。
  丘成徐徐讲述冰纹瓷的制作细节,他不是要爷爷指点,只是想让他高兴。讲着讲着想起来,“爷爷,我们已经小成,我去拿给您看好不好?”
  丘爷爷含笑看着他。
  丘成站起,小心地让爷爷靠在案边,飞快跑去库房,找到冰纹瓷,边往回跑边欣慰地盘算,曾见过那种带轮子的椅子,明天就去买一个,以后可以常常推着爷爷到窑厂,爷爷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还有爷爷嚼东西不利索了,他得跟小夏学学虾茸粥啊瘦肉粥啊的做法,容易咽又补身子;还有……
  他跑进木棚,兴高采烈地把瓷瓶捧到爷爷眼前,“爷——”
  丘爷爷仍然带着那恒久不变的笑容,但,已经阖上双目。
  “啪”地一声,瓷瓶摔得粉碎。
  丘爷爷去了,带着冤案未了的遗憾,带着家败未兴的遗憾,带着未能亲眼看到丘成成家立业的遗憾,带着许许多多遗憾和牵挂,静悄悄地去了。
  下葬那日,丘成拒绝旁人的帮手,独自一人一锹一锹地盖土,然后跪下磕头,额头深深抵着泥土,长久不起,仿佛化作墓碑。
  期间寄虹被姚晟派人急急叫走,说是海商结伙上门讨债。严冰让小夏和伍薇等人送丘成回家,而他自己独立墓前,任风吹过潮湿的脸。
  丘成把自己锁在屋里,谁劝都不回声。两天之后,外头没有声音了,他打开门,意外地发现小夏仍守在门边。
  小夏看着眼前一身缟素、形容憔悴的丘成,心里十分难受,刚想说句安慰的话,丘成紧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
  小夏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似的,顾不得自伤,慌忙跟了上去,一路不时偷眼瞧着他的神色。
  丘成紧抿着唇,面无表情,看不出特别悲痛的样子。这恰恰是让小夏最为担心的,哪怕痛哭流涕,或者萎靡不振都好啊。
  但他偏偏发疯地干活。来来回回地扛炭筐,搬瓷坯,拆窑门,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工人见他一副要把自己累死的模样,都不敢劝阻。
  小夏也不劝,只是寸步不离,他干什么,他也跟着干什么。
  丘成穿上厚衣厚鞋,以布遮面,在手上缠几道布条,矮身进入窑膛,把匣钵一件一件递给外头接应的小夏。不知疲倦地搬了一个时辰,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工人穿戴好厚衣,准备进去换班,他却不肯出来。
  又过去一个时辰,里头的热气连窑门边的小夏都受不住了,头昏脑涨眼冒金星的,一边咬牙硬撑一边喊丘成出来休息一下。
  丘成全没听见似的,闷头苦干。小夏目光追着他,看出他的手在发抖。这样不行,会出事的。
  “丘成,”小夏喊:“你出来,替——”
  “换”字没出口,就见丘成身子一晃,突然往后栽倒。
  窑膛地上遍布灼热的炭灰,倒下去就是烤乳猪哇!小夏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从背后张手抱住半昏的丘成,然而丘成后倒的势头太猛,一下把小夏压倒在地。
  倒地的刹那,小夏紧紧把丘成护在怀中,屁股和后背与炭灰实打实来了个亲密接触。
  在身后人一声“哇”地痛呼里,丘成猛地清醒了,大惊失色弹跳起身,用两辈子都不曾使过的力气一把拎起小夏。
  小夏觉得后半面大概已经烤熟了,连吓带疼使不出一丝力气,任凭丘成架着他往外狂奔。贴着丘成的胸膛,他一边呲牙咧嘴,一边胡思乱想,唔……为啥同样是平的,丘成的胸脯就比他的……软……那么一点呢……
  窑外的工人看到这幕惨剧,赶紧跑到窑门边把小夏接过来,简单处理一下,抬上马车直奔医馆。
  丘成握着小夏的手,一路上都没松开。驾车的工人听着小夏一会哇哇乱叫,一会嘿嘿傻笑,纳闷地想,难道脑子也烧熟了?
  到了医馆,大夫小心地除去他的衣裳,后背满目水泡,跟烙铁烫过一样。小夏一边哼哼,一边还开玩笑,“哎,丘成,你别看你别看,我还是喜欢别人看我的正脸,好看点。”
  大夫正脱他的裤子,丘成默不作声地别开了脸,转身的时候,小夏看见他抬起袖子好像抹了一把脸。他忽然觉得背上一点也不疼了。
  可不么,麻木了。
  小夏被送回家中,严冰摆出家长的架子数落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没穿行头别进窑?挺能耐啊!”
  “要骂骂我吧,是我没守规矩。”丘成说。
  “不不,别骂丘成,他已经够伤心了。”小夏努力扯出一个表示“我很好”的笑容,不过看上去不像是很好。
  这两个人的话有点歧义啊!严冰不是个迟钝的人,小夏那股热乎劲他是瞧在眼里的,如果丘成是女孩,他早撮合他俩了,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看着丘成一勺一勺地喂小夏喝药,一头雾水地站了会,才后知后觉地接收到小夏怨念的目光。
  尽管莫名其妙,严冰还是自觉地把屋子让给了他俩。
  “对不起。”丘成认真地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呢,要不是你及时把我拉出来,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只烤乳猪了。”小夏咧着嘴,在笑和痛之间无缝转换。
  丘成拧成几道弯的眉头并没有更平展些,“我宁愿是我,自己造的自己受,不牵累谁。”
  小夏心里背上疼成一锅粥,分不出哪个更疼。安慰的话有很多,但对切肤之痛其实都是苍白。他看着内疚自责的丘成,心里那句话终于开了闸,“丘成,你别难过,爷爷走了,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你说什么?”丘成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小夏方才是不假思索真情流露,一被丘成捉到端倪,忽然慌张起来,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不喜欢男——不是不是,其实也喜——不不,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究竟是哪种,大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懊恼地锤了下瓷枕。
  丘成迷惑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转到瓷枕,不禁一怔。瓷枕是玲珑窑厂所出,他亲自烧造的,图案是两个男子,十分恩爱的样子。
  他心中半明半暗,似懂非懂地盯着小夏,仿佛要将他看个明白。
  小夏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顿时面红耳赤,飞快把瓷枕远远抛了开去,“这这这不是我的,是少爷买的……”那为何会出现在他床上?“我、我……”
  丘成及时开口,算是替他解了围,“你刚才说,想一直陪着……做什么?”
  “做……”想做少爷和霍二小姐那样的知己,但,那是不可能的。
  “朋友。你让我做你的朋友,就很好了。”就很好了。只有这么一点点卑微的愿望而已。
  朋友有很多种,他指的是最普通的那种,但丘成听懂了他隐藏的话外音。许多片段突然像夜里的窑火渐次点亮,意外的接吻、深夜的“茶壶戏”、任劳任怨的照顾、奋不顾身的扑救,以及明明不喜却又夜夜对卧的瓷枕,连成一条目标明确的线,指向他从来不敢、也觉得永不可能涉足的那个方向。
  他不知该作何回答,许多念头浮起又沉下,其间有个声音响亮地说:“夏……好……你……他……”
  他蓦地领悟到爷爷的意思:小夏很好,你和他成个家吧。
  那一瞬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小夏,其实我……”
  “小夏!”恰在此时,寄虹和严冰推门而入,打断了丘成的话。
  那短暂一刻不知从何而起的冲动,倏忽烟消云散,理智占据了上风,丘成紧紧闭上了嘴。
  严冰敏锐地发觉气氛有些怪异,但寄虹未留意丘成的表情,问过小夏的伤势,又问丘成:“你没伤着吧?”
  丘成摇摇头。
  “那你今晚能上工吗?”
  丘成未及答话,小夏就抱打不平了,“二小姐,他两天没合眼了,心里又难过得很,刚才都昏倒了,你还要逼他上工?你心里只有窑厂吗?”
  寄虹瞪大了眼睛,“小夏!你……”
  小夏自己受些气没什么,可就是看不得丘成受委屈,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严冰急忙摆出家长的做派,挡在中间隔开两人的瞪视,“都不许说了。”示意寄虹回堂屋去。
  丘成说:“我这就回窑厂。”没跟小夏打招呼便出了屋。
  严冰跟出来,“别勉强,我建议你好生休息几天。寄虹的话别放心上,她其实挺关心你的。”
  丘成摇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既然叫我‘大哥’,什么话都可以讲给我听。”
  丘成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来,“严大哥,你说女子能干火工吗?”
  “怎么问起这个?”严冰觉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回答:“我从没听说过。”
  丘成手按在院门的门闩上,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某处,手底下无意识地拉来推去,心里也跟着拉锯一般。
  过了好久,他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拨开门闩。“严大哥,替我跟小夏道声歉,窑厂事忙,我以后不来看他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回到屋中,寄虹闷闷不乐地抱怨,“小夏和玲珑都那么说我,可他们压根不知道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前几日小十万的工银散出去,霍记就成了个空架子。若是海商的货再交不上,那我就得摘匾了。”
  严冰看她嘟着嘴,小女儿情态十足,原本想要说教的心思全没了,只笑微微地看她。
  寄虹也觉出自己像在跟他撒娇呢,讪讪住了口,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叠纸胡乱翻看,却见几十页都是密密麻麻的鲜红指印,惊讶地看向严冰,“这是……”
  严冰苦笑,“当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接到万民书。”
  寄虹就明白了。再看书上所言,不出所料是协饷与招兵二事,民怨深重。
  她愁云惨淡,他何尝不是步履维艰?
  可她问起情形,他只一笔带过,“还好。”又扬起笑容,“不说这个了,有个好消息,贡瓷顺利抵京了,沙坤的船队已经返程,年前准定能到青坪。”
  寄虹大喜,“那真是好,薇姐能和沙坤过个团圆年了。”
  然而,沙坤的船队年前并没有到,过了年依然音信全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约约约约约约约”的两个地雷,比心~~

  ☆、乍见翻欢梦

  
  伍薇每天到衙门口等消息,从第一班驿马进城等到城门落钥。
  严冰到县衙时,不出意外又看到她早早立在角门外,不远不近,不引人注目,但也无法忽视。
  伍薇照例问他:“有消息吗?”
  “从前几日收到船队在白岭被劫那个消息之后,就再没有音信了。”严冰没把人员全部失踪的消息告诉伍薇。
  她平静地点点头,把目光转向城门方向。也许午后会有下一班驿马到来呢。
  严冰看她要继续等的样子,忍不住又劝,“先回宝来可好?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去通知你的。”
  “我还是想在这里等,哪怕早知道一时半刻都好。”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他劝过很多次了,印象中她不是执拗的人,但这次分外执着,已经把自己站成一道定时的风景。
  从街角转入这条路的一行人,是这些天来衙门口的另一道风景。
  他们同往常一样围在大门前,不吵嚷,不激愤,彬彬有礼地又一次求见曹县令。得到的回答依然同前几天一模一样,“不在。”他们也有着窑人锲而不舍的脾性,打算照旧静默但坚韧地守候。
  严冰叹了口气,离了伍薇,向请愿的众人走去。
  领头的方掌柜迎上前来,“曹县令有示下吗?”
  严冰颔首,但并无喜色,“诸位进督陶署一叙吧。”
  袁掌柜并不动身,“督陶署的茶再好喝,也架不住天天喝。严主簿,若真有示下就直说吧,喝茶劝诫之类不必了。”
  “诸位的请愿书曹县令已过目,”严冰非常直白地转述曹县令的话,“他的意思是,协饷一事诸位若实在有困难,可以人丁代替,男子入伍即可;若不能入伍,可捐资助军,每丁五百两白银。”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方掌柜发难道:“当初不是说好参与贡瓷的商家不会抽丁吗?”
  “惭愧得很,我已力劝,但是……”
  众人自然明白“但是”什么。袁掌柜缓和气氛道:“想必严主簿会为瓷行从中斡旋吧?”
  严冰十分为难的样子,“这……钱数上面,我倒可尽力一试,至于其它,曹县令是下了必成的决心的……”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明显的眺望远处的动作。
  众人不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长街的尽头,一队城防军列队向这边行来,枪尖上的寒光惊魂夺魄。好几个人梗着的脖子慢慢矮了下去。
  严冰做了点戏,实是无奈之举。曹县令的原话本是“二百两”,但严冰如此才好让众人觉得官府有所退让。他从来不屑耍这种小儿的伎俩,这次实在山穷水尽了。
  不几日,青坪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把上头文绉绉的词用老百姓的话讲出来,那就是“二百两买卖人命”。人人奔走唾骂,但有家底的富户却松了口气,花点银子能保家人平安,又比之前减少一半还多,竟觉可以忍受了。
  于是衙门口冰火两重天。角门处川流不息,有钱人争相“捐资”,生怕名额被人抢走似的。告示下头穷苦人哭天抢地,生离死别。
  种种怪诞,伍薇尽收眼底。
  那日瓷商结伴“捐资”,寄虹、玲珑和吕太爷也到了。先前方袁二人率人请愿,寄虹是知道的,但她实在左右为难,只能躲在窑厂避不见客。这次达成一致意见后,她便以会长的身份出面,并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吕太爷。
  寄虹代表霍记、玲珑代表吕家,先后将以万计数的银票承到严冰面前。吕太爷目光里蕴着百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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