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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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漕事-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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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龄贺抱着霍青棠转身就走,似根本就没听夏瓷的辩解。烈日耀眼,夏瓷脸色苍白,她咬紧下唇,月牙般的弯弯眼睛里似要发红,她仰起脸,天上云彩飘过,遮住了无所不能的太阳。
  霍青棠脸色发青,一直闭着眼,嘴角还有方才的血渍,衬得她精致面容有了一种别样妖娆,伊龄贺浓眉锁在一处,抱着她越发紧了。绿茵场后头准备了临时休息室,关叶锦作为主办方站出来,他穿天水蓝锦袍,锦绣华服之下,更显他惊人的美好姿容。
  “关家有位大夫在这头,不如请大夫给这位女同学瞧瞧?”关叶锦不仅相貌极佳,说话亦是温存的很,一开口,就能融化一片春风。
  伊龄贺点点头,抱着霍青棠往后头走,一个浅碧色身影挡过来,说一声:“且慢!”
  那人身后还带着一个大眼睛小厮和一个行为甚是不羁的丫头,伊龄贺瞧他一眼,转身就走。蓝浦道:“诶,我说辫子哥哥,你跑什么,我们还会吃了你不成?”
  那碧色身影走近两步,伊龄贺抱着霍青棠后退两步,顾惟玉失笑,道:“这位姑娘与我家中一位病人的状况甚为相似,我瞧一眼,并无恶意。”
  伊龄贺冷眼相对,不肯说话,蓝浦一刷袖子,欲要去伊龄贺怀里抢人,伊龄贺一腿扫过去,蓝浦跳起,伸手就去抓他怀中的霍青棠。冷风一扫,宝卷钳制住蓝浦,骂一声:“发甚么疯,再这样就滚回江上去!”
  宝卷上前一步,机灵的大眼睛里透出善意,他说:“我们没有恶意的,这位姑娘与我们家里一位表小姐情况像极了,我家公子只是想看一眼,不会伤害这位姑娘的。”
  项仲勉已经更了衣,他疾步迈过来,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解围道:“傅学士此刻在书院,此地离书院不远,我们回书院。”
  关叶锦笑一笑,说话有礼又温和,他说:“在下为各位备车?”
  项仲勉回了一礼,道:“书院有车,劳烦关公子,我们先不叨扰,再会。”
  见伊龄贺抱了霍青棠离开,顾惟玉轻呼出一口气,说:“我们走吧。”
  蓝浦奇道:“我们不跟上去看看?”
  顾惟玉摇摇头,说:“去钱塘。”
  范明瑰在远处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走了,这里没大夫吗,大夫呢?”
  璎珞和伶俐追上去,回来道:“他们回了书院,范家姑娘,快点,我们也回去。”
  闵梦余盯着神情始终温柔和煦的关叶锦,眼睛眯了眯,伶俐今日分外聪明,她说:“闵公子,你一直盯着关少爷做什么,咱们快回书院啊!”
  霍青棠沉沉昏迷,内室养着一株虎头茉莉,伊龄贺刚将她放到软塌上,“嗤”,青棠又吐出一口血来,幽暗血迹沿着嘴角滑落她绯红衣领,妖冶又渗人。伊龄贺接过她嘴角的血渍,冰凉目光瞧着屋内的夏瓷,一巴掌扫过去,夏瓷脸上鲜血斑斑。
  裴墀跟着傅衣凌进来,就瞧见范明瑰趴在霍青棠床边,嘴里还念念有词:“青棠,你别吓我,你要是死了,我就不活了,我下去陪你,你千万要等我。。。。。。”
  傅衣凌拍拍范明瑰的肩头,范明瑰嚷道:“别吵我,我和青棠说话呢,她听见我这么说,她就舍不得走了。”傅衣凌咳一咳,开口道:“好了,我看看,你们都先出去。”
  范明瑰三步一回头出了内室,裴墀看得好笑,道:“想不到这范家丫头是这种性格,倒是和她爹不一样。”
  傅衣凌撑开霍青棠的眼皮,看她的眼珠子,眼珠子灰蒙蒙的,还杂着几缕血丝,又用手指挑起她下颌的血迹,放在鼻下闻了闻,那血气腥味里夹着一丝幽香,这幽暗香味与屋里那株虎头茉莉的香味倒是像的很。裴墀道:“吐了血,老师,这丫头可是中毒了?”
  傅衣凌挪开桌上的虎头茉莉,说:“这下好了,老夫还说给你保个媒,此刻这丫头的命都保不住,这大媒老夫怕是做不成了。”
  裴墀瞧一眼霍青棠,道:“什么毒?我让人去取解药。”
  傅衣凌摇一摇头,说:“宝珠茉莉,苏州城里没有这种花,这花原本产在波斯,若混了佛香,闻之就会昏迷不醒。夏瓷惯用茉莉熏香,这两个丫头一靠近,昏迷者被茉莉花香一引,便如蚊虫嗅了血腥,喉中发甜,继而吐血。”
  裴墀目光扫向外头僵持的伊龄贺与夏瓷二人,道:“那用茉莉熏香的丫头被人给利用了,定是熟知她习性之人,设计者倒是环环相扣,弄了一出好戏。”
  傅衣凌道:“京中可有栽种宝珠茉莉者?”
  裴墀笑笑,说:“京城太远,就是找回来,这丫头也没命在了。孟微冬在南京城,我让他去找。”
  夏瓷缩缩鼻子,说:“你都听到了,和我没有关系。”伊龄贺丢给她一方丝绢,哼道:“哭什么,没关系也就罢了,否则。。。。。。”
  夏瓷擦擦眼泪,又笑出来,伊龄贺瞥她一眼,说:“哭哭笑笑的,在她痊愈之前,你不许靠近她,不然,我。。。。。。”
  伊龄贺摆出一个揍人的姿势,夏瓷嘟嘴,回道:“知道了,谁知道她怎么中这么稀奇的毒,又是怎么中毒的。。。。。。诶,你去哪儿?”
  霍青棠已经昏迷了三天,史侍郎急的几日未眠,傅衣凌安慰他:“放心,这丫头没事,只要寻来宝珠茉莉的根,磨碎了服下即可,不会有大碍,不妨事的。”
  当伊龄贺捧了一株完整的有枝有叶的宝珠茉莉回来时,裴墀还在南京城未回,傅衣凌见了这株脉络清晰枝叶肥美的暗麝,称赞不停:“南来的花儿不好养,这暗麝真是稀奇得很,涨势喜人,你有心了。”
  一顶青篷马车里,劲装的蓝浦白一眼顾惟玉,言语中有嗔意:“你急急忙忙跑一趟,功劳反倒送给了那个异族人,诶,那姑娘的外祖父是当朝户部侍郎,你是个商户,这是一桩奇功,我说你是不是傻啊?”
  宝卷沉默的看着顾惟玉,没有吭声,蓝浦道:“你看宝卷这次都不帮你说话,明明是我们去钱塘找来的花儿,你怎么就这样给了别人,谁会记你的恩德?照我说,吊一吊他们才好,等到那姑娘奄奄一息之时,我们才带着花儿粉墨登场,好让他们感激我们有多么重要。”
  顾惟玉一眼扫过去,他清俊眉眼里泛着根根分明的血丝,他说:“蓝家何时养过这么恶毒的女儿,下次见了蓝老大,倒要和他讨教讨教。”
  顾惟玉这话说得极重,蓝浦骤然红了眼眶,她说:“你为那个人训斥了我多少次了,自打来了苏州城,你同我说话,句句都是训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过就是见人家生的漂亮,她是个官家小姐又怎么样,难道她会嫁给你吗?”
  宝卷一把捂住蓝浦的嘴,低声道歉:“少爷,她也是为你着想,你原谅她吧。”
  蓝浦咬宝卷一口,眼睛发红,瞪着顾惟玉说:“你顾惟玉就是个傻瓜,大傻瓜,谁要跟着一个傻瓜,我要回江上,不用你撵我,我自己走!”
  马车里只闻蓝浦哽咽的呼吸声,宝卷还要再劝,顾惟玉眉眼间透着异样的疲惫,他清冷看蓝浦一眼,说:“我让宝卷送你回去。”
  

  ☆、晨钟暮鼓

  霍青棠瘦了很多,一夕之间,就如海棠花抽枝发了芽,有了即将盛放的摇曳姿态。闵梦余来看她,璎珞端上茶点,青棠只喝了一盏子白水,璎珞道:“姑娘如今不能饮茶,花茶玫瑰酥都沾不得,甜食也不怎么吃了。”
  闵梦余叹一口气,问她:“快要到你的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霍青棠瞧璎珞一眼,璎珞安静退了出去。青棠拿出一个荷包,说:“这是天香楼赌船赢回来的,闵家哥哥收好。”
  闵梦余并不接荷包,只说:“这是你用命换回来的,你自己收着,钱财总还是有些用处的。”青棠扬起日渐尖了的下巴,问:“闵家哥哥此话怎讲?”
  闵大人下狱,闵梦余也褪去了轻佻公子哥气息,他笑一笑,说:“你大病初愈,不要思虑太多,你先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霍青棠打开荷包,声音凉凉的:“闵家哥哥,这钱你不要,我丢出去喂狗。”
  闵梦余回身看着她,霍青棠吸一口气,捻起银票,站到窗边,她手指秀美,银票被窗口的风吹出沙沙声响。闵梦余道:“青棠,你。。。。。。?”
  霍青棠声音沙哑,她说:“闵大人下狱,钱财怎能不缺?”她将银钱放到闵梦余手心里,低声道:“圣上只是一时生气,闵大人会没事的,你放心。”
  闵梦余摸了摸青棠的头发,叹息一声:“你长大了,嗯?”他丢下两张十万两银票,说:“我出本金,你有眼光,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青棠还要再说,闵梦余已经迈步走了出去,他说:“这些日子你不要出门,衙门在清查商户产业,省的让关家父子瞧见你,徒惹麻烦。”
  自青棠生病,史侍郎交代史顺在家里看着她,病愈前都不能出门,璎珞更是日夜不离的守着她,青棠翻了个身,说:“璎珞,我口渴。”
  璎珞住在青棠卧房的外间,她摸黑去点灯,青棠道:“不用,我台上有水,你直接拿给我就是。”璎珞披了衣裳去青棠床边的小台子上取水,青棠一记手风下来,璎珞软软滑倒在她床脚。青棠拉一床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取了屏风上的披风,从后门转了出去。
  街道上仍有小贩的叫卖之声,货郎担着货架从青棠身边经过,他说:“姑娘,脂粉要吗?”青棠先是摇摇头,又说:“请问珍珠巷怎么走?”
  那货郎放下货架,仔细说了一通,青棠道谢之后,单身离去。后头两个大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珍珠巷就在两条巷子之后,青棠抬手敲门,后头大汉拿着黑布蒙过来,霍青棠一手抓住那大汉手腕,将他隔空摔到地上,引得那大汉一声哀嚎。
  许是听到动静,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灰衣女子,她‘吃吃’一笑,看着趴在地上的大汉道:“哟,我还以为是隔壁张屠夫这么晚还在杀猪呢,原来是你这个傻瓜子!呵,我跟你说,别惹这姑娘,我都缠不过她,你呀,一边吃屎去吧。你以为天下女子都是那窑姐,任你们这些蠢汉搓圆搓扁?”她一脚踢过去,叱一声:“还不滚!”
  云娘将门又打开一点,笑道:“里头简陋,霍姑娘不嫌弃的话,里面请。”青棠解开淡青的披风,笑一笑,进了小门,云娘关了门,在灯光下瞧霍青棠一眼,心中突突一跳。才几日不见,霍家这位姑娘什么时候美的如此惊心动魄了,妍丽容貌,让人移不开眼,也教人心惊。
  当日在鸣柳阁外头见到她,她持着一根鞭子,满脸戾气,漂亮归漂亮,却半丝大户姑娘家该有的闺秀气质都没有。那时自己还感慨,可惜霍探花一副好皮囊,女儿承其形貌,却腹中空空,没有内秀,当真让人遗憾。
  再次见到她,便是在这苏州城中,她和那个丫鬟一道,丫鬟认出了自己,可这小姐一路全无所觉,似完全不记得自己了。当日骗过她五十两银子,想不到她追了半日后,又说不追究了,真是让人奇怪的很。
  “那里有珍珠十斛,来赎云娘。”她能接上来,更让人奇怪,这霍家姑娘在扬州城是个出了名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才来了苏州城几日,就脱胎换骨了?
  霍青棠抖一抖披风,说:“云娘,我有事拜托你,我想请你去洛阳一趟,替我打探个消息。”云娘回过神来,瞧着容色逼人的霍青棠,她怎么一夕之间就长成了这般倾城的模样,美的如远方悬崖边上凝结的露珠,日月光华,高不可攀。
  云娘引着霍青棠到堂屋坐下,问她:“喝什么茶?”随后,又低头笑一笑,道:“家里也没甚么好茶,霍姑娘怕是喝不惯。”
  屋内传来沉重的喘息声,青棠道:“里头是?”
  云娘笑一笑,说:“是我爹,他身体不好,霍姑娘见笑。”
  云娘父亲是个清瘦的中年人,只是因为常年卧病,早早催生了华发,如今看起来就像个迟暮的老人。霍青棠进去,行了个礼,说:“伯父,您好,我是云娘的朋友,过来瞧瞧您,来得仓促,没备下礼物,一点心意,您别见怪。”
  青棠摆下两个十两的金元宝,那人看云娘一眼,目光带着严厉的责备,终究还是说:“你有心了,云娘顽皮,但她是个好孩子,若她有什么得罪之处,请你宽待些。”
  云娘替她父亲拉好被子,说:“家里没甚么好东西,我带青棠去吃豆腐脑,您早些睡,不必等我。”青棠接口道:“是啊,我同云娘去吃豆腐脑,您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豆腐脑摊子就在外头小巷的转角,云娘问青棠:“霍姑娘,你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霍青棠想也不想,顺嘴回道。云娘笑道:“我也爱吃甜的,这点咱们倒是很像。”
  两碗甜丝丝暖融融的豆腐脑端上来,青棠吃了一口,猛咳起来,拿手绢一擦,绢帕上有几缕暗红血丝。云娘慌了神,忙道:“喝水,快喝水,我不知道你不能吃甜的,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啊!”
  见青棠咳的厉害,摊主拿一串枇杷出来,说:“姑娘吃一个,枇杷止咳。”云娘剥了枇杷皮,递给青棠,“霍姑娘,你吃一个,我给你剥。”
  枇杷多汁,又酸的恰到好处,青棠连吃了四五个,那摊主瞧过来,嘀咕一句:“爱吃酸的,有孕了不成?”
  云娘听见,一串枇杷丢过去,斥道:“胡说什么呢,吃你几个枇杷就怀孕了,你这枇杷还是千年人参果不成?”她丢下几个铜板,拉起霍青棠道:“我们走,多坐一会儿,孩子保不齐都生出来了。”
  霍青棠被她拉到另一个摊位坐下,云娘低声道:“霍姑娘,你别见怪,她们就是这样的,不是坏心。”
  青棠笑一笑,说道:“无妨。”她顿了一顿,又道:“云娘,我有事请你帮忙,我想请你去洛阳一趟,帮我看看洛阳齐家是个什么状况,例如住在里头的那位陈家七小姐如今怎么样了。”
  云娘点头,问她:“就这个?”
  青棠捏了捏手绢,接着道:“还有。。。。。。还有,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洛阳顾家的长子,他到底和谁订了亲。”
  云娘瘪瘪嘴,呼出一口气,说:“这个嘛,我一个未嫁的大姑娘,专去打听这等事情,人家还以为我。。。。。。”
  青棠拿出一锭银子,云娘双手一捂,低声道:“财不可露白,快收起来!”
  青棠起身道:“好了,这是给你的酬劳,你自己收起来,我要回去了。”
  云娘将银子收进怀里,又拍拍胸脯,说:“这位姑娘太貌美,当心被歹人截了去,我还是好人做到底,送她回去罢。”青棠摇头,“不用。”
  云娘将她手臂一勾,说:“快别动了,人家都看过来了,走吧,我送你。”
  行至空旷处,耳边依稀传来钟鼓之声,青棠道:“这是不是寒山寺的钟声?”
  “当然不是。”云娘摇头,回道:“寒山寺远得很,和咱们不搭边,也许是城内哪一家寺庙在敲钟,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霍青棠不知怎的念出一句话来,“君今撒手一身轻,剩我拖泥带水行。”云娘听进耳中,回一句:“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海会归来。”
  那寺庙就在不远处,钟声又是几下,晨钟暮鼓击碎暗夜的雾霭,黄钟大吕般的梵音传过来,逐渐清晰的撞击声将人心里的哀软脆弱都如铜锈一下一下剥落开来,青棠呆在原地,讷讷不言。
  许久之后,霍青棠转了个身,定声道:“云娘,我要去找他,我有好多话要问他,我。。。。。。”
  云娘俏皮一笑,问她:“你想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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